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黛西看向塔特，这个因为仇恨和愤怒，眼睛发红，苍白的脸上透出血色，连发丝都在颤动的家伙，他们确实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身世。
一个连康兹王室都不知道的私生子，在灾难降临时，和母亲逃到了邻国，又在母亲去世后，怀着热切的仇恨之心，潜入霍纳王国，处心积虑三十年，从一无所有到掌握王国所有资源，复仇的事业终于迎来曙光。
他冷酷残忍地把霍纳国民当成复仇的燃料，壮大他积存于心的仇恨之火，希望有一天，这团越烧越旺的火焰，会让整个霍纳王国化为灰烬，一如他的故国康兹所遭受的一切。
不，比康兹更绝望，更暗无天日，永坠地狱。
“你既然加入霍纳王国的光之教会，那黑暗法术，是从哪里接触到的。”黛西打破沉默，问。
“说来也巧，”塔特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我十七岁时，弗洛祭司受命来泰纳山区办事，我央求他，能不能让我当他的随行助手。毕竟，我活了十几年，连自己的故土遗迹都没见过。”
“弗洛祭司没有多想就同意了，在我们来到山区最南边的格鲁城时，事情已经差不多办完，我告诉弗洛祭司，想去诺尔城看看，他以为是我年少喜欢到处游览，也同意了，但提醒我不要踏入不祥的荒芜之地。”
“我点头应下，但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跟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去荒芜之地。”
“在我骑马踏上这片了无生机的土地时，我怀有的恨意，一下子有了寄托的实体。我对从出生后，在康兹生活的两年，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但也绝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快到海边时，我跳下马背，独自一人走向沙滩。我望着波澜壮阔的海面，不由自主地想象，当年，康兹王国的战士和商人，是怎样在大海上往来穿梭，运来无数财富，建立强大的军队，陆地上的人们，又是过着怎样平静幸福的生活。”
“然而眼前空荡沉寂的一切，还是无情地粉碎了我的想象。我蹲在海边，看着潮水涌来又退去，想起了贝姬。”
“我不知道，当时贝姬带着我离开这里，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但我能肯定，她肯定是为了我才选择逃离。”
“我也不知道，康兹覆灭这个事实，对她造成了多大的打击，让隐秘不可察觉的悲伤和愁闷在她身体里郁积，以至于在几年后，她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
“我更不知道，她明明只是个低贱的女仆，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告诉孩子，要复仇。她是为了从没享受过的荣华富贵而愤懑吗，为从没得到过的国王之爱而遗憾吗，还是出于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一种虚无缥缈甚至有点不可理喻的东西？”
“又或者，是她病危之时，已经神志不清，既然是交代后事，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所熟悉的贝姬，身形总是那么肥胖，但最后她死去时，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她的死，和康兹的倾覆，同样是不可逆转地消失了。”
“我感到一丝迷茫，就算我按照贝姬的遗言去做，就算我有着出色的魔法天赋，但孤身一人，毫无助力，真能达成目标吗？”
“风吹了乌云过来，天色开始变得阴沉，或许快要下雨了，我站起身，准备骑马离开，也就在这时，一波海浪冲向岸边，成片的水沫消失后，浅黄的沙滩上，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我谨慎而缓慢地走过去，这才发现，埋在沙里的，是个锈迹斑斑，什么花纹都没有的铁箱。铁箱不算大，但随身带回去，肯定会被弗洛发现。铁箱外的铁锁和锁扣早都锈在一起，根本打不开，我干脆使出法术，把箱子击碎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本封面和书页稍有卷边，虽然古旧，但整体干燥而完好的书。书封上什么都没写，但打开后，就能看到第一页上，有两行繁复怪异，难以辨认的字。”
“第一行的字迹繁复怪异，难以辨认，下面一行字，虽然也十分潦草，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时空无限，黑暗无限，灵目俯视，寂夜长存。”
