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她说的是“祖父”……

她说的是“祖父”。

顾谨安原本还在忐忑的心情,因这两个字意外的沉静下来,他就知道他娘子是好样的!

即使桑纯一如今已卸下首辅一职,赋闲在家,但“皇帝的亲舅舅”这重血脉关系,再加他执掌内阁十数载所积累威势,使得他在朝堂之上依旧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他若表态,绝非寻常重臣可比。

更重要的是,老头子浸淫朝局数十载,心智如狐,他若洞悉到事情的一二,必有谋算助自己破局。

在外已被顾承明洞悉了行踪的顾景隆,也离危险远了一步,离成功也近了一步。

顾谨安感到一阵心安,只是这心安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便被随之而来的疑惑占据。

桑扶光应是在他被囚于宫中的第二日进宫的,那天是何时向桑纯一传递消息的?

如今宫内,一举一动都在顾承明的严密监视之下,难不成走的是太后的路子?才想到这顾谨安就摇了摇头。

虽然他寄希望于太后能将信息传出去,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仁寿宫的防卫,只怕比起两仪殿也差不了多少,而且若无万全把握太后不可能将消息传出宫去,顾承明今日也不会如此无所顾忌的让人直接去仁寿宫盘查。

桑扶光亲自告知他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有所怀疑。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消息是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传递出去了!

这个念头让顾谨安心中的困惑与警惕更甚了。

如果消息是入宫前传递的……为何整整两日过去了,朝堂内外依旧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桑纯一绝不是优柔寡断之人,老头子深谙朝争之道,明白时机稍纵即逝的道理。更何况这事直接会动荡国本,更是将皇上、太子、太后及他与桑扶光的性命全系在上面。老头子就算抱着稳中求胜的心思,未免也太稳了点吧。

还有,扶光入宫前,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只怕其中又出变故。

这千丝万缕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两仪殿已是到了。

殿宇依旧巍峨,防守依旧严密,但不见缟素,不闻哀恸,空气中甚至连一丝寻常丧事应有的肃穆悲凉都感受不到。

扑面而来的死寂,山雨欲来的压抑,让顾谨安有些呼吸困难。

他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殿阶,直到踏入殿内,才有香烛的味道钻入鼻腔。

迟来的味道,非但不能起到缓解的作用,还让顾谨安的心越发抽紧。

如果来前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那现在是彻底被打破了。

殿内不同殿外,是有做过丧仪布置的,虽不见棺椁,但除此之外,该有的一样不差。

甚至连殿内的人,也都人人身着重丧之服。

龙驭宾天已成定局。

情况已紧迫到了他连悲伤都抽不出时间了,如果宫外的顾景隆再撑不住,那么顾承明这一场政变,到这里已算成功。

但是,还是那句话,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犹有可能!

他说过,他娘子最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顾大人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顾谨安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尚书高朔正站在灵堂偏左的位置处,主动向他点头示意。那姿态,仿佛他们只是在普通的朝会上遇见。

“高大人。”顾谨安敛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面上同样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回应。

哪怕满心叫嚣着的都是“果然是他,狗东西!”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各处做事,屏息凝神的宫人,臣子仅有寥寥十数位。

顾谨安冷眼看去,既然六部都有熟面孔在里面,可要说哪一部的人最多,还是首推兵部。倒是礼部的人,竟出乎他意料的少,起码他如今只看到了沈微。

远远独自站在一端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到有人进来略微抬了抬眼,看到是他之后又火速低垂了下去。

这也是个狗东西!

顾谨安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不再看了。

除了六部,其他衙门的人自然也有,虽也称不上多,但在各自衙中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

顾承明的关系网,撒得倒是比他想象的广多了。

只不过这群人聚在一起,气氛却异常微妙啊,怎么看起来有种谁也不服谁的样子?

唯有在面对兵部尚书高朔时,众人眼中才或多或少地显露出几分忌惮与不得不维持的表面尊重。

原本那些冷眼旁观顾谨安进殿的官员,在看到高朔率先与他打招呼后,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也都暂时压下了各自的心思,纷纷上前,带着或真或假的客套前来问好。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所以顾谨安一一对他们做出了回应,除了沈微。

当然,这人也没上来同他问好,不知道是没脸还是怎地。

高朔那双精明的眼睛自然没有错过他们之间的这一点官司,当即冲着沈微招了招手,“沈侍郎,站那么远作甚?丧仪诸事繁杂,礼部责任重大,正好有些细节还想请教一二。”

就这样,把沈微招到了自己身前,问些无关紧要明显眼下都做不成的丧仪之事,倒是让人站到了他的身边。

看出他的意图,顾谨安默默向旁边移了两步,然后他就感觉到身边似乎传来一丝带着点委屈的目光。

疑惑的偏了偏头,沈微仍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正低声同高朔说着丧仪的琐碎事项,根本没有看向他的意思。

错觉吗?

