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他应该在这个时候，提起黛西报酬的事吗……
哈丁公爵见他有些纠结的样子，大概猜到一些他的想法，又说：“黛西小姐，王室很感谢你这十年的辛苦付出，艾萨王太后也希望能跟你当面道谢。”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但黛西和加兰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黛西点头，神色平静。她终于能拿到龙生中第一笔报酬了。
加兰瞥了她一眼，勉强露出微笑，“稍后我们一起去王宫。”
“对了，图斯小姐，你身边的人，就是你要寻找的兄长吗？”加兰转移话题。
他能和黛西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如沙漏中最后流下的一小撮细沙，所剩无几。
“是他，”坦亚扶着僵滞的罗伯特走向两人，低头行礼后，说，“非常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也不会和罗伯特重逢，虽然他已经完全不知道我是谁了。”
黛西打量着面前这个眼神空洞，行动迟缓的男人，视线停在他颈间。那里有一条粗糙的挂绳，隐约露出一块动物骨头，散发出她熟悉的龙火气息。
“原来他就是你的兄长。”黛西说。
“……你认识他？”坦亚惊讶地问。
“我们进入帕顿城前一晚，因为追踪运送黄金的车队，住进斑鸠镇的红石旅馆，”黛西看向坦亚，“趁人不注意，我和加兰进入他们休息的房间，发现他们灵魂受损。为了方便追踪他们，我在三个人随身饰物上留下了龙火气息。”
黛西指了指罗伯特颈间，“他的项链，就是其中之一。”
“哦，”坦亚微笑着看向这个一无所觉的兄长，“这是我小时候给他编的，他很喜欢，戴上后从没摘下来。”
“说起来，我有点好奇，”黛西说，“你为什么执意要来帕顿城寻找罗伯特。”
坦亚笑容里带了点苦涩，“虽然罗伯特脑袋有点痴傻，但一直对我很好。”
“当初，我们的父亲，在我十四岁时，为了一笔钱，准备把我卖掉。那天，来抓我的人闯进家里，是罗伯特大吼大叫，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他只觉得不能让我离开家。”
“可惜不久，父亲趁着罗伯特到田里工作时，还是让人把我绑走了。”
坦亚平静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凄楚，“后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住处，时不时带点我爱吃的东西来看我。”
“我知道，对于像父亲那样懒惰又疑心重的人来说，罗伯特能做到这样，已经尽力。”
“在父亲眼里，我们兄妹就只是他赚钱的工具，罗伯特整天被他驱使，到田里干农活，而他自己在家吃喝闲逛，花费无数。”
“本来图斯家有些祖产，都被我那个好吃懒做的父亲挥霍干净了，而我们的母亲，在生下我没几年后，也因为过度劳累去世。”
“某一天，我发现罗伯特有段时间没来看我，去找人打听，才知道父亲嫌弃他蠢笨，也把他卖了个好价钱。”
“我这才决定，来到帕顿城找他。”坦亚说完，轻轻闭了下眼睛，掩住了浅淡的泪光。
“那你们就在帕顿城好好住下吧。”黛西又说。
坦亚点头，“现在，我只希望能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西蒙走了过来，“现在，真相已经彻底揭露，教会的事情就留给祭司们处理，我们也该离开了。”
加兰向几位祭司点头致意，就听黛西对盖尔和邦妮说：“邦妮，祝你顺利通过考试，盖尔，在正式离开之前，我还会来看你们，跟你们告别。”
盖尔和邦妮走上前，给了黛西一个拥抱。而加兰，刚听她说完，就低下了头。
会堂里的人们自动让出已经被占满的走廊，西蒙碰了下加兰的肩膀，加兰这才抬头，微笑着说：“黛西，我们走吧。”
“嗯，我的委托终于要完成了。”黛西看他一眼，抬脚走向会堂大门。
加兰看着她的背影，用力眨了眨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乘坐哈丁公爵带来的马车，前往中央区的王宫。一进马车，加兰就坐到黛西身边，握住她的手，靠在她肩侧，一句话也没说。