“我意识到这本书绝不寻常，但还不能确定它的用处，只把书揣进怀里，骑马赶回格鲁城，和弗洛祭司一起返回总教会。”
“之后，我翻阅了总教会图书馆中，所有被遗忘的、落满灰尘的古老书籍，终于在一本书里，找到了一些介绍。”
“那一行字，是崇尚黑暗的魔族的宣言之一。”塔特笑着看向三人，“再后来的事，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我知道地下避难所的位置，当我选那个房间作为寝室，没人反对时，我就知道，总教会里的人早就把这个地方忘了。”
“因为书里的语言十分古老，和现行通用语言完全不同，我费了不少力气，终于在五年后，解读、破译出了第一条咒语。”
“之后的事就简单起来了，一开始解决那些废物时，我还心慌手抖，后来觉得，这和屠夫宰杀牛羊没区别，更别说，我既然要复仇，那多杀一个人，就更能告慰康兹惨死的亡灵。”
“我不再觉得复仇是难以企及的目标，这条路在我面前越发清晰，贝姬要是知道我做了这么多，一定会感到欣慰。”
“毕竟，当初霍纳军队占领康兹的土地时，铠甲、刀剑和马蹄上，沾满了康兹人的鲜血，”塔特稍一转头，看向身后越来越淡的灰雾，“戴夫国王，你当初屠杀平民，在这片土地上泼洒盐粒，后来凯旋时，有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说跟我没有仇怨，不知道有什么是你应得的，那你现在告诉我，我和你们，霍纳王室及国民，是不是有着血海深仇！你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你应得的！”
“实际上，当初尼利一箭射杀你时，我还觉得不够，真是让你死得太容易了！”
“对了，你们还问我，为什么要挑起高地两大领主的战争，我告诉你们，波查和范宁，他们之所以能成为领主，获得广阔的土地和大量人口，都是因为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所谓的战功，都是由康兹人的尸体堆积、鲜血濯洗而成！”
“我恨不得让整个高地的人，为四十年前的亡魂陪葬！”塔特拨开因为激动，挡在额前的头发，“而这仅仅是开始，用不了多久，亡灵大军就会出动，走出这片埋葬了他们的土地，去追讨迟到了四十年的正义！”
塔特声音在空旷的土地上回荡，黛西三人和灰影都没有说话。
“当年，父王朱利安在位时，受够了两国时不时出现的争端。当时康兹国王巴斯特·法隆，并不能算是个睿智的君主，他的一些举措，导致康兹国内矛盾重重。在衡量了双方实力后，父王才下令，攻打康兹。”灰影有些感概地说。
“我们确实没料到，那场战争会持续影响到今天，”灰影顿了下，“但战争，不就是你死我活么，除了求和，只有到最后分出胜负，才算结束。”
“如果重来一次，霍纳军队仍然会这么做。”灰影毫不犹豫地说。
“重来一次？”塔特讥讽地说，“霍纳王国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不，”灰影又说，“我这么说，并不是单纯考虑我们的利益。当时，我们围攻玛辛城，就有探子告诉我们，康兹大祭司大概知道王国命运已经无法挽回，在城中某处隐蔽的地方，设下了一个怪异的法阵。”
“他好像在召唤什么力量，但那个法阵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直到玛辛城陷落，大祭司被迫刎颈自杀，他的计划终究是失败了，再也没人知道那个法阵的存在和用途。”
“在霍纳军队攻入玛辛城时，康兹的法隆王室，带了一些下属仆从和物品，从密道离开，前往海边，登上一艘大船，准备逃往其他安全的国家，保住性命。”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艘船驶离岸边不久，在茫茫大海上航行时，桅杆突然断裂，砸坏了船体，本就失去平衡的船只，叠加海水涌入船舱，很快就沉没了，无人生还。”
“虽然后来有很多传言，说是霍纳军队察觉到法隆王室逃跑，乘船追击，导致他们葬身大海，但实际情况，和霍纳军队无关。因为当时带队的就是我，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
“在霍纳军队大获全胜后，我和父王朱利安站在海边，父王很高兴，终于除掉了多年的心腹大患，但忽然之间，他牢牢握住我的肩膀，不说话了。”
“‘戴夫，是我眼花了吗，你看这些海浪……’他指着岸边，有些惊恐地对我说，我定睛一看，不远处，滚滚而来的潮水，像一排排死人惨白的手骨，胡乱抓握着空气，直到它们冲撞上海岸，才碎成点点泡沫。”
“我们又盯着海浪看了很久，没再出现之前那样怪异的景象。但父王还是受到了惊吓，下达命令，从各地调集了大量的盐，泼洒在本就已经被战火摧毁的土地上，既是诅咒，也是驱邪。”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黑暗力量的再次出现，从那时就有了预兆，也不是我们这些人类能压制的。”
