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要不别为那些信徒净化恶意了吧, 白危雪想对江烬说。

可很快白危雪就意识到,如果江烬不吸收族人们的恶意,到时候变成鬼的就是那群族人。他们极容易被符咒反噬, 再加上受恶意怂恿, 保不准对江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到最后江烬又会变成恶鬼,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

而且以江烬现在的性格,不会对处于困境的信徒置之不理,白危雪跟他们相处这么久, 也或多或少产生了些感情,即便不多, 也足够让他犹豫和心软了。

白危雪心情烦闷,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门外窜进来, 像一道闪电,直直钻进了他怀里。

“雪球,别闹。”他捧起狗头, 刮了刮狗鼻子,“你又跑哪里玩了,身上弄这么脏,别以为你一身黑毛我就看不出来。”

雪球是他们两年前养的狗, 从一个小小的狗崽养到现在这么大,倾注了白危雪很多精力,加上雪球特别聪明, 听得懂人话,他们不像主人与宠物,更像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雪球睁着一双无辜的黑豆眼, 伸出舌头去舔白危雪的脸。白危雪一边躲一边笑,还没闹够,就察觉到怀里一空——雪球被人提溜着后颈从怀里拽出来,远远地扔到了一边。

他皱眉看江烬,江烬面不改色地擦了擦手,冷淡道:“脏。”

“啧,真小气。”

*

受到蛊惑的族人远比白危雪想象的多,其中最恶劣的就是赌瘾。一些人瘾较轻,只在赌桌上摸了两把就下来了,没输什么钱,尚在可控范围内。

另一些赌瘾重的,比如江夕,欠了富二代整整五十万。热心肠的族人原谅了他,全族上下凑出来五十万给他还债。当时江晨押着江夕给每个族人都磕了一个响头,江夕头破血流地跪在地上,向净神发誓以后绝不碰赌,否则他甘愿被踢出族谱,逐出净山。

事情看似告一段落,可白危雪没放松警惕,时不时就下山去赌场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

一个月后,还真让他逮到了。

他站在赌场角落里,盯着中央赌桌上那个双眼通红,神色疯狂的男人,面色微冷。

男人坐在赌桌前,布满血丝的眼球随着骰子的移动咕噜噜地转,他焦虑地啃着自己的指甲,指甲盖边缘被啃的坑洼不平,嘴上都沾了血。

突然,周围人群涌过来,朝对面欢呼,男人输了。

他的脸颊开始神经质地发抖,原本算得上清秀的五官在赌场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他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嘶吼道:“不行,最后一把,最后一把!”

他疯了般把面前的筹码往前推,那些筹码都是借来的,上了杠杆,要是输了得十倍偿还。

白危雪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他倒要看看,江夕能疯到什么地步。

十分钟后,江夕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容呆滞地瘫在椅子上。他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看嘴型像是在说:不对,不对,再来一把!

可赌场的人精得很,知道江夕还不起,没再给他第二次机会。听着耳边报出来的天文数字,江夕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白危雪冷脸打量着昏迷的他,见他被人架着胳膊带走了,于是隐匿气息,跟了上去。

再睁眼,江夕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金碧辉煌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地板上贴着黄金瓷砖,旁边的凳子上镶着玉,但他没资格坐在凳子上,只能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前方坐在椅子上高高在上的人。

男人看着四五十的模样,保养的很年轻,他敲了敲烟灰,问江夕:“欠我的五百万,什么时候还?”

江夕脑子是木的,他“扑通”一声跪下去,朝男人磕头:“我还不起,我没有钱……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我真的没钱,我家里还有老婆,我老婆马上就生了,求您放我一马,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求您了……”

“倒也不是不能商量,”男人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容,说,“只要你给我找些我感兴趣的玩意儿。”

江夕如蒙大赦,眼睛里迸发出光芒:“那您对什么感兴趣?只要我能找到,一定上刀山下火海也给您找出来!”

