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空耗旧荣光

考期近在眼前,骂人于事无补,本来怕自身晦气影响了弟子的常彦也不得不和父子两人一同出发,前往万安县寻找合适的人。

万安县地处恒州的东南角,是一座典型的山城,与柳泉村相距甚远不说,路也十分曲折,这也是太祖登基后为何没有将它设为恒州州府的原因,与现在的恒州城相比,它实在太过偏僻和山野了。

虽然此行是抱着让顾谨安长长见识去的,但在出行安排上顾良远并没有因此吝啬,为了保障他此次能发挥好,特意重金租赁了一架马车,让此行并不好走的路显得不那么颠簸,因有常彦同去,他就留了松墨在家护宅。

一是他娘子性温柔又带着两个孩子,无男丁在家他实在不放心,二是前两年松墨和翠羽成了家,两人日思夜盼至今年方才熊罴入梦,如今正是身子重的时候,此行怎么也得二十余日,他不能不管不顾的带走松墨。

横竖就照料一个小子,他和怀远兄足以。

启程那日,顾谨安一手抱着翠羽准备的爱心便当,一手提着他娘为他新制的啃笋熊猫书包,腿上挂着两个哭着震天响的孩童,面前还有同样送来爱心餐的秦娘子,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最后还是常彦一板脸,先吓退了两个小孩,后又从秦娘子手中夺过餐盒,才让他们真正启程了。

要是身后没有远远传来怒骂糟老头子的声音,启程得也算成功。

一行三人虽做足了准备,但还在颠颠簸簸近七日才看到了万安县位于半山处的城门。

纵然硬件升级,顾谨安也吸取前车之鉴的教训在车中铺陈了足足三床棉被,但这年头,再好的马车抗震效果也不太行,又是在大半都是山道的路上颠簸多日,他是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酸疼酥脆,所以一看城门还在半山腰,当即撒泼打滚要求出来休息一阵儿,要不然到不了城门处他都要碎了。

顾良远无法,只得和常彦商议一下,选择在此处暂做停留休整。

捶着腰腿从马车下来的顾谨安见四野无人,忍不住仰天大喊了一声,吓得正在拴马的顾良远一跳,又在常彦危险的目光中伸了个懒腰,向前行了几步观摩起高高在上的城楼来。

暮色之中,山腰上城门巍峨雄武,甚至夜色越浓,越显辉煌,其上悬挂明灯此刻正被逐一点亮。

“这地也太偏了吧,要是没太祖,都不一定能修起这个城门来。”

偏远之地修此奢华城楼,不过是为了皇家的颜面而已。不对,其实也不算毫无用处,美观性还是可以的,就是一般也没啥人来欣赏。

“闭嘴!”顾良远拴了马过来就被他这嗓子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了下无人之人后,方才捏着他的脸气道,“再乱讲,撕了你的嘴,没有太祖,哪来的你。”

“可我又不是太祖生的。”我是太祖他叔的后代。

“闭——”“嘴,闭了闭了,我闭了。”看着他爹扬起的巴掌,顾谨安十分迅速的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快点休息,天快黑了,虽然近期州县为方便各地学子返乡考试延长了关门的时间,但耽搁太久的话也进不去的,这里可时常有大猫出现,留宿野外不安全。”

“知道了,我撒个尿就走。”

“读书人,文雅点!”一巴掌还是落在了顾谨安的背上,来自常彦。

“吃喝拉撒,人之常情,有什么文雅不文雅的……”

“再犟!”

“不说了不说了,出恭去了。”

巴掌的威力是巨大的,在接收到即便考试在即老头也依旧会收拾他的信号后,顾谨安笼着衣角迅速向看好的一丛灌木跑去,但依旧没能避免被不知名果子砸头的结局。

摸着后脑勺恼怒回首,顾良远毫不遮掩的拍拍手上的灰,“过去小心点,别掉坑里也别被猫抓了。”

“这脑袋是要考试的还打我,我是耗子吗被猫抓……”明目张胆得控诉是没用了,他只得用力揉了揉脑袋,小声骂骂咧咧的向着目的地走去。

腰带解到一半,不知是否是错觉,总感觉不远处的小斜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是灌木遮挡了他的视线,并不能看清前方到底有何物,但声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让他一下子毛骨悚然了起来。

是人?还是他爹说的大猫?

大猫当然不可能是体型大一点的野猫,而是老虎,此地既曾名虎啸岗,太祖还曾在这里留下过“一箭定虎”的传说,自然是有猛虎出没的可能。

只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半山腰上的城楼,这里已离城这么近了,真的还会有老虎出现吗?

“怎么了?”觉察到儿子脸上不同寻常神色,正抱臂和常彦说着话的顾良远瞬间警觉,忙向前了几步,却又因儿子的手势止住脚步。

这时的他也听到了,前方窸窸窣窣传来不太妙的声音,来的东西的很大,但不知为何动作缓慢。

是在潜伏静待时机吗?