“我现在唯一担忧的是，”灰影叹息一声，“既然康兹亡灵已经复活，还组成了军队，那么，霍纳王国未来的命运，会是怎样？”
“当然是成为人间炼狱。”塔特幸灾乐祸地说，“戴夫国王，你说再多废话，也改变不了自己也是刽子手的事实，你们犯下的罪孽，就让你们的后人承担吧。”
“等等，”黛西说，“戴夫国王，你之前问过，我们是怎样发现尼利是骗子的。”
“我们在总教会的会堂里，指控当时的文斯祭司，实际上是以文斯为容器的塔特，和尼利勾结时，尼利得到消息，来到会堂，为自己澄清，顺便想以诬陷的罪名给我们定罪。”
“但没多久，伊桑·哈丁公爵也来了。他一开口，就揭开了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黛西望着飘渺的灰影，“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说，尼利是骗子，是冒牌货，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王子，他杀死戴夫国王，是为了窃取王位。”
“二十年前，艾萨王后分娩时，哈丁公爵的护卫，欧文，奉命去找一个刚出生的男婴，他在韦特区，见到了一个才出生没多久，就被父亲扔进森河的虚弱的婴儿，然后带回了王宫。”
“在王后和公爵，以及接生、侍奉的嬷嬷的合作下，真正的王子，被送出宫，交给女巫玛丽，而那个本就奄奄一息的婴儿，代替王子，被戴夫国王，也就是你亲手溺死。”
“而尼利真正的身份，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婴儿的同胞兄弟，后来被塔特找到，接受了各种教育和训练，在两年前以毒箭射杀了你。”
灰影似乎陷入巨大的震惊，周身的雾气像是凝固一样。
“女巫玛丽带着婴儿离开帕顿城，前往王国北方，在和阿奇国交界的希尔森林住了下来。她把婴儿抚养长大，还教给他一些法术，但在他们来到森林的第十年，女巫玛丽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也就在她死后不久，遥远的龙岛，收到了一封委托书。”黛西问，“戴夫国王，你应该知道人类王室和龙族的秘密约定吧。”
灰影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仍处于震惊中，无法说话，还是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个约定。
“原来，女巫玛丽在离开帕顿城时，就送给艾萨王后一根枯树枝。在她去世后，王后发现那根树枝出现断裂，她猜测女巫玛丽大概已经死去，在仔细观察树枝后，确定它来自希尔森林。”
“她想起了人类王室和龙族的约定，暗中写了一封信，盖好王室的铃兰印章后，交给哈丁公爵，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把装有委托信的木箱扔进大海。”
“于是，哈丁公爵骑马连夜赶到王国东方的罗斯城，去了海边，完成了她托付的任务。”
“木箱漂洋过海，停靠在龙岛岸边，最后，委托任务落在我头上。”黛西继续说，“我飞到希尔森林，看守那个孩子十年，直到有人发现异样，为了烧女巫闯进森林，我们才离开。”
“为了拿到报酬，我和真正的王子一路南下，发现了文斯，或者说塔特太多的罪行。在帕顿城，我们质问、控诉他，他失去了尼利和文斯的协助，逃到这里，我们才追了过来。”
灰影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声音有些颤抖地问：“真正的王子……是谁？”
黛西看向面无表情盯着地上碎石，一语不发的加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他，加兰·帕默。”
“啊，原来……原来，我还是有个孩子……”灰影仍旧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是，不管霍纳国民遭遇什么，他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拯救他们。”黛西又说。
“你们也太天真了，”塔特讥笑一声，“你们以为仅靠个人，还有衰弱不堪，实力下降的教会，就能对抗亡灵大军，还有即将复苏的黑暗力量？”
“如果魔族重现，那对抗他们的，不只是人类，还有龙族、精灵、矮人及世界上一切崇尚正义和光明的族群。”黛西转向塔特，“既然身为康兹王室幸存的后裔，塔特·本森，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尤其在听完戴夫国王的叙述之后，黑暗力量也是康兹覆灭的推手？”
