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

“到那时哪还轮得到你?”常彦对他放话殿试才能倾囊相授的说法很不满意,都到殿试那一步了,他才倾囊相授还有必要吗?再说只要秋闱桂榜一出,榜上有名者什么师父找不到,甭管居心如何,总有人找着上门的。

“除非他名列前茅。”

陆熠只说了这句话,就让常彦彻底闭嘴了。

半晌,眼看马车行过云遮山,不多时就要行至小松山,常彦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就不再考虑考虑?”

“算了,中了秀才来找我也可以。”

“变都变了你就不能多变了一点。”

“我不是你,可不想养孩子。”

“哎——”“行了,再说就不礼貌了,趁着我现在还有看热闹的热情,怀远兄你还是见好就收吧。”抬手打断常彦准备再劝的话语,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塞给了顾谨安。

“拜师礼,先收着吧。”塞完还意有所指的阴阳了句,“我可不是某些抠门的糟老头。”

常彦闻言欲怒,但到底忍了下来,一是担忧这一怒又让顾谨安到手的老师飞了,二是他当初只是临时收徒的确没给什么拜师礼,他理亏,他就是个除了书画再拿不出任何好东西的糟老头。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①老师收我入门,教我读书习字,已是人生最大的一笔馈赠,不是可以用身外之物来衡量的。”自从他开始问名字到拒绝收自己为徒后一直没有言语的顾谨安闻此语仿佛才苏醒过来一般,一句话说的常彦老泪纵横,陆熠面色青白。

“那你把玉佩还我!”

闻言常彦也顾不得感动了,就怕这傻孩子真的会把玉佩还回去,他没看错的话那块玉佩应该是他从少年时就悬在腰间的,意义非同寻常,陆明夷可手都没伸呢。

“那不行,这是陆老师您送我的好东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怎么能才说完就反悔,我要装进我的小书包,带回去和娘亲一起鉴赏。”说完,就煞有介事的翻出自己小书包,从其中掏出一块蓝色的帕子慎重包裹好,方才郑重的放进去,一通操作完成才美滋滋的摸了摸书包面上的图案。

陆熠定睛一看,才发现其上绣的是一个啃笋的黑白食铁兽,小眼中闪烁的精光,怎么看怎么都和眼前的小屁孩相重合,一样的让人糟心。

“你不是说身外之物比不上传道受业解惑吗?”陆熠一整个人都气笑了。

“那老师您不是暂时还不能对我传道受业解惑吗?只能用这身外之物来抚慰一下弟子受伤的心灵,我也是“长者赐,不敢辞”啊。”书包迅速收起,一副就怕他要明抢的样子。

这臭小子!

陆熠磨牙,还好想到了他今后志在科举,心中的气才顺了点儿,如果真能让这张脸出现在殿试上和那人面对面,他就感觉现在怎么憋屈都值了,唯一可惜的是无法亲眼所见,现在主动服软去找他爹运作个官位还来得及吗?

算了,他不当官,他家九族都会感谢的。

不过嘛……

“既然你如此伤心,那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每旬给你寄点功课吧,免得你到处说我这个老师不负责。”

“哈?”不是说考中秀才才来找他吗?怎么一个转念就让他的功课增多了,他这算不算乐极生悲。

“不用太开心,这是为师者该做的,传道受业解惑嘛。”怎么能让这小子处处占据上风,虽然这法子也是两头不讨好的,但书院中有的是孟、仲、季月份考校的题目,都用不着他花额外的心思。

“路途遥远书信不便,要不还是算了吧?”顾谨安试探。

“无妨,我有驿丞的门路。”

“官马私用不太好吧?而且还要花钱废人情,要不还是算了。”顾谨安挣扎。

“无妨,我有的是钱和人情。”

“那也不能让您出钱啊。”顾谨安垂死挣扎。

“要不你也出点?”

“我没钱!”谁要自费买作业啊,又不是要高考,虽然和高考也差不多,但他就不。

“那不就结了。”陆熠摊手,宣告他安心等功课投送就好。

顾谨安这下总算体会到虎子每天听他说“结了”的视角了,若不是对脸面还有那么一丢丢的需求,他都要抱着书包发出尖锐的爆鸣了。

这师父,还真是让他给拜着了,谁能有他幸福呢,一对一指导还加名师网课。

这科举,他是非考不可吗?要不和虎子爹一起去幽州种田算了。

垂头丧气间,马车缓缓停住了。

“我到地方了,你们回吧。”陆熠起身的动作好优雅,要不是顾谨安眼尖都发现不了他双脚有些踉跄,也是,他们这车厢又小又挤,一路行来还有颠簸,他和虎子小孩还没多大感觉,身材干瘦的常彦也还能支撑,但陆熠颀然而长,这车厢对他来说显然是憋屈了些。

“老师我扶着你。”顾谨安眼睛一转,忙不迭的赶上去搀扶,停住了马车的松墨也上来搭了把手,将陆熠稳稳当当的送到了地面上,常彦随后也在虎子的搀扶下下了车,神色变幻之间显然带着对顾谨安过分殷勤信师的不满。

