第176章 主考官

京中年节的热闹喧嚣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也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万邦来朝的余韵。,各国使团甚至还未完全离开大启国境,一则震动朝野的消息,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朝廷以雷霆之势,派遣恒王及赵王府的两位王世子,率军往南边去了。

说的是沿途行督查之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意在直指南疆。

这无异于公开坐实了前阵子在京中流传得沸沸扬扬关于南越有异动的消息。

一时间,京中仿佛炸开了锅。除了朝廷之上的唇枪舌战,朝廷之下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不议论纷纷。原本因年节和异邦朝贺积累的兴奋尚未消退,此刻又被点燃了新的热闹,让京中很是喧嚣了好一阵。

都觉得连“天路”修成这样的大事都不来朝贺又一直小动作不断地南越该打,是觉得自己送了个女人进宫产下皇子就不得了了?

就该同北狄一样,一次给他打服,以后都乖乖趴在他们大启脚边当狗。

好战气氛空前浓重,如同被点燃的干草,熊熊燃烧,无处不在地裹挟着人们的情绪,就连出门买菜的大婶都能聚在菜摊旁,眉飞色舞地说上一个早上关于南疆的话题。

在这样的氛围烘托之下,顾承昂同顾承怀这两位当初在北疆幽州之战中只是作为后备力量随恒王上见见世面积累些实战经验的人,都被吹成了将星降世,上能手撕可汗,下能刀劈王子,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两人在幽州战场上一左一右,如同天神下凡,直接将不可一世的北狄老国主撕成了两半,传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顾谨安不知道这两人听到这则传闻时作何感想,反正他整个人是麻了。他当时正和沈微在茶馆角落聊天,顺便被迫听八卦,当时差点就一口茶喷出来。

好在他及时忍住了,这才没有失去沈微这个越发往洁癖方面靠的朋友。

明明以前同睡一张床同喝一碗粥的日子不是没有过,现在对方连弄筷糕点给他吃都要用公筷,对此他可明里暗里的嘲讽了很多次,每次沈微都是笑着接纳,却概不整改。

时日一长,顾谨安反而成为了那个先适应的人,也不在一味纠结着不一放下,顶多在对方切换筷子的时候发出一点不是很动听的声音,好死不死又被伊仁撞见过一次。

看着对方骤然严肃显出嫌弃的表情以及瞬间沉默的沈微,他在心底悄悄“问候”了对方几句。

不过如今听着隔壁桌说得风生水起,又没有伊仁突然出现扫兴,他悄声问沈微,“有这事儿吗?”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那位如今身为奉国将军的北狄国主,前几日不是还在会宾楼一展歌喉的吗,怎么突然死在了十年前的幽州之战了?

不过这么个人活跃在眼前也是碍眼,百姓们都有意识给他传死讯顾谨安乐得看见,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笑过就罢了。

“……”同样因这个传闻手抖了一下的沈微抬眼看了一眼明知故问的人,不做声的继续为自己杯中注入茶水。

“又不说话……”半真半假的抱怨了一句,顾谨安眼睛一转,又对着沈微八卦了起来,“你今日怎么有空约我出来,这段日子你们院不该忙飞了吗?伊扒……伊大人怎么突然大度放你出来。”好险好险,差点把伊扒皮直接喊出来了。

“我正常的休沐,怎么到了你嘴里,像是牢犯放风一样。”他嘴里没个正行,沈微也不再保持沉默,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后,又不动声色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沉浸在南疆的形势之中,并没有人留意他们两个坐在犄角旮落的人,略微压低一点声音提醒道,“你说话注意点,那位可记仇呢。”

“嗤,还能有我记仇。”话是这么讲,顾谨安却没有执着继续批判伊仁这个目前压榨小伙伴,不出意外以后也要压榨自己一段时日的未来上官,而是极自然的转移了话题,问起他近日工作近况,听得他并没有参加会试的协助准备工作,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一丝无语,“那伊扒……是故意的吧。”

多少的攒政绩机会,怎么就把沈微排除在外,老头子果然坏得很。

这一瞬间,长得不错年纪也不算大的伊仁在他心中成了糟老头。

“也不是,协助会试的工作我往年做过,对其中的流程已烂熟于心,如今是有其他事情绊住了脚步,伊学士也一时不能随意调动我去做事。”摇摇头,虽不喜欢那位上官,沈微还是没将与之不相关的事儿强加在他头上。

“如今还有比会试还重要的事儿?重要到那想来把你当驴使的人都不便调动你?”我的小伙伴啊,你现在做的什么事儿,我能想到的唯有到黑窑挖矿才能将凄惨度与你匹配起来。

顾谨安眼中的同情太过明显,让原本不打算细说这一点的沈微有几分不自然了起来,为免他一直悬心,想了想,他还是隐晦的提点了一二。顾谨安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做贼般的左右环视了一眼,又将声音压得极低的问道,“所以你如今日日都去给那位讲学啊?”