顾谨安收回疑惑的思绪,继续沉默的观察着殿中的景象。

没有顾承明的踪影,也不见陈菽的影子。

按理以陈菽的官职,不能来这种地方实属正常,但顾谨安如今看着,怎么都觉得心神不宁。

“魏王呢?”想了想,顾谨安“虚心”求教身侧的人。

这人是兵部的职方司郎中,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兵部这一行人,全都分散站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明显的包围圈。

这位职方司郎中郎中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同他搭话,还一搭就搭到了魏王身上,有些慌张的抬头向高朔望去,看得顾谨安心中一阵腻味。

但很快,他显然是得到了什么的人首肯,收起了慌乱之色不说,还将顾承明的所在也告知了。

“殿下如今正在内殿,亲自督办先帝的事礼呢。”

闻言,顾谨安抬脚就往里面走,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高朔亲自拦住了。

“顾大人,不可!”

“有何不可?”就算未到撕脸之时,但此刻被拦住的顾谨安是端不出好脸色。

“先帝敛礼,何等重要,岂能无召入内。再说了,殿下可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只在这里候着就行。”

高朔倒没因他的态度生出什么不好的情绪,只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着他。就是这样,让人更来气了。

他凭什么,就算略过一切不提,在顾承明的谋算中,自己也是同他一个级别的辅政大臣,他摆这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

再说了,除了这个辅政大臣的身份,他还有一层身份呢。

别看他出身恒王不起眼的旁支,可自到了京城得了官,昭宁帝到哪里都要带上他这个皇弟,魏王也日日小叔叔叫得亲热,现下谁能说,他算不得魏王的长辈。

“闲杂人等?”

高朔并不把顾谨安的疑惑放在眼里,只神色平静态度坚决的拦在他身前。

他出身行伍,虽然上了年纪,但于武艺一道从未松懈,所以站在顾谨安身前,如一座铁塔般,完全能阻住他前进的路。

大启文臣武将向来互看不起,若不是担心坏了大事,他都不会对顾谨安这般和气。

只是高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难得的和气,居然会被人蹬鼻子上脸。

“说的是你们这些闲杂人等,与我何干!”顾谨安冷冷绕开他的阻挡,又往着内殿的方向去了。

高朔以前虽见过他在昭宁帝面前耍赖皮的模样,但没想到到了这步田地竟还敢如此跋扈,他如今已然把自己看做皇权之下的第一人,哪里忍得了这样的挑衅。

当即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亲自上手一把按住了顾谨安的肩膀。

“顾大人,今时可不同往日,老夫劝你,还是安分点好。”

“安分?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说安分?”顾谨安被他用力一按踉跄了一下,但知以对方的力道,除非主动松手,自己绝无甩开的可能,正好他也并非真的急着往里走,只是想做出一个着急的姿态,生出事端引顾承明出来罢了,若是能暂时拖延住对方推进布局的时间,更好不过。

当即停下脚步,同高朔针尖对上了麦芒。

眼看两人的争斗一触即发,原本就安静的大殿越发死寂了下来,除了兵部的一干人等走到高朔身旁像是为他助阵一般,其余人都屏息静气,默默坐观虎斗。

唯有沈微,悄悄向他投来担忧的一眼。

顾谨安有意想在心中骂他一句惺惺作态,但眼前又闪现出这么多年的相处时光,若不是时机和场景都不对,他真的要扯着这人的衣领问一句“为什么?!”

陈菽的背刺都没有沈微来得让人接受不了。

毕竟从临泽府就能看出,陈菽很大程度上是遵从了家族的选择,但沈微呢?遵从妻族的选择?

莫说他觉得荒谬,只怕这说法说与沈微自己听,他都觉得好笑。

若一定要为他的做法找一个理由,顾谨安更倾向于对权力的执着。

自相识之初起,顾谨安就知道沈微是一个极致追求权力的人,这或许与他幼时在族中遭受的排挤岁月有关。

但顾谨安并不会因此反感一个人,在他看来,只要不伤天害理,任何依靠自己能力获得想要东西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

一直以来,沈微也是这样的。

甚至到目前为止,除了突然站到他的对立面让他接受不了,对方也是在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往上走,弑父杀兄的人是他投靠的顾承明,也不是他。

情绪一时很复杂,顾谨安干脆不去看他,只一心一意的激怒明显志得意满有些飘了的高朔。

“顾大人什么意思?是觉得老夫不配约束你?”

“难道不是吗?”

“你——”“实话而已,高大人何必动怒呢。”顾谨安淡淡开口,把高朔的怒喝堵回了喉咙里,“我是陛下的弟弟,魏王的叔叔,陛下敛礼,什么人都要回避,唯独我不能。这么浅显的礼仪,大人难道不知?”

“你竟然敢说我无礼。”

“不敢。”

见顾谨安终在言语中低头,唯恐他二人争端起来殃及池鱼的众人好容易松了口气,就又听顾谨安再度不要命的说道,“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咝——这顾谨安莫不是打击太大,失心疯了?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何种境地吗?还当先帝还在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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