黛西也一直沉默，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趁机补觉。
马车停下，加兰直起身，扶着黛西下车后，两人一眼就看到了王宫门外，站着一个身形清瘦，衣着淡雅高贵，神色和蔼的夫人。
西蒙跳下马，赶到两人身边，提醒：“那就是艾萨王太后，看来她是等不及要见你们了。”
加兰看看他，又看了看黛西，有些局促地走上前。
艾萨王太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露出亲善的笑意，轻声说：“你回来了，加兰。”
加兰点头，就见她看向黛西，低头一礼，诚挚地说：“龙族的朋友，谢谢你十年来对加兰的守护，帕默王室真是感激不尽。”
“没什么，我当初接下委托时，也没想到会在霍纳王国呆这么长时间，还经历了这么多事，好在，都结束了。”黛西回答。
“嗯，我想，我们最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你们跟我来吧。”王太后建议。
黛西和加兰跟在她身后，去了宫中一处葱郁绚烂的花园。他们刚坐下，就有侍女送来甜点和茶水。
他们坐在桌边，聊了很多，在希尔森林的生活，路途上的麻烦，还有荒芜之地的魔影。王太后很有分寸地不过问太多，但在说到戴夫国王鬼魂的遭遇时，她还是眼眶微红。
“黛西，”王太后平复了下情绪，说，“关于委托的报酬，需要我带你们去国库吗？”
“这个，”加兰抢先说，语气有点忐忑，“我陪黛西去吧。”
“也好，我让卫兵给你们带路。”王太后说。
黛西、加兰同王太后告别，跟随卫兵乘马车离开王宫，去了他们曾路过的、商业区路口的税务机构所在地。
在经过几道严密的大门后，黛西终于来到了这个王国的财富存放处。
眼前大片大片的空地，稀疏摆放的木箱，堆在角落里的钱财，都证明尼利在位时，勾结沃特和克拉克，确实运走了王国的大部分财富。
黛西粗略扫了一眼，如果她按照委托约定，拿走三十箱金银宝石的话，差不多相当于把这个本就空荡的国库，搬空了一半。
一路沉默的加兰忽然看向黛西，微笑着说：“幸好还有这么多财宝，不然我都担心，无法向你支付报酬了。”
“嗯，三十箱，完全不成问题。”加兰一边说，一边走向木箱，数了数。
“这里的珠宝首饰也能装几箱，你也可以挑选下带走。”
“你在霍纳王国呆了十年，还解决了那么多麻烦，带走这些钱财，是理所应当的事。”
“话说，其他龙见你带着报酬回去，一定会羡慕你吧。”
“还是龙族好，能活很长时间，你以后能积攒很多财富的，黛西。”
加兰抬脚坐在一个木箱上，盯着地面散落的金币，开始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十年前，玛丽嬷嬷刚去世时，他一个人坐在废弃城堡房间里的情形。
火焰附在干燥的树枝上，静静燃烧着，把他的影子映在空荡的墙上。他就那样抱膝坐在地面，盯着自己的影子，直到后来他真的困倦了，也以同样的姿势躺了下来。
他在迷迷糊糊中睡去，清晨醒来时，发现火堆已经熄灭，而他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嗯。”黛西见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说。
“嗯……是什么意思？”加兰呆愣了一会儿，才问。
“先这样。”黛西回答。
加兰望着她，露出迷惘不解的眼神。
“东西先放在这里，我们该离开了。”
加兰眼中的疑惑更深了，离开？去哪里？
“我们刚从荒芜之地回来，就算我准备回龙岛，也要先休息一下吧。”
加兰愣愣地看着她，离开木箱，站了起来。
黛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影子扑到她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你不走了，暂时，暂时不走了……”加兰脑袋埋在她肩膀上，不停地说。
黛西本来确实打算只休息几天，没想到她在这里一住，就住到了春去夏来。
在这几个月里，她参加了加兰的加冕典礼，看到一个幼稚活泼的家伙，神情和举止怎样变得坚定沉稳。她也见证了霍纳王国王权与神权的统一，关于新任大祭司的人选，不论是总教会，还是各地教会，都认为加兰，这个女巫玛丽的学生，来担任最合适。
她还和太多人做了道别。