男人笑了笑,朝旁边吹了声口哨:“豆豆,过来。”

没一会儿,一条小白狗跑了过来。

“来,去跟客人玩玩。”

豆豆听话地跑到江夕面前,摇起了尾巴。江夕的精神紧绷着,对待债主的这条狗也小心翼翼。他聚精会神地跟豆豆玩着,突然发现豆豆的白毛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江夕神色瞬间变得慌乱,急忙解释:“这……这不是我弄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受伤了……”

“没事,别紧张。”男人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你再看看。”

江夕勉强镇定下来,扒开豆豆的白色绒毛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面色大变。

白色绒毛下,是一张血淋淋的皮。皮上遍布疤痕,依稀能看见手术线缝合的痕迹,而最末端的手术线已经崩开了,露出一截属于人的骨茬。

江夕满脸惊惧地盯着这截骨头,一个可怖的猜想渐渐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好像明白债主说的“感兴趣的玩意儿”是什么意思了。

“怎么,能找到吗?”男人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问。

江夕脸色灰败地摇头:“不……不行……”

男人了然,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只精美华贵的盒子,缓缓打开。江夕看了一眼,愕然发现盒子里装着的是各形各色的手术刀。

“我只养了豆豆这一只宠物,它最近很孤独,我想找个伴给它,你觉得怎么样?”男人转了转手里的手术刀,意味深长地问。

“不……不!”江夕心脏狂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他大脑疯狂旋转,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样让您满意,求您给我点时间!”

男人听后,放下手里的手术刀,施舍般地朝他点了点头。

江夕如一缕幽魂般飘回净山,当他抬脚往山里走时,突然有人拦住了他。他一抬头,是熟悉的面孔,于是堆起笑容喊了声:“晨哥。”

“你还有脸叫我哥!”江晨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你已经被净山驱逐了,从此以后你跟净山、跟净神、跟我们江家没有半点关系,赶紧跟我滚!”

话音落下,江夕脸上血色尽褪,他一把抱住江晨的胳膊,求情道:“不……哥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我不是自愿的……”

“给我滚!”

江晨没有心软,面容冷硬地转过身。

江夕了解他哥的脾气,他哥虽然温柔热心,但是个硬心肠,遇到原则性错误不可能原谅。意识到这点,江夕五雷轰顶,他踉跄着朝江晨的方向走了几步,卑微地祈求道:“那求你让我见小红一面,就一面,我是孩子他爹,我得看看孩子!”

江晨恍若未闻,依旧坚定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

“小红!”

“别靠近他!”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江红犹豫着,还是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包裹递给江夕:“你犯了原则性错误,背叛了净神,我不会原谅你,孩子也不会原谅你,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外面好好生活吧,孩子我会好好养着,你无需担心。”

“小红,你居然也对我这么狠心?”江夕不可思议道。

“你在说什么?”江红红着眼睛质问他,“到底是谁狠心?!你去赌博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们的孩子,有没有想起过我们的家?上次是大家掏空家底凑了五十万给你,你说过要改的,你说过你以后不赌的,可是现在呢?才过一个月,你又偷偷去赌博!你到底有没有心!”

江夕语塞几秒,苍白地辩解道:“那也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有个好的生活,如果我运气好,能把一百块变成一万块,这样的话就能给咱家娃娃买奶粉了。你不知道,外面的奶粉可好了,吃了肯定对娃娃好……”

“够了,不要说了!”江红把包裹扔在他身上,痛恨道,“你真的无药可救!”

听到江红这么说,江夕眼底划过一丝阴鸷。转瞬间,这抹阴鸷又变成了含情脉脉的温柔:“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和孩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这个给你,这是我用身上仅剩的钱买给你的,是个香囊,能安神养胎,你睡觉的时候就放在肚子上,对娃娃好。”

听到江夕这么说,江红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缓和,她接过香囊,道:“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就和江晨一起回到了山上。

原地,江夕盯着两人的背影,浑浊的眼球里爆出血丝。他愤怒地把手里的包裹摔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想让我死,这是你们逼我的,这是你们逼我的!!!”