“那位自刎的大祭司，恐怕早就试着向黑暗力量求助，而载着王室成员的大船，莫名船毁人亡，沉入大海，大概也是黑暗力量要断绝康兹再起的希望，更别说那些形似死人手骨的浪花，不也在明确地暗示，康兹王国的惨状，和来自海中的黑暗力量有关？”
“大祭司也好，王室成员也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塔特冷笑着说，“霍纳王国不发动战争，滥杀无辜，踏平康兹的话，这些事情怎么会发生？”
“是霍纳有罪在先，”塔特斩钉截铁地说，“说起来，我倒要感谢他们，早早和黑暗力量联系上，更显得我这个幸存者，像是被他们选中的家伙。”
“霍纳王国种下的恶果，最终都会自己吃下去。”塔特又说，“我完全不介意，借助黑暗力量，完成复仇，不如说，只要能成功复仇，完成贝姬的遗愿，我会去做一切我能做的事。”
“……哪怕是杀死另外一些完全无辜的人？”加兰突然问。
“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另一些无辜死去的人偿命而已。”塔特冷漠地说。
“……你说得对，”灰影出声了，“事到如今，是霍纳王国要负主要责任。”
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是我们一味希望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矛盾，没想过，矛盾不仅没有解决，反而以更严重的形式表现出来。”
“对于那些惨死的平民，被掠夺走的财富，所有受到伤害的人，我只能说一句迟来的抱歉。”
“有什么意义？戴夫国王，你现在说这样的话，跟没说一样，还是说，你为了安慰自己愧疚的心，才做出这样假惺惺的姿态？”塔特恨恨地说，“又或者是希望我能软下心肠，放弃复仇计划，放过霍纳王国？”
“别想了！那是做梦！”
灰影轻轻笑了声，“我好歹也活了几十年，没那么脆弱虚伪，需要别人的认可或原谅，才能让自己安心。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至少在这一刻，我怀着无比的诚心，也坦然接受我应该承受的一切惩罚。”
“更何况，这两年来，我本就受尽折磨，不是吗？塔特，我也原谅你，你只靠自己，就能在霍纳王国掀起这么多风浪，也算让人敬佩。”
“在这个世界上，我尤其应该道歉的人，”灰影轻叹一声，“加兰，你所经历的一切不幸，都是我亲手造成的，到了现在，你还要收拾我们两代人为了追逐野心而留下的烂摊子。”
加兰一副冷淡的神情，牢牢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说。
“我不仅不会责怪王后和哈丁公爵的欺骗，还要感谢他们，保住了你的生命。”
“是我当年贪生怕死，沉迷权柄，畏惧罗达祭司的预言，才做出谋杀自己孩子这种疯狂的事，你不原谅我，不承认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说这些话，并非要显示一种高高在上的宽容和理解，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答案，或者说，解释。你肯定曾问过自己，为什么你明明是王子，却要经历这样的事，为什么别的孩子能得到父母的关心和照顾，而你什么都没有。”
“真对不起，我会带着这些愧疚和悔恨离去，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惩罚，”灰影的声音和他的身形，都变得更轻更淡。
“你果然如罗达祭司的语言所说，送我进入天国，也确实把我从这里堪比地狱般的痛苦、折磨和耻辱中解救出来，而我，却只能给你的人生带来数不清的坎坷和麻烦……”
“真抱歉啊，加兰，无论如何，霍纳王国都只能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开启属于你的时代……”
“永别了，孩子，我已经看到了神灵的微笑……”
庞大的灰影已经彻底融入空气，看不出一点原来的形状了。原本穿透他右侧肩胛骨的法术锁链，因为失去了禁锢的对象，重重摔落在地，掀起一片沙尘，随即，开始迅速分解。
和锁链同时发生变化的，还有周围的结界。雾气缓缓散去，结界相继碎裂，像雪崩一样，大大小小的结界碎片滑落在地，堆积在一起，像雪花溶化那样消失，但速度更快。
“你做了什么。”黛西听着身后传来亡灵大军高举武器，急切高昂的吼叫，看向塔特，问。
塔特装模作样地摊手，“什么也没做，是你们把戴夫国王的鬼魂杀死的。”
“他的鬼魂和结界有什么关系？”黛西厉声质问。
“这个，”塔特露出计划得逞的阴险笑容，“这么多亡灵士兵，肯定需要一个将军统率，不然，他们会到处乱跑。戴夫国王在这一天，结界就存在一天，亡灵们也无法离开这里。”