最先离开的是盖尔。总教会同意了她的请求，让她加入诺尔城的骑士团，去巡视荒芜之地的情况，尤其要回收那些被毁坏的黄金战甲。在离开之前，盖尔把来自高地两大领地的谢礼，一箱金币和一箱精美的珠宝首饰，都送给了她。而她，往盖尔挂在马车前的提灯里吹了一口气，点燃了那盏透明的方形灯具。
盖尔明白她的意思，把这团龙火带到诺尔城，熏烤人们的武器，能增强对抗敌人的能力。
比盖尔稍晚离开的，是赶到总教会的达伦·海登。祭司们还在讨论怎样以诺尔城为据点，抵抗未来不确定的威胁时，收到了达伦的自荐信。
他愿意去诺尔城担任祭司，保护那里的人们，同时会尽力消灭亡灵大军。祭司们也找不出比他更适合的人，就同意了。
达伦拿到就任书，和他们做了简短的告别后，立即动身前往南方。
之后离开的，是格弗雷。繁殖期的临近，让他不能再耽误下去。他们曾经的约定终究是落空了，但对于对方，他们都没有一丝责怪和怨言。他们几乎都接受了，她的繁殖期推迟，甚至最糟的情况，可能不会出现的事实。
那天晚上，格弗雷说，他会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龙族族长，还叮嘱她，让她照顾好自己，记得尽早回龙岛后，就飞进辽远深邃的夜空。
第四个和他们告别的人，是坦亚。她和罗伯特相聚后，共同生活的日子并不长，罗伯特就因为灵魂受损，离开了这个世界。
坦亚把他安葬在城郊墓地后，就离开了帕顿城。她说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在椋鸟城生活，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现在她自由了，想去王国各处看看。
关于克拉克·狄鲁，坦亚没有一丝留恋，哪怕克拉克受审时，请求把自己的一部分财产送给坦亚，作为道歉和补偿，坦亚也拒绝了。
临行前，邦妮也在，还送给她一个刻有鲁曼家徽的护符，告诉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去教会求助，他们见到这枚护符，都会帮她，哪怕她到国外游历，也不会被怠慢。
没过多久，邦妮也离开了帕顿城。她成为辅助祭司是毫无悬念的事，因为各地教会人员损失、变动较大，经过讨论之后，祭司们任命她为范宁领地的新祭司。
邦妮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这样她就不用总是受叔父尤金·鲁曼祭司的约束和训诫了。虽然她从辅助祭司升为祭司是有些快，但她早就熟悉了辅助祭司的职责，并且在法术实力上，确实无可挑剔。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她自己。
初夏的某天，太阳刚落山，加兰就开始念叨。
“你不用担心王国财政，我们是损失了不少金钱，但仍然有周转、恢复的余地。”
“不要只带十箱金银宝石回去，免得让龙族以为霍纳王国不守信用。”
“对你而言，三十个木箱完全不算负担……”
“哦，我明白了，你这么做，一定是想以后再来霍纳王国见我，对不对？”
“早说嘛，你就是舍不得我，才找这样的借口，方便多次往返……”
“不是。考虑到以后你们要对付亡灵大军，甚至可能在墓地结界损毁后，仍然会出现的幽灵，那些金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更好，比如修建损坏的房屋，救助遭遇不幸的人们。”她说。
“我虽然喜爱金银财宝，但还没到趁人之危的地步。”
“你想的已经足够周到了，黛西，都不像最开始的你了。”
“不过这样也好，你以后肯定会来拿剩下的报酬，对不对？”
“但是不要让我等的时间太长，我会想你……不如这样吧，你可以给我写信，估计以后世界各族群之间的往来会变多，你肯定能找到送信的家伙……”
她看着深沉的夜色，觉得应该收回之前评价他沉稳成熟的话。
“也不用太频繁地写，就是你想我，或者有什么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写。”
“放心，我也会给你写信，而且我写的信，只要盖好印章，扔进海里，就能漂到龙岛，简直太好了！”
“你会给我写信的，对吧……如果我长时间没收到你的信，我大概会忍不住写信询问你的近况，然后写我有多么想你，这种情况下，龙岛收到信的话，其他龙就能看到我写的内容……”
当时已经踏过门槛，准备起飞的她，实在忍无可忍，转身走回他面前，说了句：“闭嘴。”