*

明明恶念最浓重的几个人都被驱逐出了净山,江烬吸纳的恶意却没有任何减少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多,休眠时间也越来越长。

不知道是不是受篡改符咒影响,白危雪的灵魂也渐渐不稳,从原先每个月泡一次血池,到现在半个月就要泡一次。可是江烬目前休眠的时间都堪堪逼近半个月,泡血池的时间和他的休眠时间发生了冲突。

本来白危雪不以为意,他一直以为他泡的是某种动物的血。动物的血大补,蘸一点画血符,弄出这么一大池子水很容易,直到某天他偶然发现,江烬的手腕上有道深长的伤口。

除了肩膀上那个牙印,江烬身上从来不会留任何伤口,因为他的身体可以自愈。也是因此,白危雪从未发现他泡的其实是江烬的血。

“这是什么?”他生气地问。

江烬拽下袖口,面色毫无波澜:“和人产生冲突,被划伤了,不是什么大事,马上就好。”

“你当我是傻子吗,谁会跟你产生冲突?!”白危雪气笑了,他质问道,“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没必要。”江烬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问,“告诉你,你会心疼我吗?”

白危雪愣了一下,抿起嘴,久久没有说话。

江烬看见他眼底的神色,浅笑了下:“我后悔了,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笑什么笑,平时没见你笑,现在笑上了,有什么好笑的?”白危雪满脸烦躁,他盯着那道刺目的伤痕,说:“我不要了。”

“嗯?”

“我不要泡血池了,”白危雪眉心紧皱,开口,“你又要消化恶意,又要给我放血,身体怎么吃的消?这么久了,手腕上的伤口都没有愈合,一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我不要了,差这几次无所谓的,听懂了吗。”

“不行。”江烬注视着他,说,“我说过了要照顾好你,这些算什么。”

“那你呢?”白危雪反问,“你自己身体都吃不消,来照顾我,图什么?牺牲自己照顾我,会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吗?你对我付出这么多,是在指望什么,指望我会多感恩你,还是指望我能喜欢上你?是什么给你了错觉,让你觉得我会喜欢上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说到这里,白危雪倏地闭上了嘴。

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当初恶鬼对他说“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他不在意恶鬼的回答,所以没有被伤害到。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江烬,江烬和他不一样,江烬会在意,也会伤心。

果然,下一秒,江烬轻声道:“不要总说些让人伤心的话。”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你喜不喜欢我不重要,我喜欢你就够了。”江烬熟稔地用两根手指往下探,白危雪轻哼一声,腰立刻软了下去。江烬面对面抱着他,动作是与他声音截然不同的凶狠,“还是你叫的声音比较好听。”

*

除了温泉内壁,净山各处竟也发现了被篡改的符咒。这符咒极阴,会悄无声息地放大人的恶意,因为藏的隐蔽,等众人发现时,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每个人的心神。

显然,那些被蛊惑的族人没有将江烬的警告听进去,他们亲手把族人呕心沥血研究的符咒拱手送人,然后那些人利用他们的符咒来攻击他们自己。

最直接的表现为暴躁易怒,敏感多疑,曾经相处和谐的邻里为了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反目成仇,为了报复回来,他们疯狂研究符咒。研究符咒本身就是个极为危险的行为,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因此他们身上的恶念越来越重,怨气浓得快要化为实质。

江烬多次借由净神的名义出面阻止,可被怨恨蒙蔽了双眼的族人没有听他的话,事态愈演愈烈,渐渐到了一种不可控的地步。

他们怨气越重,江烬要消化的恶念就越多,而且族人并不配合,他的净化在不断滋生的恶意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白危雪见不得江烬这种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行为,果断以净神被忤逆、降下神罚为由,宣称江烬身体不好,正在休眠,强制终止了每月的净化。

“我可以亲自跟他们说,不需要你出面。”江烬对白危雪说。

“知不知道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他们觉得净化是你的职责,你就该为他们付出,如果不是我出面说你身体不好,那他们就会对你产生怨言,到时候恶意更多,你要怎么办?”

“我知道。”江烬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我只是怕他们迁怒你。”

“无所谓。”白危雪垂下眼,眼底看不出情绪。

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些恶意无处容身,只有江烬强大到能容纳他们、操控他们。偏偏江烬没有这么做,他一直在消化恶意,所以恶意就蛰伏在暗处,一点点膨胀,直到江烬消化不了,它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钻出来,钻进江烬身体里,成为江烬的一部分,再彻底同化江烬。

上一世的恶鬼尚且有点良知,也许是不想吞噬白危雪,亦或是不想让白危雪死,拼尽全力让时间回溯到从前,之所以选择回溯到一百多年前,大概率也是因为恶鬼知道那是他最善良、最温和的时候,希望那个时间的自己能好好对他。只是没想到恶意也一同随着镜子带了进来,又酿成不可挽回的祸患。

那些恶意的化身为什么是蒋家人?

