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龙果费劲地把卢山从后座里拽出来, 脸憋得通红,没好气道:“减减肥吧,再胖下去, 我得锯掉车门才能把你拉下来。”

卢山低垂着头, 讷讷道:“好。”

三人根据地图定位, 来到一家破败的药店面前。药店年久失修,挂在上头的牌匾都摇摇欲坠,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医者仁心”。

“这药店面积都比不上隔壁卖鸡排的大,真有人会在这里花好几百万?”龙果匪夷所思道。

刚说完, 一位轮廓深邃,长得很异域风情的美女闯入众人眼帘, 她朝三人友好地笑了一下, 然后低头核对医院地址,核对完后, 她推门走了进去。

龙果戳了戳白危雪:“欸,你看她是不是少数民族?”

白危雪:“也许。”

“少数民族长得就是好看,不过都长这么牛逼了, 为什么还要来整容?看样子她好像是第一次来。”

这问题在白危雪看来就是废话,除了本人谁知道答案。他瞥了龙果一眼:“你也是少数民族。”

龙果一愣:“怎么可能,我明明是汉……”

“余额不足。”

龙果:“……”你以为你很幽默吗?

他嘟囔了一声“这明明是多数民族”,又去戳卢山:“那你也是少数民族。”

卢山“啊”了一声, 呆呆地问:“什么民族?”

“单身贵族。”

卢山挠挠头,没有否认,而是伸出手, 摆出握手的姿势。

龙果:“?”

卢山嘿嘿一笑:“族人你好。”

“滚啊!”

龙果被戳到心窝子,生气地朝药店门口走去,目不斜视地推开门。

和挂着的那块牌匾一样, 药店内部也是又旧又小,走两步就到头了,白危雪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暗门,除了被货架挡住的那面墙外,其他墙都光秃秃的,没什么异常,唯一的异样是那个少数民族女孩不在这里。

货架上摆着的药都是些止痛感冒消炎类的药物,价格低廉亲民,很多药都只需要花两三块钱,确实良心。药店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她笑眯眯地问:“您需要什么?”

白危雪:“我们是新来的实习生,来办理入职手续。”

女孩看完offer后,笑容满面地点了下头:“原来是新同事,稍等一下。”

她敲了几下电脑,身后接近两米的货架缓缓移动起来,露出一个装潢简朴的木门。

女孩拉开门,礼貌热情地朝三人弯了弯腰:“请进。”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眼前是一条幽深狭窄的走廊,走廊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三人只能摸黑行走。

卢山又高又壮,走廊狭小,他只能走在最前面,龙果推着他的后背往前走,白危雪在最后。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指。

白危雪蹙眉,刚要问龙果什么毛病,拉他手干嘛,又忽然想到以卢山的体格,龙果必须得用两只手推,不可能腾出手来拉他。想明白后,他没发出动静,沉默地看着这只手到底要做什么。

令他意外的是,这只手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拉着他往前走。

薄薄的皮肤贴着他的,体温不冷不热,白危雪能感受到握住他的这几根手指很长,比普通人要长很多,骨节分明,偶尔会摸到薄薄的茧,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怀疑地往下看了眼,犹豫几秒,他反握住那只手,对方没挣扎,顺从地让他握住了。

往上摸,没有胳膊,没有身体,只有黑暗中伸出来的一只孤零零的手,还怪吓人的。

白危雪摸了摸那只手的掌心,果然里面有个被咬出来的伤口,深可见骨,现在还没愈合。

他面无表情地甩开那只手,自顾自往前走。

以江烬的本事,想隐藏伤口简直太容易了,这么刻意地露出来,是生怕他没认出来吗。

真幼稚。

那只手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抓着他的手指把玩。

白危雪挣不开,又不想让前方的两人发现,只能忍耐地让他握着。没想到握住还不够,那只手竟然得寸进尺地挤开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起来。

黑暗中,白危雪的表情很不自然。十指相扣是很亲密的姿势,他很不习惯,无奈挣不开,只能被动承受。渐渐地,他手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是被另一只手捂出来的。

对方也察觉到了,玩味地捏了捏白危雪的掌心肉,白危雪被捏得发痒,胳膊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本想去掐对方掌心的伤口,又怕弄自己满手血,不好跟同事们交待,只能作罢。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牵了几分钟的手,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白危雪的手也恢复了自由。