她完全没想到，加兰这个家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闭上眼睛，轻轻吻了她的嘴唇。
他稍显凌乱的头发，微颤的睫毛，温热的皮肤，鼻梁乃至脸庞的轮廓，都清晰映入她眼底。
“想让我闭嘴的话，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睁开眼，笑嘻嘻地说。
“……我走了。”她忍住抹嘴巴的冲动，转身走到门外。
“好，记住我说的话，黛西，我会等你的……”他也来到门边，对着抓好十个木箱和几十袋肉干，已经起飞的她，拼命挥手。
她飞向高空，距离之远，已经听不到地面的声音时，加兰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
即便她变回冷血的龙族，嘴巴上微热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她神智清醒，精力充沛地在暗夜里飞行，但不知怎么回事，她总想起在击败塔特后，他们去诺尔城外的河边稍作休息。
暮霭沉沉，树影婆娑，他们坐在宁静流淌的河边。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她看了眼他全部竖起的头发，说。
“像什么，刺猬吗？”他不好意思，想挠头发，结果被扎到手，嘶了一声。
“更像海胆。”她实在没忍住，笑了笑，说。
“海里的动物吗，我没见过。”加兰也笑着说，“黛西，你想不想让这只海胆消失？”
黛西没说话，用手沾了河水，涂抹在他的头发上。
而他也十分配合地低下头，任由她打湿、梳理头发，然后自己指着河面笑。
“虽然月光暗淡，但还是能照出我们的影子……”
黛西瞥了一眼，依稀能辨认出是两个人影。银灰色水流沿着河道缓缓向前，影子也变得晃动模糊。
两人没再说话，起身之后，黛西又点起一丛火焰，看着加兰低着头，脑袋晃来晃去，烘干头发。
“黛西，我先睡一觉，等大家到齐了，你再叫醒我。”加兰摸着已经迅速干燥的头发，躺在她脚边的草地上。
“嗯。”她刚说完，就听到了熟悉而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
在这片没有虫鱼鸟兽的宁静树林里，只有潺潺河水声，伴着他们的心跳和呼吸，轻缓而绵长地回荡着。
哈丁公爵见他有些纠结的样子，大概猜到一些他的想法，又说：“黛西小姐，王室很感谢你这十年的辛苦付出，艾萨王太后也希望能跟你当面道谢。”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但黛西和加兰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黛西点头，神色平静。她终于能拿到龙生中第一笔报酬了。
加兰瞥了她一眼，勉强露出微笑，“稍后我们一起去王宫。”
“对了，图斯小姐，你身边的人，就是你要寻找的兄长吗？”加兰转移话题。
他能和黛西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如沙漏中最后流下的一小撮细沙，所剩无几。
“是他，”坦亚扶着僵滞的罗伯特走向两人，低头行礼后，说，“非常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也不会和罗伯特重逢，虽然他已经完全不知道我是谁了。”
黛西打量着面前这个眼神空洞，行动迟缓的男人，视线停在他颈间。那里有一条粗糙的挂绳，隐约露出一块动物骨头，散发出她熟悉的龙火气息。
“原来他就是你的兄长。”黛西说。
“……你认识他？”坦亚惊讶地问。
“我们进入帕顿城前一晚，因为追踪运送黄金的车队，住进斑鸠镇的红石旅馆，”黛西看向坦亚，“趁人不注意，我和加兰进入他们休息的房间，发现他们灵魂受损。为了方便追踪他们，我在三个人随身饰物上留下了龙火气息。”
黛西指了指罗伯特颈间，“他的项链，就是其中之一。”
“哦，”坦亚微笑着看向这个一无所觉的兄长，“这是我小时候给他编的，他很喜欢，戴上后从没摘下来。”
“说起来，我有点好奇，”黛西说，“你为什么执意要来帕顿城寻找罗伯特。”
坦亚笑容里带了点苦涩，“虽然罗伯特脑袋有点痴傻，但一直对我很好。”
“当初，我们的父亲，在我十四岁时，为了一笔钱，准备把我卖掉。那天，来抓我的人闯进家里，是罗伯特大吼大叫，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他只觉得不能让我离开家。”
