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暂住伊甸

那一夜沈逐睡不着,凌在房间里沉沉睡去,尾巴却还缠着他的手腕,紧得像怕他消失。沉逐就任由他缠着,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听着远处水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听着吴瀚在主控室来回踱步的轻微脚步声。

一天晚餐后,三人围坐在伊甸的休息区,那是吴瀚用旧实验台改造成的简陋“客厅”,铺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褪色地毯,几个垫子随意扔在地上充当座椅。头顶的人造光被调成了暖黄色,模拟着旧时代家中的温馨灯光,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就连那些冰冷的仪器设备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凌挨着沈逐坐着,那条银白色的骨尾在身后轻轻晃动,尾尖自然而然地缠上了沈逐的手腕。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如此熟练,熟练到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数据不会说谎。”吴瀚将他的试验台的终端放出来,调出一组曲线图,屏幕的微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看这里,凌的神经可塑性指数在你们回到伊甸后,呈现稳定的上升趋势,但波动幅度明显减小了。”

沈逐凑近去看那些曲线,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生物参数,但那根逐渐平缓的线意味着什么,他是能明白的,凌的状态正在稳定下来,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颠簸了太久的小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前几天,他的情绪中枢活跃度有三次明显的高峰。”吴瀚切换图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动作里带着一个研究者对自己数据的珍视。

凌看着那些图表,眼睛里也倒映着屏幕的荧光,神情专注得像个在研究重要课题的学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沈逐已经熟悉了这个习惯,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表情。

“这些……不好吗?”凌问,声音比刚来时流畅了许多,但还保留着那种独特的属于自己的特色。

这个问题让沉逐心口一紧。

“不是好坏的问题。”吴瀚推了推老花镜,那副眼镜的一条腿明显是用旧电线缠上的,“它说明你的进化仍在进行中,但开始寻找平衡点了。在此之前,生动的情绪波动、环境变化、甚至一次严重的感染,都可能让进程失控。”

“失控会?”沉逐问,声音绷紧。

吴瀚沉默了几秒:“最好的情况是将他变回纯粹的生物武器。最坏的情况……身体系统崩溃,或者变异成无法预测的东西。”

凌的尾巴蜷缩起来,这是他感到不安时的表现。但他问:“如果稳定了,我能更好地控制自己吗?不会小心伤到沉逐吗?”

“剧烈的波动意味着探索,而稳定......”吴瀚似乎在斟酌用词,“稳定意味着你正在形成固定的模式。情感模式、行为模式、思维模式。你开始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稳定的‘操作系统’。”

“你的意思是,”沈逐看着吴瀚,“他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来完成这个过程?”

“是的。”吴瀚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而且伊甸恰恰提供了这个环境。这里有可控的生存条件,有完整的医疗监测设备,有我这个研究员老头子。”他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

凌的尾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沈逐注意到这个细节,也注意到吴瀚的视线同样捕捉到了它,并且老人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潦草的笔迹记下了什么。

“需要多久?”凌问。

“至少30天。”吴瀚调出另一份数据,那是一张复杂的预测模型图,各种颜色的曲线交织在一起,“根据我的模型,你的生理系统需要这么长时间才能完成当前阶段的整合。情感和行为模式的固化则需要更长时间,但30天是一个关键节点,过了这个节点你的核心状态就会相对稳定下来,不再那么容易受外界影响而产生剧烈波动。”

沈逐深思了一会,他想起聚落想起阿橙和老钟,想起瘤子和小七,想起那些等待他们回去的人。30天对于废土上的人来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但他转头看向凌,凌正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逐手背上的一道旧伤痕。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他,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阳光从生态舱顶部的天窗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那些曾经让人恐惧的银白色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沈逐想起吴瀚曾说过:“他开始将沈逐的身体痕迹纳入自我认知的一部分—那些伤痕、温度、触感,都成为他理解‘亲密’的教材。”

“30天。”沈逐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可以重新评估。”吴瀚说,把那个小本子收进口袋,“如果凌的进化稳定了,他的自控能力、判断力、生存能力都会达到一个新的水平。到时候,无论是回聚落,还是应对灯塔的威胁,我们都能有更多的主动权。”

凌抬起头看着沈逐。“我想留下来。”他说。吴瀚提到过凌已经开始具备“未来规划能力”,这是人类高级认知的重要标志。

“为什么?”沈逐轻声问。

凌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我需要,学会控制自己。”他说,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沈逐的脸,“数据,我还在变化。在外面,这种变化可能带来风险——对我,对你,对聚落里的人,不好,我不想再失控了。”

他尾巴在身后画着小圈,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晃了出来。

“这里有多。”凌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像是在描绘整个生态舱,“知识、安全、时间。我可以学习,而不是像以前,在危机中一点一点模仿。你可以教我,我可以学得更快、更好。”

沈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还有……”凌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我想和你有一段……正常的生活。”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就是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修理东西,晚上一起睡觉。就像人那样生活”

沈逐的心像是有只手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正常的生活,这个词从凌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渴望。

“而且,”凌又补充道,尾巴收紧了一点,把沈逐的手腕缠得更紧,“吴叔需要陪伴,他一个人太久了。”

吴瀚猛地转过头去,假装整理旁边的数据线。老人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但沈逐还是看见了他的动作,这个独自守了伊甸二十多年的老人,这个隔着培养舱看了凌无数眼却从不敢伸手触碰的老人,此刻正在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

“那就三十天。”沉逐说道,留下来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好像就没有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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