因为恶意本身就是江家人制造出来的,江家人背叛净神后,也抛弃了‘江’这个姓氏,改姓为‘蒋’,以蒋家人的身份游走在江烬和白危雪身边,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同化江烬,吞噬白危雪。

所以,看似江家人是受害者,其实他们才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无论回溯到什么时候,无论回溯多少次,都会是这样的结局,都会重蹈覆辙。

白危雪伸开手臂抱住江烬,闷闷地说:“我不想让你变成鬼。”

“变成鬼也不会离开你。”

白危雪点了点他脖颈上的鸳鸯烙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净山很多夫妻都在用这个。”江烬微微侧头,冰冷的嘴唇擦过白危雪的发丝,“从你过来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了,当时我很开心,想着终于找到你了。”

“现在不开心吗?”

“开心,开心的已经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哪里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不喜欢吗?”

“我才不告诉你呢。”

*

即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当它真的到来时,白危雪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数以千计的族人排队爬上台阶,一步一叩拜。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皮肤触碰到台阶上的坚冰,皮肉黏在一起,撕扯时流出鲜红的血。

额头、手掌、膝盖……鲜血一股股流出来,染红了一千多级台阶。蜿蜒的血流淌而下,很快凝固成了暗红的褐色,族人们踏着上一个人的血,缓慢又坚定地爬上了神殿。

血色长阶被漫天大雪掩埋,很快,一丝鲜血都看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虔诚地跪在紧闭的大殿前,祈求净神的宽恕和原谅,一跪就是一整天。不久前还相看两厌的邻里如今变得异常团结,好像这样,就能让净神消气,好收回神罚。

可是直到黑夜,神殿大门也没打开。

族人们不死心,他们充血的眼珠咕噜噜转着,开始思考到底怎样才会让净神重新眷顾他们。突然,他们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江红,你在最前面跪着。”

“不行……我快要生了,不能跪。”

江红艰难地扶着肚子,那肚子异常的大,还时不时突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也许是族人都被恶意蛊惑,他们居然没发现哪里有问题,也根本不在意江红肚子里的孩子,声色俱厉道:“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现在要是不过来,就是背叛族人,背叛我们江家!”

江红嘴唇一哆嗦,费力地移动过去。膝盖接触到坚硬的地面,传来刺骨的疼,她肚子里的孩子猛地一拳捶向她的腹部,江红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顶着漫天的雪粒子,她被迫大张着嘴,放声大喊,替族人向净神求情:“求您原谅我们,我们绝对不会再忤逆您,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求您了……”

大殿内。

白危雪躺在冰冷的供桌上,被迫灌下大口大口的鲜血。腥甜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又被江烬温柔地抹去,直到血全部灌下去,他才抱着白危雪坐起身,帮他顺了顺背:“呛到了吗?”

白危雪眼尾通红地瞪着他,扬手想给他一巴掌,可是手掌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来。最终,他卸了力道,无力地垂下手,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迟早都会来的。”江烬亲了亲他红润的唇瓣,慢慢道,“今天还下雪,挺好的。”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肚子的是个鬼婴?都不是真的孩子,你在心软些什么?他们爱跪就让他们跪啊,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或许就不会相遇。”江烬擦掉他额头的热汗,说,“一切事都有因果,能遇见你,我觉得就是最好的因果。”

白危雪忍无可忍:“你真是油盐不进!”

“不想进别的,只想进你。”

“唔……”

白危雪承受不住,狠狠咬了口江烬的肩膀。旧的牙印上添了新的牙印,白危雪齿尖磨了磨,问:“疼了八年,你是不是都习惯了?”

“嗯。”

“死了比这个要痛得多。”

“是吗,可是我不会死。”

“但是你也不再是人了。”

“变成鬼纠缠你,不好吗?”

“不好,你会强迫我。”

“那我争取这次不强迫你,好不好?”