“不错,以后继续保持。”陆熠却十分开心,并作出了让他继续保持的指示。

“那老师您是不是要奖励一下我呀。”幼儿园夸奖都会有小红花的,这么大个探花郎不会没什么表示吧。

顾谨安搓手手的动作让常彦憋笑不住,刚刚的不满完全消弥殆尽,他就说这小子向来无利不起早,又怎么突然对陆明夷无事献殷勤,总不能是感激他多给了自己一份功课吧。

“你要什么奖励?先说了减功课不行。”陆熠对此倒不反感,人活在世总是有欲求的,这种直截了当的欲求在他看来,比那些表面光风霁月,实则阴暗爬行的可爱不知多少。

“我就想问问您身上用的熏香是怎么调配的,我想要个方子回去孝敬我娘……”

顾谨安提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现如今的房子大多是人家里的压箱宝,只是他还没说完,一旁看热闹的虎子就忍不住了,要不是松墨硬扯住了,他都要去闻闻陆熠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香味。

“什么香味,我刚刚没闻到啊。”

倒是常彦不受限制,真的靠过去闻了下,不闻还没事儿,一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说什么香呢,原来云遮观中自配的苏合香,陆明夷这是也睡不好呢,也是,都快不惑之龄还孤枕独眠,换他他也睡不好。

“滚滚滚!快滚!”赶苍蝇一般的挥着手,陆熠头也不回的离去了,沿着不长的石阶拾级而上,就是松山书院的大门了。

这是半点都不考虑让他们进去坐坐的打算,他还想借机参观一下这里的书院是不是和他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呢。

“不乐意也不用这么大的反应吧……”被袖子拂了个满脸的顾谨安又闻到了那个香味,真的好闻。

“那是药香,小孩子家家不能闻的。”常彦见他恋恋不忘,出言提醒。

“小孩子不能闻的香?”顾谨安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想歪的,而是常彦说得太含糊,在他那个时代,年轻俊俏的探花郎总是深受笔者们的喜爱,是各类文中最爱描写的一等一风流人物,相比起来大启上下真是正的发邪,民间传唱的戏文全是状元的,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慕强不慕颜。

只要不是第一名,长得再好也不能娶公主,虽然真的公主也不会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人。

大启朝的驸马,出了名的吉祥物。

“快收起你这见不得台面的表情吧,人都走没影儿了。”

越想思维越发散,直到常彦带着探究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才吸溜了下笑得快流出来的口水,“没有啊。”

见常彦依旧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怀疑模样,又先发制人的问道:“老师,陆探花走了我们现在去哪里呀,总不能真如他所言的直接回去吧,柳大叔从幽州来还要和我们汇合的。”

这下一直被他们话里话外绕得头晕眼花的虎子也看了过来。

常彦本来还要就他什么闲书都胡乱偷看发表意见,见虎子眼带泪光委屈巴巴的看向自己,终是叹了气,“上车,我们去云遮观借住几日。”

登车路过松墨的时候,刻意延缓了几步,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顾谨安登时就把耳朵竖了起来。

“回去跟你们五爷讲,让他把那些不入流的闲书放严实点,孩子都学坏了。”

“啊?哦。”松墨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五爷有什么不入流的闲书他居然不知道,还有孩子学坏了,哪来的孩子学坏了?好在他自幼就跟在顾良远身旁很是见了许多纨绔,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此刻正目光清澈的顾谨安。

不、不能吧?

可是他能先骟鸡后劁猪。

嘿呀!五爷怎么能不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呢!

常彦和松墨挨得很近,声音又极小,所以顾谨安哪怕伸长了耳朵也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放什么书的,正疑惑着就看到松墨“嚯”的满脸通红看向自己,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不可置信。

怎么了这是?

没有人为他解答这个问题,他只能带着满腔的疑惑登车了,直到马蹄响起,车轮也再次滚动在略微颠簸的土路上,他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忍不住问出口,却只挨了常彦一眼刀,求知不能的他只好缩回脖子,认真的和虎子一起研究起了窗外的风景。

丝毫不知道自己父亲在刚刚的无形中又给他背了一口黑锅,他要是知道的话……也一定不会替他喊冤的,虽然他满脑子不健康的思想根本不是源于顾良远,而是所处年代的信息太爆炸,但这是能说的吗?所以这口黑锅还是由他爹背好为妙,反正他书房里是有几本收藏的,也不算完全冤枉。

身后青翠的小松山中,正有一人站在石梯的半道上目送着这辆小小的马车往云遮山的方向而去,幽幽叹了口气后,他忍不住拉起自己的衣袖来闻。

“真有那么香吗?”明明都是昨夜点的香了。

细嗅之下,果有一股略带树脂气味的辛香晕绕鼻端,辛辣过后微微带着点甜意,确实是个还不错的味道。

他最近总是头痛难眠,思绪杂乱,这才特意去云遮山寻了这味香来安神助眠,辟秽化浊的,没想到竟遇上个狗鼻子。

再闻了闻,也不是很香啊。

“明夷?你不是要去幽州,怎么又回来了?”身后突然传来疑惑的声音,慌得他赶忙把袖子放了回去,整了整仪态方才旋身以对。

宽大的袖摆随风舒展,如鹤展如云起。

作者有话说:陆明夷:好险,差点让人识破我的高冷。

文中①引用了韩愈《师说》,原句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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