“可惜不久，父亲趁着罗伯特到田里工作时，还是让人把我绑走了。”
坦亚平静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凄楚，“后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住处，时不时带点我爱吃的东西来看我。”
“我知道，对于像父亲那样懒惰又疑心重的人来说，罗伯特能做到这样，已经尽力。”
“在父亲眼里，我们兄妹就只是他赚钱的工具，罗伯特整天被他驱使，到田里干农活，而他自己在家吃喝闲逛，花费无数。”
“本来图斯家有些祖产，都被我那个好吃懒做的父亲挥霍干净了，而我们的母亲，在生下我没几年后，也因为过度劳累去世。”
“某一天，我发现罗伯特有段时间没来看我，去找人打听，才知道父亲嫌弃他蠢笨，也把他卖了个好价钱。”
“我这才决定，来到帕顿城找他。”坦亚说完，轻轻闭了下眼睛，掩住了浅淡的泪光。
“那你们就在帕顿城好好住下吧。”黛西又说。
坦亚点头，“现在，我只希望能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西蒙走了过来，“现在，真相已经彻底揭露，教会的事情就留给祭司们处理，我们也该离开了。”
加兰向几位祭司点头致意，就听黛西对盖尔和邦妮说：“邦妮，祝你顺利通过考试，盖尔，在正式离开之前，我还会来看你们，跟你们告别。”
盖尔和邦妮走上前，给了黛西一个拥抱。而加兰，刚听她说完，就低下了头。
会堂里的人们自动让出已经被占满的走廊，西蒙碰了下加兰的肩膀，加兰这才抬头，微笑着说：“黛西，我们走吧。”
“嗯，我的委托终于要完成了。”黛西看他一眼，抬脚走向会堂大门。
加兰看着她的背影，用力眨了眨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乘坐哈丁公爵带来的马车，前往中央区的王宫。一进马车，加兰就坐到黛西身边，握住她的手，靠在她肩侧，一句话也没说。
黛西也一直沉默，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趁机补觉。
马车停下，加兰直起身，扶着黛西下车后，两人一眼就看到了王宫门外，站着一个身形清瘦，衣着淡雅高贵，神色和蔼的夫人。
西蒙跳下马，赶到两人身边，提醒：“那就是艾萨王太后，看来她是等不及要见你们了。”
加兰看看他，又看了看黛西，有些局促地走上前。
艾萨王太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露出亲善的笑意，轻声说：“你回来了，加兰。”
加兰点头，就见她看向黛西，低头一礼，诚挚地说：“龙族的朋友，谢谢你十年来对加兰的守护，帕默王室真是感激不尽。”
“没什么，我当初接下委托时，也没想到会在霍纳王国呆这么长时间，还经历了这么多事，好在，都结束了。”黛西回答。
“嗯，我想，我们最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你们跟我来吧。”王太后建议。
黛西和加兰跟在她身后，去了宫中一处葱郁绚烂的花园。他们刚坐下，就有侍女送来甜点和茶水。
他们坐在桌边，聊了很多，在希尔森林的生活，路途上的麻烦，还有荒芜之地的魔影。王太后很有分寸地不过问太多，但在说到戴夫国王鬼魂的遭遇时，她还是眼眶微红。
“黛西，”王太后平复了下情绪，说，“关于委托的报酬，需要我带你们去国库吗？”
“这个，”加兰抢先说，语气有点忐忑，“我陪黛西去吧。”
“也好，我让卫兵给你们带路。”王太后说。
黛西、加兰同王太后告别，跟随卫兵乘马车离开王宫，去了他们曾路过的、商业区路口的税务机构所在地。
在经过几道严密的大门后，黛西终于来到了这个王国的财富存放处。
眼前大片大片的空地，稀疏摆放的木箱，堆在角落里的钱财，都证明尼利在位时，勾结沃特和克拉克，确实运走了王国的大部分财富。
黛西粗略扫了一眼，如果她按照委托约定，拿走三十箱金银宝石的话，差不多相当于把这个本就空荡的国库，搬空了一半。
一路沉默的加兰忽然看向黛西，微笑着说：“幸好还有这么多财宝，不然我都担心，无法向你支付报酬了。”
“嗯，三十箱，完全不成问题。”加兰一边说，一边走向木箱，数了数。
“这里的珠宝首饰也能装几箱，你也可以挑选下带走。”
“你在霍纳王国呆了十年，还解决了那么多麻烦，带走这些钱财，是理所应当的事。”