“现在，戴夫国王已死，由他维系的结界当然会消散，亡灵们也得到了自由，放心，他们很快会来感谢你们，当然，有些家伙也会直接往北走，去更远的地方……”塔特一脸愉悦地说。
一个连康兹王室都不知道的私生子，在灾难降临时，和母亲逃到了邻国，又在母亲去世后，怀着热切的仇恨之心，潜入霍纳王国，处心积虑三十年，从一无所有到掌握王国所有资源，复仇的事业终于迎来曙光。
他冷酷残忍地把霍纳国民当成复仇的燃料，壮大他积存于心的仇恨之火，希望有一天，这团越烧越旺的火焰，会让整个霍纳王国化为灰烬，一如他的故国康兹所遭受的一切。
不，比康兹更绝望，更暗无天日，永坠地狱。
“你既然加入霍纳王国的光之教会，那黑暗法术，是从哪里接触到的。”黛西打破沉默，问。
“说来也巧，”塔特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我十七岁时，弗洛祭司受命来泰纳山区办事，我央求他，能不能让我当他的随行助手。毕竟，我活了十几年，连自己的故土遗迹都没见过。”
“弗洛祭司没有多想就同意了，在我们来到山区最南边的格鲁城时，事情已经差不多办完，我告诉弗洛祭司，想去诺尔城看看，他以为是我年少喜欢到处游览，也同意了，但提醒我不要踏入不祥的荒芜之地。”
“我点头应下，但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跟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去荒芜之地。”
“在我骑马踏上这片了无生机的土地时，我怀有的恨意，一下子有了寄托的实体。我对从出生后，在康兹生活的两年，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但也绝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快到海边时，我跳下马背，独自一人走向沙滩。我望着波澜壮阔的海面，不由自主地想象，当年，康兹王国的战士和商人，是怎样在大海上往来穿梭，运来无数财富，建立强大的军队，陆地上的人们，又是过着怎样平静幸福的生活。”
“然而眼前空荡沉寂的一切，还是无情地粉碎了我的想象。我蹲在海边，看着潮水涌来又退去，想起了贝姬。”
“我不知道，当时贝姬带着我离开这里，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但我能肯定，她肯定是为了我才选择逃离。”
“我也不知道，康兹覆灭这个事实，对她造成了多大的打击，让隐秘不可察觉的悲伤和愁闷在她身体里郁积，以至于在几年后，她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
“我更不知道，她明明只是个低贱的女仆，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告诉孩子，要复仇。她是为了从没享受过的荣华富贵而愤懑吗，为从没得到过的国王之爱而遗憾吗，还是出于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一种虚无缥缈甚至有点不可理喻的东西？”
“又或者，是她病危之时，已经神志不清，既然是交代后事，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所熟悉的贝姬，身形总是那么肥胖，但最后她死去时，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她的死，和康兹的倾覆，同样是不可逆转地消失了。”
“我感到一丝迷茫，就算我按照贝姬的遗言去做，就算我有着出色的魔法天赋，但孤身一人，毫无助力，真能达成目标吗？”
“风吹了乌云过来，天色开始变得阴沉，或许快要下雨了，我站起身，准备骑马离开，也就在这时，一波海浪冲向岸边，成片的水沫消失后，浅黄的沙滩上，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我谨慎而缓慢地走过去，这才发现，埋在沙里的，是个锈迹斑斑，什么花纹都没有的铁箱。铁箱不算大，但随身带回去，肯定会被弗洛发现。铁箱外的铁锁和锁扣早都锈在一起，根本打不开，我干脆使出法术，把箱子击碎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本封面和书页稍有卷边，虽然古旧，但整体干燥而完好的书。书封上什么都没写，但打开后，就能看到第一页上，有两行繁复怪异，难以辨认的字。”
“第一行的字迹繁复怪异，难以辨认，下面一行字，虽然也十分潦草，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时空无限，黑暗无限，灵目俯视，寂夜长存。”
“我意识到这本书绝不寻常，但还不能确定它的用处，只把书揣进怀里，骑马赶回格鲁城，和弗洛祭司一起返回总教会。”