“别骗人了,赶紧出去吧。”

“好。”

江烬背对着他穿上衣服,白危雪盯着他肩膀上紫红的齿痕,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不会伤心的。”

江烬笑了,他转过身,揉了揉白危雪的头:“那就好,我可舍不得你哭。”

出门前,江烬单独走到雪球跟前,头一次伸手摸它的头:“要找到他,明白吗。”

雪球鼻子出了一声气,冲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

*

江红喊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喊得喉咙嘶哑,声带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时才停下来。她绝望地望着紧闭的大殿,内心竟然升起一丝怨恨,都怪净神,如果净神愿意饶恕他们,她就不会冒着流产的风险跪在大雪天里,她就不会在族人面前颜面尽失,她的孩子就不会没有爸爸……

原本祈求的视线渐渐变得怨毒,她死死地盯着门缝,充斥着怨恨的视线快要变成一把匕首,把紧闭的大门撬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嘎吱一声,神殿大门突然敞开,她怨毒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撞入一双澄澈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眼睛里。

江烬的视线淡淡地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产生丝毫波动,他扫了一圈众人,面无表情道:“进来吧。”

“太好了,净神原谅我们了,它原谅我们了!”

“是啊,快快进去,别让大人久等了。”

江红怔了下,视线瞬间变得欣喜,她被族人搀扶着站起来,一大群人乌乌泱泱地涌入大殿。

连绵不绝的恶意传送到神像眼睛里,白危雪透过门缝,冷眼看着。

忽然,他眼前一黑——门缝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不是别的,是江烬的后背,江烬背对着他,故意挡住了他的视线。

白危雪气极反笑,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转身回到床上,倒头就睡,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想捕捉,可是梦太沉太深,没等抓住,他就坠入了一片深渊。

再醒来,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整个神殿被火海吞没,火苗已经从门缝里窜进来,眼看着就要烧到他的床铺。雪球疯狂地在他床边旋转,试图把他唤醒,甚至连尾巴都烧焦了。白危雪心疼地抬起那条大黑尾巴看了眼,确认没烧到肉后,他伸出手拍拍狗头,领着它走出了神殿。

“亏我们好吃好喝地供奉着你,一点用都没有,留着你干什么!”

“就是,不是原谅我们了吗?怎么净化完那一次就不管了?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一直闭门不出,呵呵,神殿住的很舒服是吧,我让你住!”

“来,再添一把火,还不够旺!”

“烧死你,什么净神,什么神使,统统都去死吧!!!”

白危雪静静地看着那群双眼赤红,面容扭曲的族人,没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物极必反,人性是复杂的,那些善良与热心是净化后的表象,也许那些被净化掉的恶意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模样。

火燃完一轮,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怎么没人出来啊,该不会都被烧死了吧?”

“谁知道呢,进去看看吧。”

他们大摇大摆地闯入神殿,十分钟后,突然惊慌失措地从里面跑出来:“快来人,来人!你们进去看看,怎么会那样……”

又有几十个人闯入神殿,当他们看到床榻上紧闭双眼的江烬时,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

这哪里是他们那个不染凡尘的神使?

分明是个被恶意侵占身体的怪物!

只见江烬面容平静地躺在床榻上,浑身上下黑雾缭绕。张牙舞爪的黑雾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疯狂地攻击着周围人,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都抱头鼠窜,一片狼藉。

众人废了好大功夫,用尽毕生所学,终于用符咒压制住了他体内的黑气,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理江烬。

有人率先出声:“来人啊,他已经变成了怪物,赶紧烧了他!”

令他们震惊的是,这具身体是不怕火的,不管多大的火都烧不坏。

“我就不信邪了……”

为首的人随手拎起一把铁锤,重重地朝江烬身上砸去。

“砰!”

铁锤重重地砸到皮肉上,溅起一道黑色的血。黑色的血沾到对方腹部,他没在意,接着号召众人来砸:“哈哈哈,我还以为多么坚不可摧呢,原来一锤子下去就能砸烂啊。你们快砸啊,他可不是曾经的神使大人了,他现在就是个怪物!还说给我们净化恶意,现在看来都是被他偷偷吸走了吧,也难为他找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他妈的,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亏我们被蒙蔽了这么多年!”

