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换来的信任

然后他从平台上一跃而下,凌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冲,但沈逐那句话像一根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他的指甲弹出,骨尾绷得像一根标枪,但他听话的没有动,站在平台边缘,死死盯着那个冲向黑暗的身影。

那两个畸变者,年长那个拼命往下看,却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黑暗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厮打声,夹杂着野兽的嘶吼和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年轻那个手攥的很紧了。没过多久,厮打声停止了,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逐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防风衣上溅了几滴血,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单手拖着一头裂爪兽的尸体,那东西的脑袋耷拉着,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刀口,血还在往外冒。

他走到平台下面,抬起头,看向上面。

“扔条绳子下来。”

凌的尾巴瞬间放松了,两个畸变者见到这一幕,马上转身从棚子里翻出一捆旧电缆,飞快地扔了下去。沈逐把电缆系在裂爪兽的尸体上,凌和那两个畸变者一起用力,把尸体拖上平台。

那尸体摔在木板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两个畸变者呆呆地看着它,那还在滴血的利爪和那双死不瞑目的兽眼。他们守了这么多年的夜哨,从来只有看着别人被拖走的份,没想过,有一天能亲眼看见一头裂爪兽死在面前。

沈逐攀上软梯,回到平台上。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到那两个畸变者面前。

“天亮以后,把这东西交给老周。”他说,“就说你们杀的。”

两个守夜人怔住了,张着嘴,瞪着眼,像是听不懂沈逐在说什么。

“大……大人……”年长的那个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不是我们……”

沈逐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平台边缘,重新坐下,面朝荒原的方向。

凌走过去,在他身后坐下。那条尾巴重新缠上沈逐的手腕,这次缠得比之前更紧,紧得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身边。

那两个畸变者站在原地,看着沈逐的背影,看着那头裂爪兽的尸体,看着彼此脸上的表情。

然后,年长那个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泪水顺着那张长满鳞片的脸淌下来。年轻那个低着头,用那条完好的手臂拼命擦眼睛,却越擦越湿。

他们在这条缝隙里活了这么多年,干过最脏的活,守过最危险的夜,被嫌弃和遗忘过无数次。从来没人替他们挡过什么,更没人把功劳让给他们。

废土的规矩,是谁杀的就是谁的。那头裂爪兽能换三天的口粮,能换一件保暖的衣服,能换很多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这个人,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来者,就这么随手给了他们,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荒原上的黑暗一点一点褪去。那两个畸变者已经不再激动,他们站在平台边缘,看着日出,望着那头裂爪兽的尸体和沈逐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天亮后,两个守夜的畸变者拖着裂爪兽的尸体回来的时候,整个交易区都炸了锅。有人不信,觉得那俩废物怎么可能杀得了裂爪兽。有人追问,那俩畸变者却只是摇头,说“自己杀的”,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但他们的眼睛骗不了人,那种眼神,聚落里的人从来没见过,不再是恐惧和麻木,燃起了一种亮晶晶的有了什么指望的光。

阿橙抱着小七从工坊里出来,正好撞见沈逐和凌从河谷入口走回来。她看着沈逐身上那件溅了血的防风衣,又看看凌那条沾着露水的尾巴,歪着嘴笑了一下。

“行啊,沈工,第一天就把功劳让给畸变者,够可以的。”

沈逐没理会她的调侃,从她怀里接过小七。小七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哥”。

凌站在旁边,尾巴悄悄伸过来,轻轻蹭了蹭小七的脸。

阿橙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扳手转了两圈。

“你知道吗,”她说,“这聚落里,他们是最特殊的一类人,也是最被普通人恐惧的一类人。灯塔认为畸变者是“污染的源头”,见到就杀。普通聚落也不敢收留他们,怕引来变异兽,怕被灯塔清剿,只有缝隙聚落收留他们,不是因为这里的人善良,是因为这里的人别无选择。我们自己就是被抛弃的,再抛弃别人,和灯塔有什么区别。他们住在河谷最深处的洞穴里,白天很少出来,怕吓到孩子。但他们是最感恩的一群人,聚落里最脏最累的活,都是他们抢着干。干最脏的活,吃最差的东西,死了都没人埋。我爸说过,这样不对,但他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她无奈的笑了,把扳手往腰里一插:“但你昨晚那事,比修好那台破机器管用多了。”

沈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本不想参与这里的一切,换好补给就走。看到那个和凌一样的小孩,还有很多跟他一样的畸变者,他觉得他是不是可以改变些什么,他不是圣母,拯救不了任何人……如果可以改变一些规则,让这片废土本就生活艰难的人们,不再那么艰难。

阿橙咧嘴笑,露出那颗缺了一小块的门牙“走了,回头见。”她转身消失在巷道里。

沈逐抱着小七,往住处走,凌跟在后面。一路上,他们遇见的每一个畸变者都停下来,看着他们,弯下腰,深深鞠一个躬。那些弯腰的姿势很笨拙,有的因为背上的肉瘤,有的因为畸形的脊柱,有的因为断了的腿,但每一个都弯得很深,很认真。

那些拾荒者,流浪汉,不合格者们,也都在看着他们。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警惕,和打量,是“这外来者什么来头”;今天是另一种东西,复杂敬畏,还有一点点期待。

沈逐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住处门口的时候,凌忽然停下,

沈逐回头看他。

“沈逐。”凌开口,沈逐等着。

凌像是斟酌了很久,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更合适,最后他只是把尾巴收得更紧一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你……不许死。”

沈逐看着凌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面藏着的担忧和后怕,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昨晚他在黑暗里和裂爪兽搏斗的时候,凌站在平台上,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那一段时间,对凌来说,可能是遇到沈逐后最难熬的瞬间。

沈逐抬起手,轻轻落在凌的后脑上:“不会。”他说。

阳光照进聚落,照在那两个正在分肉的畸变者身上,那些从洞穴里探出头来的孩子身上,照在沈逐和凌站着的地方。远处,老钟坐在轮椅上,听着别人讲完昨晚的事。饱经风霜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今晚,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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