“之后，我翻阅了总教会图书馆中，所有被遗忘的、落满灰尘的古老书籍，终于在一本书里，找到了一些介绍。”
“那一行字，是崇尚黑暗的魔族的宣言之一。”塔特笑着看向三人，“再后来的事，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我知道地下避难所的位置，当我选那个房间作为寝室，没人反对时，我就知道，总教会里的人早就把这个地方忘了。”
“因为书里的语言十分古老，和现行通用语言完全不同，我费了不少力气，终于在五年后，解读、破译出了第一条咒语。”
“之后的事就简单起来了，一开始解决那些废物时，我还心慌手抖，后来觉得，这和屠夫宰杀牛羊没区别，更别说，我既然要复仇，那多杀一个人，就更能告慰康兹惨死的亡灵。”
“我不再觉得复仇是难以企及的目标，这条路在我面前越发清晰，贝姬要是知道我做了这么多，一定会感到欣慰。”
“毕竟，当初霍纳军队占领康兹的土地时，铠甲、刀剑和马蹄上，沾满了康兹人的鲜血，”塔特稍一转头，看向身后越来越淡的灰雾，“戴夫国王，你当初屠杀平民，在这片土地上泼洒盐粒，后来凯旋时，有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说跟我没有仇怨，不知道有什么是你应得的，那你现在告诉我，我和你们，霍纳王室及国民，是不是有着血海深仇！你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你应得的！”
“实际上，当初尼利一箭射杀你时，我还觉得不够，真是让你死得太容易了！”
“对了，你们还问我，为什么要挑起高地两大领主的战争，我告诉你们，波查和范宁，他们之所以能成为领主，获得广阔的土地和大量人口，都是因为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所谓的战功，都是由康兹人的尸体堆积、鲜血濯洗而成！”
“我恨不得让整个高地的人，为四十年前的亡魂陪葬！”塔特拨开因为激动，挡在额前的头发，“而这仅仅是开始，用不了多久，亡灵大军就会出动，走出这片埋葬了他们的土地，去追讨迟到了四十年的正义！”
塔特声音在空旷的土地上回荡，黛西三人和灰影都没有说话。
“当年，父王朱利安在位时，受够了两国时不时出现的争端。当时康兹国王巴斯特·法隆，并不能算是个睿智的君主，他的一些举措，导致康兹国内矛盾重重。在衡量了双方实力后，父王才下令，攻打康兹。”灰影有些感概地说。
“我们确实没料到，那场战争会持续影响到今天，”灰影顿了下，“但战争，不就是你死我活么，除了求和，只有到最后分出胜负，才算结束。”
“如果重来一次，霍纳军队仍然会这么做。”灰影毫不犹豫地说。
“重来一次？”塔特讥讽地说，“霍纳王国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不，”灰影又说，“我这么说，并不是单纯考虑我们的利益。当时，我们围攻玛辛城，就有探子告诉我们，康兹大祭司大概知道王国命运已经无法挽回，在城中某处隐蔽的地方，设下了一个怪异的法阵。”
“他好像在召唤什么力量，但那个法阵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直到玛辛城陷落，大祭司被迫刎颈自杀，他的计划终究是失败了，再也没人知道那个法阵的存在和用途。”
“在霍纳军队攻入玛辛城时，康兹的法隆王室，带了一些下属仆从和物品，从密道离开，前往海边，登上一艘大船，准备逃往其他安全的国家，保住性命。”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艘船驶离岸边不久，在茫茫大海上航行时，桅杆突然断裂，砸坏了船体，本就失去平衡的船只，叠加海水涌入船舱，很快就沉没了，无人生还。”
“虽然后来有很多传言，说是霍纳军队察觉到法隆王室逃跑，乘船追击，导致他们葬身大海，但实际情况，和霍纳军队无关。因为当时带队的就是我，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
“在霍纳军队大获全胜后，我和父王朱利安站在海边，父王很高兴，终于除掉了多年的心腹大患，但忽然之间，他牢牢握住我的肩膀，不说话了。”
“‘戴夫，是我眼花了吗，你看这些海浪……’他指着岸边，有些惊恐地对我说，我定睛一看，不远处，滚滚而来的潮水，像一排排死人惨白的手骨，胡乱抓握着空气，直到它们冲撞上海岸，才碎成点点泡沫。”
“我们又盯着海浪看了很久，没再出现之前那样怪异的景象。但父王还是受到了惊吓，下达命令，从各地调集了大量的盐，泼洒在本就已经被战火摧毁的土地上，既是诅咒，也是驱邪。”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黑暗力量的再次出现，从那时就有了预兆，也不是我们这些人类能压制的。”