他的汗瞬间就从发中顺着脸颊滚落,抬手示意常彦,后者迅速退到马车旁拿下了放在其中的长剑,利刃出鞘后谨慎的向他们所处之地靠近。

都怪臭小子,沿路尽问些豺狼虎豹的问题,看吧,问出事儿来了。

看着灌木丛“簌簌”的动静越来越大,两人一边向顾谨安靠近想要护住他的同时一边不合时宜的想着。

倒是顾谨安过了最初的恐惧,一时被吓懵的头脑逐渐清醒了过来,在他爹和他老师心悬到嗓子眼的时刻,他还抽空回首看了一眼。

栓在树上边的马儿正悠闲低头吃着道边青草,半点没有危险降临的警惕。

这不对劲,动物与猛兽向来要比人警觉,若正在靠近的是猛虎的话,那这马多半是废的,可它一路来都很聪明,就像现在吃草也会挑着嫩的吃。

所以前方来的不是猛兽!

那,又是什么?

“啊——”尚未理清思路,就被东西缠住了脚,就算已得出来的并非猛兽这一结论,顾谨安还是不可避免的惊叫出声。

暮色渐起,荒山野岭的,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更别说还跟着常老头这个大杀器。

“安儿别怕,爹爹来救你!”听到儿子大喊,以为他被什么伤到的顾良远一把夺过常彦手中的剑冲了上去,常彦冷不丁没了武器,又担心他一人弄不过,随手捡了块石头也追着过去了。

“不要!”

要不是千钧一发中顾谨安悄摸低头看到缠住自己脚的似乎是只人手,这灰头土脸刚冒出个脑袋的人只怕要当场稀碎。

“怎么是个人?”紧急刹车皆被闪了腰的两人缓了缓神,这才上前查探,蹲下身却被顾谨安的腿挡住。

“起开,胆子又小又碍事。”被他爹扇了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的顾谨安满头问号,说得好像刚刚就他一人怕了一样,不过念在“猛虎”当头他爹奋不顾身冲上来的情义,这骂他忍了。

见两人合力将人从灌木丛中拉出来,顾谨安又忍不住好奇的伸头去看。

啧,真惨啊。

看样子也是个读书人,只是一身长袍褴褛不堪,其上满是泥土,几乎要看不出衣裳的本色了,十指之上更是血迹斑斑,一看就知是花了好大力气攀爬导致,现在大概是完全脱力了陷入昏迷。

力气也是大,都这样了还能把他的脚踝捏得生疼。

这前面莫不是有个深坑?

想着,顾谨安略略往前了几步,想一探究竟灌木前的斜坡处有什么东西,不过前车之鉴在前,他也没有虎了吧唧的冲上去,而是小心的拽着灌木枝条,微微伸出头去。

一看之下,一股凉气直钻脚底,山坡之下倒是没有深坑,有的却是比深坑还可怕的一坡接一坡,顺滑点的话完全可以直抵山脚,他刚刚要是再往前那么一步,可没眼前这人的本事爬上来。

“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正为那人检查伤势的顾良远一抬头,冷不丁的就看到自家儿子满脸后怕之色的探出去了大半个身子,抽了口凉气又不敢大声惊扰,只得压低声音召唤。

“爹爹,下面好高呀!”这人多半是和他有一样的需求才从这个地方才滑了下去。

没办法,大启的公共设施不行啊。

顾良远听了他这话两眼一黑,他当然知道高了,从眼前这人的情况就知道低不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喊他,结果小子听到不退不说,又把脑袋伸出去了几分,要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的话,那几根细细的灌木枝能有什么用。

“好了,天色不早了,再不走今日就真的进不了城了。”

“那这人怎么办?”听了常彦的话,顾谨安倒是离了灌木丛往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此刻已完全被点燃了,摇曳中华光万千。

确实是暮色沉了。

“当然是带走了,难不成还能见死不救。”白了他一眼的常彦招呼顾良远,两人一起使劲将这人平抬进车里,还好臭小子半点苦头都吃不得,在里面铺垫了棉被,不然这人一直昏迷不醒,他们都不知将其安置在车上的哪个位置,现在好了,直接往上一放就是。

不过这样一来车厢内就勉强只能塞进一个顾谨安了,他二人无论是谁进入都无处落脚,还好城池就在不远处。

等着重寻地方解决好个人问题的顾谨安重新回到车上,休息了片刻吃了嫩草的马儿也提了点精神,缰绳一抖都不用顾良远催促,“哒哒”的顺着山道就向上爬去,好险不险卡在最后关头入了城。

城中街道宽广,以顾谨安目测来看起码有二十余米,和巍峨富丽的城楼相辅相成,主打一个大气开阔,若不是道两旁建造俨然的屋舍已显破旧,零星只有几盏烛火闪动的话,倒也能夸一句气派,现在么,顾谨安只呵呵一声就把伸出窗外的脑袋缩了回去。

不过是烈火焚残躯,空耗旧荣光。

恒王看起来不是个无能的人,每年都来主祭的他难道没有发现这一点吗?又或者……

“怎么了,又阴阳怪气的……”顾良远正眯眼看着华光中从未踏足过的祖地感慨万千,冷不防就被他呵了一脸。

“小孩子,困了累了都会脾气不好的,我们还是尽快找个客栈安定下来,也好寻个大夫给那人看看,再拖下去只怕要不好。”

常彦也是第一次来万安,不过他可没有如顾良远一样的祖地情节,自然是听出了顾谨安冷笑中暗藏的意思,叹一句他这不知何时才能收敛的性子,又引着他贤弟转移话题。

不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在这里闹将起来,他甚至怀疑到此时是不是就他一人记得此行是干什么来的了。

果然这人就是当不得别人老师的,尤其是这臭小子的老师,连以前觉得还不错贤弟都变得烦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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