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也算故人

循着顾景隆方才的视线望去,目光先撞上的是一双嵌在古铜色脸庞上的苍老眼睛。

眼眸浑浊却并不昏暗,此刻正盛满了复杂的情绪,透过他们的船身不知想到了什么,有怀念也有惊恐。

视线再往下移,是一艘中规中矩的商船,船体尚算坚固,但也称不上太好,尤其在他们的船身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朴素。不过如他们现在乘坐的这种楼船,整个大启数下来也不过一手之数,普通商船能有下方这个规模,已算不错的了。

就看这?

顾谨安一时无法理解可看的点在哪,自从昭宁帝恩准各国可以派遣商队来启贸易之后,无论是驼铃声声的陆上丝路,还是眼前这万帆竞发的海道,像这样不起眼的商船简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所以顾景隆在看什么?

他正欲收回目光,视线却陡然被商船主桅上猎猎飞扬的一面旗帜钉住了!

那是一面略显陈旧棠梨色旗帜,上面用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一朵似玉兰的图案。

那图案……

顾谨安的眉心下意识地蹙起,有些莫名的眼熟。

一股模糊的记忆似乎要冲破迷雾,可偏偏就是抓不住那清晰的源头。

一时半刻想不起具体出处,顾谨安迅速调整了表情,目光重新落回那位正因与他视线相交而显得更加局促不安,几乎要把头埋进胸膛里的老舵工脸上。

扬起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春风和煦般的笑容,刻意放缓了语调,温言问道:“敢问老丈,此去东洛国都,海上航程尚余多少里数?”

老舵工显然没料到这位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大人物的公子哥会主动与自己这等粗鄙船工搭话。

方才两人目光相碰的瞬间,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只觉冲撞了贵人,唯恐大祸临头。

可此刻,听着对方温和有礼的询问,看着那张俊朗脸上毫无鄙夷,只有真诚询问的笑容,老舵工那颗狂跳的心竟奇迹般地缓缓平复下来。

虽然心头仍有些“怦怦”作响,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已悄然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恍惚感。

他连忙恭敬地躬了躬身,用带着浓重海味的方言答道,“回大人话,往正东方向再行约莫三百五十里海路,就能抵达东洛国都得星港了。”

说完这句,他又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顾谨安依旧含笑的脸庞。或许是那笑容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又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大人,那星港入口处海湾收得极窄,暗流也急,常有船只大意在那儿磕碰……您、您和您的贵船,千万多留神些。”

听得他最后这一句嘱咐,顾谨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感激,这沿路的海图早已深刻在他的脑中,老舵工提到的这两点情况他自然了然于心。只是他的询问本意只为搭话,探听出这艘挂着眼熟旗帜的商船来自何方,万万没料到,竟意外收获了这样一句饱含经验、充满善意的提醒。

而且从这老舵工满是海味的方言中,他竟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乡音。

对方一看就是常走这条航线的老把守,面容也是沿海一带百姓常见的面容,那从他的声音里听到北地的口音,会不会这艘船的就是他们北地来的?

“多谢老丈提点。”顾谨安神色不动依旧笑着谢过他的提点,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似乎莫名兴奋了一点之后,又顺势将话题自然引向心中真正的疑问上。

“老丈船上的商旗样式颇为别致,看着有几分眼熟,想必定是家声名赫赫的大商号。”

“哎哟哟,大人这样说小老儿可不敢认了!”老舵工连忙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又带点惶恐的笑容,“我们这船看着也就还行,但是东家心善实诚,大商号可万万当不起,怕是大人您一时眼花看错咯!”

说完顿了顿,像是不满意自己方才的说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面上又扶起一抹与有荣焉的亮色接着道,“不过我们虽算不得大商行,东家却是一等一的有本事。”说着,他竖了下大拇指,“大人您若是觉得我们这旗子眼熟啊,那准是买过我们家的货的。”

“哦?”顾谨安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追问道,“买过贵商号的货?若真是这样巧倒勾起我的兴致了。敢问老丈,贵商号经营的是何珍品?招牌货又是什么?”

提起这个,老舵工那点拘谨瞬间被强烈的自豪感冲散,腰板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声音洪亮地答道。

“凝香行!我们东家的商号叫凝香行!要说卖得最好、最招人稀罕的,就是那香喷喷,滑溜溜的香胰子,京中的贵人将它唤作香皂呢,但我觉得他们的指定不如我们的。那上好的香胰子上就刻着这个纹样呢,东家说什么牌效应,这我就不太懂了。”

说完,得意的撇撇嘴,不止是他,就连悄摸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足以证明他们对自己商行的货物多么自信。

品牌效应!

顾谨安脑中一下子就浮现出这几个字,下意识就往这商行背后的东家莫不也是穿越而来的方向想起,心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跳动。

“小爷爷,他说他们的香皂比你的好耶,你信不信?我不信。”悄悄将头伸过来耳语的是顾景隆,被他吓得一回头的顾谨安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上来站到他的身后了。

无语地低头看向甲板。只见虎子等人正眼神飘忽,左顾右盼,就是不敢与他对视,一副“我尽力了但实在拦不住这位小祖宗”的无奈表情。

行吧。顾谨安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位祖宗想做什么,确实不是他们能阻止的。即便是自己,也得看对方心情,给不给他这个“面子”。

“所以,你刚才扒在边上,就是在看这个?”顾谨安疑惑,难不成他认识背后的老板?

