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骨尾之王

破越野车的速度比走路快,但有限。引擎时好时坏,有两次差点在荒原中央彻底趴窝,全靠凌用蛮力推着重新点火。噪音大得惊人,隔着一公里都能听见,像个移动的靶子。好处是能挡风遮露,夜里两人可以蜷在后座,轮流守夜,总算有了点喘息的空隙。

沈逐一直在琢磨陈野那段通讯。坐标,时间,通风口。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碰一下就疼。但他没跟凌提,只是把那个坐标牢牢记在了心里。

车在颠簸中捱过两天。

地形越来越崎岖,空气里那股甜腥的臭味浓得化不开。路边开始出现怪异的植被,扭曲盘绕,颜色是病态的荧紫或腻绿,在天光下幽幽发亮,看得人心里发毛。沈逐把车开得很慢,精神紧绷。这地方太安静,连风声都透着股死气。

沈逐把车开得很慢,眼睛不断扫视周围。这片区域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风声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副驾上,凌坐得笔直,长发下的灰白瞳孔不断转动,警惕着每一个方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绷着。

“前面绕不过去了。”沈逐盯着前方。公路在这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黑色岩地,像是曾经被高温熔融后又冷却。岩地中央,歪斜地矗立着几座锈蚀的金属高塔残骸,看形状是旧时代的工业设施,如今只剩扭曲的骨架,沉默地指向灰色的天空。

必须从这里穿过去,如果绕路意味着最起码要多走至少三天,他们的补给和油料根本撑不住。

越野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颤巍巍地驶下路基,开上坚硬的黑色岩地。轮胎碾过细小的碎石,发出哗啦声响,在过分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刚开进去不到一百米,凌的手猛地抬起,按在了沈逐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

“停。”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沈逐几乎是本能地踩下刹车。破车尖叫着在黑岩地上拖出几米痕迹,停了下来,引擎还在苟延残喘地突突作响。

车刚停稳,无数细足刮擦岩石、粘液拖拽、甲壳摩擦的密集窸窣声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嶙峋怪石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汇聚。

下一秒,阴影炸开了。

难以计数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涌了出来。它们大小不一,大的有野狗那么大,小的也有家猫体型,外形扭曲,像是各种辐射变异生物恐怖的混合体:有的长着蜈蚣般的节肢和甲壳,却顶着啮齿类的头颅;有的浑身溃烂流脓,拖着粘腻的触须;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布满尖刺的肉瘤,依靠伪足缓慢移动。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睛浑浊,疯狂,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这一群有组织的甚至有点智慧的变异怪物,它们被引擎声和活物的气息吸引,它们散开来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隐隐封住了车可能逃跑的几个方向。嘶嘶的鸣叫和粘液拖拽的声音混成一片,令人作呕。

它们可太喜欢这辆吵闹的铁盒子,尤其是里面散发出的那个鲜活的生命气息。引擎声和活物的气息像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激起了他们最本能的贪婪。

沈逐脊背发凉。太多了,车冲不出去。他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和手枪,脑子飞快计算着突围角度和弹药分配。

“待在车里。”他对沈逐说,声音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安全带卡扣弹开的轻响在嘈杂中异常清晰“车顶,安全点。”

凌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凌!”沈逐一把抓住他手腕,“数量太多了,一起……”

沈逐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凌转过来的灰眼睛。那里面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他咽下了到嘴边的话,点了点头,迅速从驾驶室爬到后座,推开车顶那个原本用于架设武器的圆形舱盖,钻了出去,半蹲在车顶。这个位置视野开阔,也能随时跳下车支援。

凌这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直身体,面对那一群怪物,高大的身形在荒原的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没摆出任何战斗姿态,只是那么站着,甚至微微侧头,像是在审视这群拦路的畜生。

那群怪物显然被这种无视激怒了。几只变异的小怪物发出一声声短促尖锐的嗥叫后,率先扑了过来!速度极快,带起一股腥风。

就在它腾空的刹那,凌动了!他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平移出两米,恰好躲过怪物们扑击轨迹。同时,他的后背,那处衣物下的皮肤突然剧烈蠕动!布料被由内向外狠狠顶起、撕裂——

“锵!”

一声锐响,那根骨尾不再是缓慢钻出,而是瞬间弹射,完全展露,犹如利刃出鞘!!比在补给站时更长,更粗,骨节森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尾尖锋锐如矛,边缘甚至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结构。它在空中缓缓摆动,划出冰冷的弧线,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和意志。

骨尾如同活物般凌空抽击那几只最先扑上来怪物“啪!噗嗤!”精准得可怕。一只被抽爆头颅,浆液横飞;另一只被尾尖贯穿胸腔,钉在半空,徒劳蹬腿。骨尾一甩,将尸体砸向后继涌来的怪物群,引起一片混乱嘶鸣。

剩下的变异怪物被这突如其来,干净利落的杀戮震慑住了,冲锋的势头一滞。但它们毕竟被饥饿扭曲了神智,短暂的停顿后,更加疯狂的嘶吼响起,剩下的怪物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上!

凌站在原地,甚至都没有移动脚步。

骨尾就像成了一件与他意念完全相通的致命武器。它在空中化作一道道灰白色的残影,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战斗开始。

应该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高效的收割!