那是与药店截然不同的豪华装潢,地板和墙壁都是金色的,头顶吊顶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不菲。空气中飘来一股极为好闻的味道,白危雪闻出这是一款高奢香水,一小瓶价格近万,却能在这家整容医院不要钱的喷,看来这医院很有财力。

这里很大,遇到的每个白大褂都极为热情,三人很容易就找到了办理入职的地方。

办理入职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部有很明显的整容痕迹。在进入屋子前,白危雪看见他正举着镜子捧着脸,痴迷地欣赏自己的美貌。被他们打断后,他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不悦:“新人?”

三人点头。

“哟,这么大块头呢。”男人走向卢山,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掐了掐他的胳膊,“肌肉练得真好,干活的时候一定很卖力吧?”

卢山很迟钝,他费力地思索着:“是……是很卖力,我会努力工作的。”

男人噗嗤一笑,对三人道:“好吧,欢迎大家入职我院。正如大家所见,我们医院没有名字,位置也极为隐蔽,就是为了带给顾客更好的隐私服务,接下来,我跟大家讲一下这里的规矩。”

“你们是医院的实习生,实习生也要遵守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不能泄漏患者隐私,不能泄漏医院位置,也不能跟你的家人朋友们说出医院的存在,更不能泄漏医院的任何机密。如有违反,会被辞退哦,并且要支付我院大额违约金。”

“只要不做出损害我院利益的事,我院福利待遇还是很好的。不仅有丰厚的绩效,还包吃包住,加班也有工资,医院会定期举行团建,而且最重要的是,想整容可以打员工价五折哦~”

“行了,可以上岗了,先给你们一人分配一个带教老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三天以后就能上手了,祝工作顺利。”

三人被分到了三个不同的科室,白危雪换上白大褂走入诊室,里面坐着一个很年轻的男医生。主动介绍完自己,白危雪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口才怎么样?”带教医生问。

白危雪:“不怎么样。”

带教医生一噎,他瞥了白危雪一眼,抬手甩给他一张病历单:“我等会儿有事要忙,要是有顾客来做项目,你帮我记录下需求,看见这些赚钱的项目没?给我尽力推销,尤其是这种个性化定制服务最赚钱。好好干啊,业绩跟你的工资直接挂钩,只有实习期干得好才有机会转正!”

白危雪点头,他看了眼电脑上一连串的项目,最低也要三十万起步。

五分钟后,一个牵着小男孩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唯唯诺诺地看着白危雪,连头也不敢抬,小声问:“您好,是张医生吗?我叫孙小梅,跟您提前预约过的。”

白危雪:“我是他的助理,他等会就来。你先坐,跟我说一下你的需求吧。”

“哎哎,好。”诊室里只有一个凳子,孙小梅坐下来把小男孩抱在腿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家孩子天天不学习,净玩儿那些乱七八糟的游戏,说了也不听,根本不服管教。那些游戏都是些什么东西,都把我家孩子教坏了!他玩儿这些游戏有什么用,将来能出人头地吗?能上清北吗?能找到好工作吗?能娶到好媳妇儿吗?”

白危雪不解:“这跟你来整容有什么关系。”

孙小梅揪着脏兮兮的袖套,喃喃道:“不行,这样下去不行,这次我一定要把他的游戏给戒了,我要他戒掉游戏!戒掉游戏!戒掉游戏!”

她语气越来越激烈,表情也越来越神经质。明明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两鬓斑白,满脸皱纹。脸颊的肌肉剧烈抽动着,她眼眶通红,紧紧抓着白危雪的袖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医生,我怀这孩子的时候找大师算过,大师说他是天生的帝王命,生来就是享福的。我就指望着他飞黄腾达了,可他现在这个成绩,班里倒数第一,天天不学好只知道打游戏,可怎么办呀!他还这么小,前途光明无量,不能被一个游戏给毁了呀!虽然我知道很多孩子发育晚,得大点才能开窍,但是我的孩子得赢在起跑线上,不能被别人落下!”