不应该啊……

顾谨安确信,在他之前,大启是没有香皂这种东西的。

等等,他似乎想起了一点有关这个图纹的一点事情。

“我哪有扒在边上!”顾景隆才不承认了,不然回去被人一告状,他母妃能哭晕他,再说了,他本来就没有扒,“北地出现和小爷爷售卖同样新奇物的人,我好奇就多关注了下。”

这时,顾景隆又凑到他耳边说道。

“别乱讲,我何曾卖过什么东西?”

“呵呵!”

如今的云沐阁全权都由柳生候打理,虽然他不时在后面出点主意,他兄弟逢年过节也待他特别真诚,但可不能说就是他的,四品以上官员可不得经商!所以顾谨安想也不想的就否认了。

但是顾景隆话语里提到的北地让他脑中灵光一现,有种拨云见雾的感觉。

他的记忆就连上了线,不仅老舵工明明是沿海人却不是透着点北地口音有了解释,就连这凝香行或有可能得主人,他都忆起来了。

恒州城的桂花浮圆子!他当时是给了那位名唤元娘的女郎一个简易香皂的方子。

毕竟他一个文科出身的人,对化学物理的微薄了解全赖大学之前所学,也注定不能同其他穿越的理工学子一般通过上述两门学科大开制造金手指,目前搞出来的两个方子还是全赖各种短视频的科普,加之这两种东西制造又不困难,他才将其选作赚取第一桶金工具。

当然除了这两个之外他还有一个大杀器,不过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那些天天练丹忽悠人的老道士们给误打误撞碰触点火花来了。

想来,他那老哥哥如今戒掉嗑丹药的“爱好”,除了他的试验起了点微效,那场差点炸飞半个丹房的意外才是决定性因素。若不是他刻意透露,自己都不知道丹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谁好人想吃一肚子在劈啪作响中产生的东西,每逢年节都要燃竹驱邪呢,膈应也膈应够了。

大启火药在自身发展的进程中有了苗头,他乐见其成自然也不吝赐教,得来的成果让他在短短两年升至工部侍郎的位置,倒是让国子监一众学生在他离职前一日用新出炉的鞭炮给他好好送了一程,顾谨安全当他们祝福了,绝不承认是在送瘟神。

他记得这最初版的香皂方子本来是打算拿去搪塞恒王的,只是善念一时突起,方才给了那对相依为命的祖孙。这源头一旦想起来,事情的脉络就随之清晰了。

“你们东家祖母的身体可还硬朗?”他当时之所以起善念,除了元娘助过柳生候外,还有对那位婆婆的可怜,既然猜到了这里,不凡再试探一句。

“好好好,好着呢,就是成天催我们东家成亲……”一时嘴快说出这话的老舵工深感失言,忙住了嘴。

“你们东家年轻,也不急在一时……”顾谨安全当没察觉他的失言,顺着他的话像是随口闲聊的说了一句。

“都快三十的老姑娘……哎哟,秦老头你踢我干嘛!”

“闭上你的嘴,信不信回去我告诉东家收拾你。”踢了说话之人一脚又抬眼看顾谨安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的老舵工一边在心底暗骂把大姑娘年纪抬出来说的小工,一边打着哈哈略过了这个话题,“小老儿回去一定告知东家邂逅了大人这位故人的事情。”

“既如此,再次谢过老丈的提点,我们就此别过。”顾谨安心中叹一句果然是她,能知道自己曾帮助的人过得好,越算一件功德圆满。正好海湾内的船行突然繁忙了起来,他借坡下驴的与老舵工辞了行。

“大人先行。”老舵工求之不得听到这句话,虽然这位大人看着和气,但他们小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同官家打交道,还是快快离了才好。说着,又把船只往旁边挪了挪,给官舰让出一个及宽阔的道路来。

停驻了一阵的官船再次启航,周边的船只在目送这只庞然大物离去后,才又缓缓的重回了航道中间位置。有些认识老舵工的人悄悄将自己的船靠近,好奇询问他怎么能同那高高在上的人说上话的。

对此老舵工一概不答,只暴躁的将他们驱开。

他们东家因是女子,自来受够这些人的胡乱猜忌,若让他们知道她与那位气质非凡的大人相识,说不定又有什么难听的话传出来呢。

东家虽不在意这些,但却不是能让这些人乱说的缘由。

老舵工不仅自己不透漏分毫,还下令船上的船工也一个字不能往外说,否则到渡口就直接赶下船,再不录用。

这下倒让一群从方才就悄摸挤眉弄眼的小子们闭了嘴。

凝香行称不上什么大商号,但因所卖之物除了京中就属他们独一份,收益是向来不缺的,加上东家大方,要是被赶了出去,可再找不到这么好的赚钱所在了。

不过,东家居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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