凌的脚步在黑岩地上移动,幅度极小,却总能精妙避开扑咬和腐蚀液喷射。他的手臂甚至很少抬起,所有攻防几乎全由那根骨尾完成。

骨尾时而如钢鞭横扫,抽飞一片;时而如毒矛直刺,精准点杀冲在最前的强壮个体;时而又灵巧如蟒,缠住侧面偷袭的蜥蜴形怪物,猛地收紧,勒断脊椎,随意甩开。

它甚至能做出近乎本能的格挡。一只口器鼓胀、即将喷吐酸液的肉瘤怪扑近。骨尾闪电般回卷,在凌身前绷直如一面狭长骨盾。“嗤——”酸液浇上,白烟冒起,却未能蚀穿。下一秒,骨尾尖端毒蛇般弹起,刺入肉瘤,猛地一搅!

精准!高效!冷酷!

沈逐在车顶,看得呼吸微窒。他见过凌在图书馆的狂暴,尾骨刚出来时的无措,但眼前这一幕,截然不同。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失控,没有怒吼,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灰白的瞳孔里映着怪物濒死的挣扎,平静得像深潭。他只是站在那里,操控着那根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杀戮兵器,清理掉这些碍眼的东西。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浪费分毫力气,仿佛经过最严酷的计算。骨尾不再是他身体的笨拙延伸,而是他杀戮意志最完美的执行者,是顶级掠食者战术本能最优雅的具现。

更让沈逐瞳孔骤缩的,是骨尾尖端刺入一只甲壳坚硬的蝎形怪关节时,刺入点竟爆开一簇幽蓝的噼啪作响的电弧!那怪物瞬间僵直,甲壳下冒出焦烟。

生物电击?!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了!

变异兽群的数量在锐减。黑绿交织的粘稠血液和破碎肢体在岩地上泼洒得到处都是,腥臭冲天。剩下的怪物终于被恐惧攫住,嘶叫带上了恐慌。

凌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骨尾垂在身侧,尖端滴落粘液。他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但远未到力竭。他抬起眼,灰白的瞳孔缓缓扫过那些残存的、瑟缩不敢向前的怪物。

然后,沈逐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东西以凌为中心,悄然扩散。

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能的冰冷蛮横的压迫感,带着高等掠食者对低等生物绝对的统治意味。沈逐都感觉心脏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捏住。

那些残余的怪物反应更剧。它们发出凄厉哀鸣,有的瘫软抽搐,有的以头撞地,更多的转身没命逃回阴影深处,不敢回头。

几秒之内,岩地上除了尸体,再无活物敢停留在凌的视野之内。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王的领域!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沈逐的脑海。无关善恶,这是烙印在食物链顶端的绝对掌控!

骨尾一节节缩回,带着粘腻摩擦声,最终没入后腰,只留下衣物破损处的微小凸起。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消散。

凌低头,摊开自己双手看着,手上沾满黑红绿混杂的污血与粘液,又抬手摸了摸后腰,指尖有……抖。他指尖蜷缩了一下,转身走向越野车。

沈逐从车顶跳下来,落地很轻。他没有去看那些怪物的尸体,甚至没有问凌有没有受伤。他径直走到凌面前。

凌停下脚步,抬眼看他。脸上那道血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很扎眼。他摊开自己沾血的手掌,又指了指自己后腰已经收回骨尾的位置,灰白眼里的冰冷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脆弱的神色,喉咙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试了几次,才发出干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晰:

“它……可以……保护你”他顿了顿,灰眼睛看着沈逐,里面有些不确定,有些试探,“很好。”

沈逐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凌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凌那只刚沾满杀戮的手,紧紧握住。

“它是你的一部分!”沈逐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砸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里,“它保护了我们。”

“它……是我的一部分?”他顿了顿,目光紧锁沈逐的脸,那双总是缺乏人类情感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忐忑与一丝微弱的祈求,“你……怕吗?”

沈逐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酸胀发疼。他看着凌沾满污血却微颤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脆弱,看着这个刚刚以王者之姿横扫怪物群,此刻却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一样的男人。

他没有犹豫。

“凌,”沈逐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落在凌的耳朵里,“它是保护我的武器,我为什么要怕?”

“更不会怕你!”

凌怔怔看着沈逐,看着两人交握的的手,看着沈逐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接纳。时间凝固了几秒。然后,他那只被握住的手,反过来用力地、更紧地攥住了沈逐。力道大得让沈逐感到疼痛,但那颤抖,却奇异地一点点平复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沈逐一眼,然后极轻却极郑重地点了下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像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无比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负担。

沈逐松开手,在车里翻扯出一块布塞进他手里。“擦擦,这味儿太冲了!”

凌接过布,乖乖地、仔细地擦起手和脸,动作依旧有些僵硬笨拙。

“上车,这地方味道太难闻了。”

回到车里,沈逐重新挂挡,踩下油门。破烂的越野车颠簸着,碾过满地的狼藉与死寂,缓缓驶离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岩地。

凌安静坐在副驾,擦净的手放在膝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荒凉景象。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悄悄抬手,隔着衣物,很轻地碰了碰自己后腰。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逐专注开车的侧脸。

沈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很淡地勾了下嘴角,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看路。

凌也转回头,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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