“大家使劲砸,好好出掉这口恶气!”

黑血四溅,有些溅到他们的脸上、胳膊上,有些减到他们的肚子上、腿上。有个人砸累了,停下来擦了擦身上的血,突然一愣,惊慌失措的问:“这怎么擦不掉啊?”

其他人闻言纷纷停下动作,也开始擦身上的黑血。

不出意外地,所有人都没擦掉。这黑血死死地沾在皮肤上,仿佛与他们的皮肉融为了一体,从远处看就像一颗硕大的黑痣。

“这是什么?”年轻人惊惧地问。

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道:“好像……是咒痣。”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都唰得一下变得惨白。

咒痣是一种极为恶毒刁钻的符咒,下咒方式极为严苛,几乎是以命换命,中咒的必须死,下咒的也别想活。中咒者死了之后,这咒痣也不会消散,能阴魂不散地缠着人数百年,只要鬼魂还存在于世间,就能被下咒人找到。

“啊——!”

年轻人闻声转头,突然瞪大双眼,目眦欲裂,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到说不出话。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自言自语:“怎么会……不!”

没等说完,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黑痣处蔓延开来,席卷全身,短短几秒,他们浑身的血肉就被黑痣吸干,成了一具具空荡荡的人皮。

铁锤从他们手里掉下来,砸到床榻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床榻上,江烬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身体奇迹般的恢复了原状。依旧是那副眉眼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白危雪牵着雪球,踩着那一张张人皮走近。他伸手摸了摸江烬的眉眼,问:“你已经死了吧,需要我给你收尸吗?”

“还得买个棺材,好麻烦。”

“算了,麻烦就麻烦点吧,反正你也就死这一回。”

三天后,白危雪外出采购了一具棺材。这棺材用料扎实,质量极好,花光了白危雪为数不多的存款。棺材太重,工人搬不到净山山顶,只能放在山腰。入棺那天,白危雪久违地在净山里逛了逛,采了很多很多蓝色的小花。

他把清新的花朵铺满棺材,再把江烬的身体放上去。

“你好重,”白危雪揉了揉手腕,抱怨道,“怎么死了都这么重。”

“不过,你的鬼魂在哪里呢?”

他垂眸盯着江烬的脸,想看出来个所以然,可惜这次无论看多久,对方都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合上棺盖的前一刻,白危雪突然低下头,亲了亲那片薄唇:“再见。”

“砰——”

棺盖落下,白危雪注视着深棕色的棺材盖,表情是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心脏有些难受,好像里面空荡荡的,缺了一块。

昨天不该熬夜熬那么狠的,他想。

光秃秃的空地上摆着一只棺材,怎么看怎么诡异,于是白危雪就让人在上面修建了一个灵堂。灵堂里面摆着一张供桌,白危雪在最中间的位置供奉了一面镜子——虽然不是江烬本体,但也足够滥竽充数。

单单供奉一面镜子太突兀,白危雪又特意买了一些纸扎的金元宝和小人。灵堂布置完,他十分满意,看了又看。

从那之后,白危雪就守在灵堂里,不知道守了多久。

江烬喂给他的血能稳固灵魂很长一段时间,但时间再长也有限度,白危雪魂魄渐渐变得透明,他陷入了漫长的睡眠。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看见雪球的尾巴在他眼前晃。

他忍不住腹诽,这条狗的命居然这么长,怎么还没死。

他想摸摸雪球的尾巴,但刚抬起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累,睡吧。

可是他好不甘心,他总觉得江烬在骗他,江烬没有变成鬼,他真的死了。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的鸳鸯契没有感应到他的存在,身体也没再产生过对性/事的渴望?

可如果江烬真的死了,魂魄消散,那鸳鸯契也应该失效了才对,他的灵魂失去了鸳鸯契的束缚,不是应该回到原世界吗,白危雪想不通。

算了,再相信他一回吧。

希望再睁眼,能看到他。

作者有话说:

写了八个小时,写到凌晨七点多(苦笑)

所以再见面时江烬身上腐败的花香是白危雪铺的那层蓝色小花腐烂产生的香味,老婆牌限定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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