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后记

关于一颗糖,和一棵苹果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明天我想种一棵苹果树”,看了很久。

这行字在在最初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只是觉得故事的结尾应该有一个关于“生长”的意象,他们在废土上重建了一切,而一棵需要时间才能开花结果的树,是对“明天”最好的定义。但真正写到这一章的时候,我发现凌说出这句话,不是我在安排情节,是他在告诉我:他已经不怕明天了。

一个曾经连“明天”这个词都不认识的人,现在主动要种一棵树。一棵需要浇水、需要等、需要相信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的树。这是他给我的礼物,他用一整本书的时间,从“活着”走到了“生活”。

这也正是我想通过这个故事表达的:爱不是末日里的奢侈品,爱是人类最根本的生存方式。在这个废土上,有人用枪炮争夺资源,有人用谎言维持权力,而沈逐和凌用彼此的体温证明了另一条路,我们不需要成为怪物,也可以活下去;我们不需要变成武器,也可以保护彼此。

这个故事里有很多让我不舍的人。

我不舍沈逐,他是目前我写过最沉默也最深情的角色。他从一把好用的刀,变成一个有家、有爱人、有朋友、有苹果树的人。他用最笨拙的方式学会了浪漫,不是鲜花和誓言,是每一次挡在凌身前,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凌:你值得这世上最隆重的仪式。我会想念他站在训练场上微微偏头的样子,想念他深夜在桌前修改图纸时台灯下被拉长的侧影,也想念他最后在那个穹顶下,伸出手,掌心向上,用平稳低沉的声音说出那句练习了太久的邀请。

我不舍凌,他也是我目前写过最纯粹、也最强大的角色。他从一个被当作“最初种”封在冰核里、被当作“零号实验体”锁在培养舱里的孤独生命,变成一个会吃醋、会筑巢、会说出“最爱”的人。他学说话、学跳舞、学等待、学惊喜、学什么是家。他用了整整一部书的时间,从一个“被定义的存在”变成了一个“自我定义的人”。我会想念他尾巴轻轻蹭过沈逐脚踝的样子,想念他用灰白色的眼睛专注地数沈逐心跳时的神情,也想念他最后在那支舞里,没有踩到沈逐的脚。

我不舍吴瀚,他是我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刺。我等了整整一部书,才让这个在伊甸废墟里独自等待二十年的老人,终于等到了那句“不欠了”。他曾在培养舱外隔着玻璃给零号放《小夜曲》,在零号失踪后在废墟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把留声机修好又修坏,对着不会回应的设备自言自语。他是所有人里最孤独的那一个,却也是最能等的那一个。

我不舍阿橙,这个咬着压缩干粮、顶着呆毛、永远嘴上不饶人的机械师,是这部小说里最有生命力的人。她失去了父母,但没有失去热忱;她在废土上长大,却从不为活着而低下头。我想念她揪着叶啱领子教他跳舞时那不讲道理的热情,也想念她在父亲旧设备前难得安静的几秒。

我也想念叶啱,那个曾是03号的少年。他沉默、专注、从不抱怨,从阿橙把一个废通讯器扔进他手里说“修好就留下”,他就把自己拧螺丝的身影嵌进了这个家的日常。

想念小七和豆芽,想念小七挤在沈逐和凌中间说“我今天要睡你们这里”,想念豆芽把种子举到阳光下问它什么时候发芽。

也想念那三只管道鼠,每一只都有凌亲自取的名字。想念它们在温室阳光里追尾巴的故事,罗宾汉偷番茄被豆芽发现,小光又长胖了一圈。

我甚至想念那座聚落本身,它简陋、粗粝、到处都是补丁,但它收留了所有被旧世界抛弃的人。畸变者在这里不再需要遮掩脸孔,曾经的实验体在这里被问“你叫什么名字”,矿道深处有那么些陌生人在黑暗里递来水壶,聚音巢夜不熄灭的灯是废土高处唯一的长明火。它是所有人用双手从零建起来的,是旧世界的墓志铭,是新世界的出生证明。

这是一部关于爱的定义权的小说,谁有资格定义谁是“人”、谁是“怪物”、谁可以被当作工具、谁可以被牺牲?灯塔和伊甸用了几十年来回答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冰冷而残酷。

而沈逐和凌用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人不是基因决定的,不是编号定义的,不是任何权力可以剥夺的。人是可以爱别人、也可以被别人爱的人。

所以我写下在战火中被焚毁的希望在月光下复建,比废墟上那些曾被视为“非人”的实验体和畸变者围着篝火笨拙地学习分享食物,比所有被剥夺过名字的人在最后的舞会上盛装出席。这不是我作为写作者刻意设计的情节走向,而是一群被遗弃的人,在遇到相似命运的人之后,互相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值得活下去。

写到现在我想说:写作,有时候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

这部小说从第一章沈逐在尸潮前准备拉响光荣弹,到最后一章凌在月光下说出“明天我想种一棵苹果树”,从死到生,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扩大到一群人。他们用彼此的存在向所有定义他们的人宣告:你们的秩序终结了,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家园。这不是逃离,是创造。

而现在,故事完结了。但聚落的灯火不会熄灭,旧弹药库通道里的穹顶还在拢住月光,留声机的手摇柄还在等着下一首歌。苹果树会被种下去,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白色的花。

而我,作为他们的作者,作为陪他们走了这么久的人,会在每一个废土的黄昏里,想起他们并肩站在穹顶下的样子。那是他们应得的,也是我所能给他们最好的告别。

谢谢你们,读到这里,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生活的世界里,找到那扇可以伸出手的门缝,找到那枚根系极深的胸针,找到那个愿意和我们一起种苹果树的人。愿每一个曾被定义为“异类”的灵魂,都能像他们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聚落,在月光下穿一次最正式的衣服,牵起最爱的人的手。愿新世界的钟声,也为我们每个人敲响。

晚安,沈逐。晚安,凌。

天亮了,苹果树该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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