“我现在唯一担忧的是，”灰影叹息一声，“既然康兹亡灵已经复活，还组成了军队，那么，霍纳王国未来的命运，会是怎样？”
“当然是成为人间炼狱。”塔特幸灾乐祸地说，“戴夫国王，你说再多废话，也改变不了自己也是刽子手的事实，你们犯下的罪孽，就让你们的后人承担吧。”
“等等，”黛西说，“戴夫国王，你之前问过，我们是怎样发现尼利是骗子的。”
“我们在总教会的会堂里，指控当时的文斯祭司，实际上是以文斯为容器的塔特，和尼利勾结时，尼利得到消息，来到会堂，为自己澄清，顺便想以诬陷的罪名给我们定罪。”
“但没多久，伊桑·哈丁公爵也来了。他一开口，就揭开了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黛西望着飘渺的灰影，“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说，尼利是骗子，是冒牌货，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王子，他杀死戴夫国王，是为了窃取王位。”
“二十年前，艾萨王后分娩时，哈丁公爵的护卫，欧文，奉命去找一个刚出生的男婴，他在韦特区，见到了一个才出生没多久，就被父亲扔进森河的虚弱的婴儿，然后带回了王宫。”
“在王后和公爵，以及接生、侍奉的嬷嬷的合作下，真正的王子，被送出宫，交给女巫玛丽，而那个本就奄奄一息的婴儿，代替王子，被戴夫国王，也就是你亲手溺死。”
“而尼利真正的身份，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婴儿的同胞兄弟，后来被塔特找到，接受了各种教育和训练，在两年前以毒箭射杀了你。”
灰影似乎陷入巨大的震惊，周身的雾气像是凝固一样。
“女巫玛丽带着婴儿离开帕顿城，前往王国北方，在和阿奇国交界的希尔森林住了下来。她把婴儿抚养长大，还教给他一些法术，但在他们来到森林的第十年，女巫玛丽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也就在她死后不久，遥远的龙岛，收到了一封委托书。”黛西问，“戴夫国王，你应该知道人类王室和龙族的秘密约定吧。”
灰影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仍处于震惊中，无法说话，还是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个约定。
“原来，女巫玛丽在离开帕顿城时，就送给艾萨王后一根枯树枝。在她去世后，王后发现那根树枝出现断裂，她猜测女巫玛丽大概已经死去，在仔细观察树枝后，确定它来自希尔森林。”
“她想起了人类王室和龙族的约定，暗中写了一封信，盖好王室的铃兰印章后，交给哈丁公爵，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把装有委托信的木箱扔进大海。”
“于是，哈丁公爵骑马连夜赶到王国东方的罗斯城，去了海边，完成了她托付的任务。”
“木箱漂洋过海，停靠在龙岛岸边，最后，委托任务落在我头上。”黛西继续说，“我飞到希尔森林，看守那个孩子十年，直到有人发现异样，为了烧女巫闯进森林，我们才离开。”
“为了拿到报酬，我和真正的王子一路南下，发现了文斯，或者说塔特太多的罪行。在帕顿城，我们质问、控诉他，他失去了尼利和文斯的协助，逃到这里，我们才追了过来。”
灰影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声音有些颤抖地问：“真正的王子……是谁？”
黛西看向面无表情盯着地上碎石，一语不发的加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他，加兰·帕默。”
“啊，原来……原来，我还是有个孩子……”灰影仍旧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是，不管霍纳国民遭遇什么，他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拯救他们。”黛西又说。
“你们也太天真了，”塔特讥笑一声，“你们以为仅靠个人，还有衰弱不堪，实力下降的教会，就能对抗亡灵大军，还有即将复苏的黑暗力量？”
“如果魔族重现，那对抗他们的，不只是人类，还有龙族、精灵、矮人及世界上一切崇尚正义和光明的族群。”黛西转向塔特，“既然身为康兹王室幸存的后裔，塔特·本森，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尤其在听完戴夫国王的叙述之后，黑暗力量也是康兹覆灭的推手？”
“那位自刎的大祭司，恐怕早就试着向黑暗力量求助，而载着王室成员的大船，莫名船毁人亡，沉入大海，大概也是黑暗力量要断绝康兹再起的希望，更别说那些形似死人手骨的浪花，不也在明确地暗示，康兹王国的惨状，和来自海中的黑暗力量有关？”