怀里的小男孩不安分地挣动着,伸手摸向女人的兜。女人察觉到了,一把拍开他的手,怒骂:“为什么这么爱玩游戏,为什么!你不玩游戏是不是会死,是不是,你跟我说是不是!赶紧死吧,跟你那酒鬼老爹一起死了算了,死了我们老孙家的香火就断了,到时候我也找个楼跳了!”

男孩哇哇大哭,白危雪瞥了一眼,这小男孩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为什么这么小就让他玩手机?”

孙小梅狠狠地擦了把眼尾:“不怕您笑话,孩子他爹是入赘进来的,我工作忙,本以为他能多替我照顾父母和孩子,没想到他只想吃绝户,一点不干人事,天天拿着我的钱吃喝赌,家底都让他败光了。让他找个班上他也不上,说他的脸都被入赘丢尽了,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从结婚到现在,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干。让我怀孕,结果孩子是我生的,让他看孩子,他就把手机给孩子玩,久而久之我家孩子就染上了这个坏习惯,您说我可怎么办啊!”

白危雪:“所以你来整容?”

孙小梅:“听说这家整容医院很灵,我想整成不会让孩子再玩游戏的样子,医生您看能行吗?”

白危雪摇头:“我觉得……”

还没说完,刚回来的带教医生就打断了他的话。他面色不善地瞪了白危雪一眼,然后扭头看向孙小梅,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您好,我姓张,您就是孙女士吧?”

孙小梅赶紧握住张医生的手:“对对对,医生您看我家孩子有救吗?”

“您别担心,当然有的。方便问一下,您家孩子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呢?”

“我也不太懂,”孙小梅局促地扣着指甲缝,“就是那种拿枪打人的,被打的人头上会爆出一团血花,有点血腥那种。”

“明白了,”张医生温和耐心地安慰,“这种情况建议您试一下我们的未成年防沉迷套餐,保证您整容完之后,能让您的孩子彻底戒掉这款游戏。”

孙小梅惊喜地看着张医生:“真的吗?!”

可当她看完价格表,神情又变得十分苦闷:“三十万……医生,能便宜点吗,我已经从单位辞职了,现在是家庭主妇,没什么收入,这些钱都够我把孩子供到高中了……”

张医生温柔地问:“可是他像现在这样只知道玩游戏不学习,高中都上不了吧。”

孙小梅听后,神色坚定了不少:“能再便宜点吗医生,这对于我家确实是一笔不小的钱,再便宜点我就做。”

张医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冷漠:“孙女士,我的手术已经预约到半个月后了,排期很满,您应该知道我是不缺客户的,但对于您来说,能解决问题的只有我一个。至于价格问题,我无法作出让步,但如果您确定要做,我可以今天就帮您安排手术。”

孙小梅又露出了那种茫然无措的表情,她看向怀里的男孩,缓缓捏紧了拳头。下一秒,她下定决心道;“我要做!”

十分钟后,孙小梅被推进了手术室。

半小时后,手术做完,她被推了出来,脸上包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隐隐渗出血色。

做手术不能把手机带进去,孙小梅不放心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就把手机塞小男孩怀里让他好好保管。回到诊室时,小男孩正抱着手机疯狂地打游戏,知道妈妈回来了连头都没抬。

孙小梅问:“张医生,这个纱布几天才能拆啊?”

张医生微笑:“现在就可以。”

“真的吗?”孙小梅太想知道手术效果了,毕竟这个手术花了她三十万,直接把积蓄都掏空了。不过只要能让她家的龙种成为人中龙凤,她愿意付出一切。

白危雪帮她拆掉脸上的纱布,拆完后,他盯着孙小梅的脸,手指微僵,半晌才有动作。

孙小梅早就等不及了,她急切地掰过孩子的脸,期盼地问:“龙龙,怎么样,还想玩游戏吗?”

男孩转过脸,看清妈妈的样子后,手上的手机瞬间掉了。他呆呆地盯着孙小梅的脸,脸上的表情由惊恐变得空白。

那张熟悉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的一块脂肪一块肉拼接成的马赛克,和游戏里给血腥内容打码的马赛克一模一样。

“不……不玩了,再也不玩了……呕!”

孙小梅听后,欣慰地笑了,她感激地望着张医生,用力地握手:“张医生,您真是‘医者仁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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