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审判日

议会大楼顶层那扇象征着灯塔最高权威的鎏金双开门,在不久前还固若金汤——指纹锁、虹膜锁、声纹锁层层嵌套,应急装甲的厚度足以抵御单兵火箭的正面轰击。此刻它在两个年轻守卫颤抖的手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内退开。

圆桌会议厅内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却在这时戛然而止。莫里森猛地转过头,他那张被药剂维持了几十年此刻正在加速塌陷的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既滑稽又恐怖。活像一具被从坟墓里挖出来还没有完全腐烂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的活尸。

秦伯言的手死死握在指挥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却在对上推门而入的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僵住了。

沈逐带着一悉人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漆黑军装,胸前没有任何勋章,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任何灯塔赋予的荣耀来证明身份。凌跟在他身后,凌今天没有穿那件碍事的作战服,而是穿着沈逐给他的那件深紫色真丝衬衫,锁骨下方那道从脖颈延伸到胸口的银白色骨甲纹路在灯光下幽幽发亮,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垂到腰际,发梢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他不是一个怪物。他像一个走入凡间的、神情厌世的神,用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眼神看着会议室内的高层们。

“你真的敢……”莫里森的声音虚弱得像漏气的风箱,他的手在桌面上胡乱摸索,试图去够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那个按钮连着灯塔的武装力量,连着地下掩体的最后一道防线,连着一条他自以为永远不会用上的退路。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好几次.....

“那个按钮已经废了,议长先生。”沈逐站定在圆桌的一端,随手将那张已经自动损毁的沈明远芯片丢在桌面上。

“不仅是报警器,整个灯塔的防御矩阵、驻军权限、甚至是你们逃生舱的密码,现在都在我的人手上。”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权贵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别过了脸,有的试图用颤抖的手指去够通讯器,发现通讯器早就没有信号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至于你们引以为傲的秘密卫队,自己去看看吧。”

一个议员踉踉跄跄地爬向落地窗,膝盖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磕了好几下,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窗外曾经对他俯首称臣的黑衣士兵此刻正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上,他们没有发起攻击,而是齐刷刷地撕下肩上的臂章,将手中的枪口调转,指向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塔尖。那些臂章落在地上,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积水里,落在血泊里,落在那些被踩碎的曾经印着灯塔徽章的旗帜上。

那是陈靖的旧部,那是无数个失去孩子的父亲,那是那些在冰库里跪着、哭着、用拳头砸冰棺、用指甲抠铭牌、在孩子的编号前跪了一整夜然后站起来擦干眼泪拿起枪转身走向议会大厦的人。

“秦议长,”沈逐看向秦伯言“你曾经说过,凌是灯塔最完美的财产。现在,要不要亲自问问你的‘财产’,他在伊甸遭遇的一切,伊甸沦陷后他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凌缓慢地走上前去,他无视了那些指向他的特制配枪,他凑近了莫里森,近到能看清那张塌陷的脸上每一道裂缝,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药剂维持了几十年虚假年轻的正在加速腐败的气味。他轻轻嗅了嗅,像一只野兽在辨别猎物是否已经死去:“好浓的死气。”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虚虚地指着莫里森的胸口,又指着秦伯言的脖颈“你们的身体里,塞满了别人的命。这种味道,比荒原上的腐肉还要臭。你们每一次呼吸,那些死去的孩子就在你们的血管里多抓挠一下。”

他的精神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他把那些在冰茧里喊了二十年的声音、那些在手术台上喊妈妈的声音、那些在采样舱里拍打玻璃的声音、那些在黑暗中蜷缩着、抽搐着、用头撞冰壁的声音的共鸣同步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议厅里,那些曾经位高权重的人捂住了胸口,瘫倒在椅子上,桌子下面,有人尖叫,有人呕吐,有人捂住了耳朵但那个声音还是从每一条神经的末端渗进去的。在他们的感知里,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政客,而是一具具靠着偷来的生命力勉强维持的从内部开始腐烂的随时都会散架的皮囊。

“莫里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沈逐的声音不急不缓。

莫里森的嘴唇在动,他在说“我是执政官”“你们不能”“我救了灯塔”,没有人听也没有人看他。

沈逐走到控制台前,把顾长明交出的权限密钥插入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确认框——“是否切断A-001至A-012号受体的药剂供能系统?”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看着莫里森。“你喝的每一管药,都是一个孩子的骨髓。你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她们少活的。”莫里森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再没有半分军人的威仪,只剩下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之后、赤裸裸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你不能——”他扯出最后的力气怒吼到。

沈逐按下了按钮,“莫里森,灯塔的居民已经抛弃了他们的信仰。按照《灯塔奠基法典》第三章第七条——当领袖不再守护民众时,民众有权将其送入荒原。”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我不杀你们,那会弄脏这里的地板。”

“今晚,这座灯塔会熄灯。至于你们——”他退后一步,嘴角弯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失去了药剂的供养,你们那引以为傲的长生,还能维持几天?在这座名为‘文明’的废墟里,老死吧。”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看那些瘫坐在权力废墟中的老人。

审判结束后的第三天,议会大厅重新开门了。林远坐在议长席上,面前没有法槌,没有那根象征着权力的银色短杖,只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和厚厚一摞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行政制服,他的手被那些请求释放实验体的申请书、请求查封实验室的执行令、请求公开审判涉案人员的联名信占着,被一个千疮百孔的灯塔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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