“……也不是日日。”

“可以啊兄弟,加把劲儿努把力,说不定等来日我进来的时候,院中的风头就变了,到时候有你罩着我,咱兄弟联手,还有什么不好干的工作。”

“说了不是日日。”

“嘿,我懂,不重要,不重要。”笑着摆摆手,顾谨安满怀欣慰,他这兄弟也算是引来好日子了,等他会试一举得中,这京城不算白来。

“……随你想吧。”看他明显已油盐不进的模样,沈微叹息一声,撂开了手。刚端起杯子饮了半口茶,对面的人却又悄咪咪的举起了手。

“你还要问什么?”无奈,他今日明明是前来传授会试生存经验的,怎么好像变成了专等着顾谨安来窥探他的私事的聚会了。

“你居然日日都去,那肯定是见过人的吧?”

说了不是日日……算了!

“嗯。”点点头,准备听他嘴里要吐什么象牙。

“长什么样子?”

连这都要八卦,来日殿试你不就能见到了吗?而且这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沈微无语,沈微扶额。可看着顾谨安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是败下阵来含糊描述了一番,用得总不过是那几个自古以来都形容帝王的好词语,还想到顾谨安听了什么严肃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这不就和我长得一个样……唔、唔唔!”

不理解对方怎么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顾谨安不满的示意他松开。

“你要死啊!”什么话都随便往外说。

瞪了他一眼让他安分一点之后,沈微才缓缓松开了手。

“这有什么……”现在真是好难得听对方说一句骂人的话,顾谨安边感慨边接着道,见他又频频投来警示的目光,干脆一摊手,“你莫不是忘了我姓顾,我见过他们家小孙子的,和我的年龄性格对不上。”

是啊,他姓顾!

沈微这时也才恍然大悟,亲戚兄弟之间长得相似是正常的,他初见那位小皇孙时也吓了一跳,皇孙类祖父,所以顾谨安说得也没毛病,都怪这人平日里没个正行,让自己一时忘记他也是出身尊贵之人。

不过就这嘴脸,他可不想让他爽到,“哦。”

“……”一下子□□沉默的变成顾谨安了,甚至有一瞬他都共情到伊仁的身上了。“没有人告诉你和人说话不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吗?”

“抱歉,我最近单个字应承得太多了,一时间改不过来。”嘴上说着抱歉,眼中全是促狭。

应承皇帝可不就“喏”字先开头吗?顾谨安咬牙,曾经一起苦难过的小伙伴,终于也变成了这种暗暗秀的人,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啊。

“行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刚刚同你说过的事情你可都要好好记着,不然进到号舍里,有你好受的。”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脑中演过多少场戏,看了看天色,沈微以此句话结束了他们今日的相聚。

“自然,我是一个什么都能吃唯独不能吃苦的人。”拍拍胸膛,顾谨安示意他放心,就算沈微不提点,前世他多多少少也了解过一点会试场地的局促性,加之又经过县试、府试的两轮摧残,就是此前还有不以为意,现在也是严阵以待了起来。

会试能把人考死,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

不过若没有沈微这事无巨细的提点,他也想不到这么细的程度,尤其听着对方把看榜时如何躲避被捉婿的经验都整理出了一份攻略,顾谨安就觉得他考中进士这么多年还孤家寡人一个孤的不冤。

但攻略不错,确实是他的刚需。

辞别了沈微,难得出来放阵风的顾谨安却不想这么早回去,一是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南疆的消息,二是他出门前给留守的几个人留下了一份堪称杀人题的题卷,这会儿只怕正是抓耳挠腮之时,他这个时候回去容易挨揍。

所以他选择在街道集市溜达一阵,边听消息边采购一些会试场上用得到的东西,只是越听越觉得京城的百姓们像是在自嗨,他们压根不了解顾承昂及顾承怀的能力,又不知南越国的状况,只一味带着幽州之战的滤镜去为这一场不知是否有的战事赋媚,完全没有考虑过战败的可能。

倒不是他看不起领兵前去的这两人,而是南越相较于其他异邦特殊得多,山高林茂,瘴气横生就是它最天然的一道防线,也就是大启开国是将星璀璨了,不然前面那么多朝代不是没人发兵攻打过他们,最终结果都不算太好,有甚者损兵折将近半,都没有摸到他们的驻扎地在哪里,又灰头土脸的回朝请罪。

南越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只要有需要,他们的居所流动性会比身为游牧民族的北狄更甚。就算是最周全最勇猛的老将,都不敢说出自己对战南越只胜不败的话来。

这也是南越总是蠢蠢欲动的原因,他们有着最天然的地势及环境做为援护,又有着一下难以捉摸的巫药手段,却是要比其他国家多了许多容错率。

顾谨安有些担心,这两位军事风评都不错但向来养尊处优的宗室子,真的能完成他老哥哥交给的重要任务吗?或者他们真的只如官方所言,是去沿途督查的。

具体如何顾谨安不得而知,也再没有时间去猜测了,因为朝廷对外公布了今年会试的时间及主考官人选,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举子,都将目光瞩目在了这一块上。

桑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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