“大祭司也好，王室成员也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塔特冷笑着说，“霍纳王国不发动战争，滥杀无辜，踏平康兹的话，这些事情怎么会发生？”
“是霍纳有罪在先，”塔特斩钉截铁地说，“说起来，我倒要感谢他们，早早和黑暗力量联系上，更显得我这个幸存者，像是被他们选中的家伙。”
“霍纳王国种下的恶果，最终都会自己吃下去。”塔特又说，“我完全不介意，借助黑暗力量，完成复仇，不如说，只要能成功复仇，完成贝姬的遗愿，我会去做一切我能做的事。”
“……哪怕是杀死另外一些完全无辜的人？”加兰突然问。
“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另一些无辜死去的人偿命而已。”塔特冷漠地说。
“……你说得对，”灰影出声了，“事到如今，是霍纳王国要负主要责任。”
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是我们一味希望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矛盾，没想过，矛盾不仅没有解决，反而以更严重的形式表现出来。”
“对于那些惨死的平民，被掠夺走的财富，所有受到伤害的人，我只能说一句迟来的抱歉。”
“有什么意义？戴夫国王，你现在说这样的话，跟没说一样，还是说，你为了安慰自己愧疚的心，才做出这样假惺惺的姿态？”塔特恨恨地说，“又或者是希望我能软下心肠，放弃复仇计划，放过霍纳王国？”
“别想了！那是做梦！”
灰影轻轻笑了声，“我好歹也活了几十年，没那么脆弱虚伪，需要别人的认可或原谅，才能让自己安心。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至少在这一刻，我怀着无比的诚心，也坦然接受我应该承受的一切惩罚。”
“更何况，这两年来，我本就受尽折磨，不是吗？塔特，我也原谅你，你只靠自己，就能在霍纳王国掀起这么多风浪，也算让人敬佩。”
“在这个世界上，我尤其应该道歉的人，”灰影轻叹一声，“加兰，你所经历的一切不幸，都是我亲手造成的，到了现在，你还要收拾我们两代人为了追逐野心而留下的烂摊子。”
加兰一副冷淡的神情，牢牢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说。
“我不仅不会责怪王后和哈丁公爵的欺骗，还要感谢他们，保住了你的生命。”
“是我当年贪生怕死，沉迷权柄，畏惧罗达祭司的预言，才做出谋杀自己孩子这种疯狂的事，你不原谅我，不承认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说这些话，并非要显示一种高高在上的宽容和理解，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答案，或者说，解释。你肯定曾问过自己，为什么你明明是王子，却要经历这样的事，为什么别的孩子能得到父母的关心和照顾，而你什么都没有。”
“真对不起，我会带着这些愧疚和悔恨离去，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惩罚，”灰影的声音和他的身形，都变得更轻更淡。
“你果然如罗达祭司的语言所说，送我进入天国，也确实把我从这里堪比地狱般的痛苦、折磨和耻辱中解救出来，而我，却只能给你的人生带来数不清的坎坷和麻烦……”
“真抱歉啊，加兰，无论如何，霍纳王国都只能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开启属于你的时代……”
“永别了，孩子，我已经看到了神灵的微笑……”
庞大的灰影已经彻底融入空气，看不出一点原来的形状了。原本穿透他右侧肩胛骨的法术锁链，因为失去了禁锢的对象，重重摔落在地，掀起一片沙尘，随即，开始迅速分解。
和锁链同时发生变化的，还有周围的结界。雾气缓缓散去，结界相继碎裂，像雪崩一样，大大小小的结界碎片滑落在地，堆积在一起，像雪花溶化那样消失，但速度更快。
“你做了什么。”黛西听着身后传来亡灵大军高举武器，急切高昂的吼叫，看向塔特，问。
塔特装模作样地摊手，“什么也没做，是你们把戴夫国王的鬼魂杀死的。”
“他的鬼魂和结界有什么关系？”黛西厉声质问。
“这个，”塔特露出计划得逞的阴险笑容，“这么多亡灵士兵，肯定需要一个将军统率，不然，他们会到处乱跑。戴夫国王在这一天，结界就存在一天，亡灵们也无法离开这里。”
“现在，戴夫国王已死，由他维系的结界当然会消散，亡灵们也得到了自由，放心，他们很快会来感谢你们，当然，有些家伙也会直接往北走，去更远的地方……”塔特一脸愉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