“话说，其他龙见你带着报酬回去，一定会羡慕你吧。”
“还是龙族好，能活很长时间，你以后能积攒很多财富的，黛西。”
加兰抬脚坐在一个木箱上，盯着地面散落的金币，开始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十年前，玛丽嬷嬷刚去世时，他一个人坐在废弃城堡房间里的情形。
火焰附在干燥的树枝上，静静燃烧着，把他的影子映在空荡的墙上。他就那样抱膝坐在地面，盯着自己的影子，直到后来他真的困倦了，也以同样的姿势躺了下来。
他在迷迷糊糊中睡去，清晨醒来时，发现火堆已经熄灭，而他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嗯。”黛西见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说。
“嗯……是什么意思？”加兰呆愣了一会儿，才问。
“先这样。”黛西回答。
加兰望着她，露出迷惘不解的眼神。
“东西先放在这里，我们该离开了。”
加兰眼中的疑惑更深了，离开？去哪里？
“我们刚从荒芜之地回来，就算我准备回龙岛，也要先休息一下吧。”
加兰愣愣地看着她，离开木箱，站了起来。
黛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影子扑到她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你不走了，暂时，暂时不走了……”加兰脑袋埋在她肩膀上，不停地说。
黛西本来确实打算只休息几天，没想到她在这里一住，就住到了春去夏来。
在这几个月里，她参加了加兰的加冕典礼，看到一个幼稚活泼的家伙，神情和举止怎样变得坚定沉稳。她也见证了霍纳王国王权与神权的统一，关于新任大祭司的人选，不论是总教会，还是各地教会，都认为加兰，这个女巫玛丽的学生，来担任最合适。
她还和太多人做了道别。
最先离开的是盖尔。总教会同意了她的请求，让她加入诺尔城的骑士团，去巡视荒芜之地的情况，尤其要回收那些被毁坏的黄金战甲。在离开之前，盖尔把来自高地两大领地的谢礼，一箱金币和一箱精美的珠宝首饰，都送给了她。而她，往盖尔挂在马车前的提灯里吹了一口气，点燃了那盏透明的方形灯具。
盖尔明白她的意思，把这团龙火带到诺尔城，熏烤人们的武器，能增强对抗敌人的能力。
比盖尔稍晚离开的，是赶到总教会的达伦·海登。祭司们还在讨论怎样以诺尔城为据点，抵抗未来不确定的威胁时，收到了达伦的自荐信。
他愿意去诺尔城担任祭司，保护那里的人们，同时会尽力消灭亡灵大军。祭司们也找不出比他更适合的人，就同意了。
达伦拿到就任书，和他们做了简短的告别后，立即动身前往南方。
之后离开的，是格弗雷。繁殖期的临近，让他不能再耽误下去。他们曾经的约定终究是落空了，但对于对方，他们都没有一丝责怪和怨言。他们几乎都接受了，她的繁殖期推迟，甚至最糟的情况，可能不会出现的事实。
那天晚上，格弗雷说，他会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龙族族长，还叮嘱她，让她照顾好自己，记得尽早回龙岛后，就飞进辽远深邃的夜空。
第四个和他们告别的人，是坦亚。她和罗伯特相聚后，共同生活的日子并不长，罗伯特就因为灵魂受损，离开了这个世界。
坦亚把他安葬在城郊墓地后，就离开了帕顿城。她说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在椋鸟城生活，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现在她自由了，想去王国各处看看。
关于克拉克·狄鲁，坦亚没有一丝留恋，哪怕克拉克受审时，请求把自己的一部分财产送给坦亚，作为道歉和补偿，坦亚也拒绝了。
临行前，邦妮也在，还送给她一个刻有鲁曼家徽的护符，告诉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去教会求助，他们见到这枚护符，都会帮她，哪怕她到国外游历，也不会被怠慢。
没过多久，邦妮也离开了帕顿城。她成为辅助祭司是毫无悬念的事，因为各地教会人员损失、变动较大，经过讨论之后，祭司们任命她为范宁领地的新祭司。
邦妮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这样她就不用总是受叔父尤金·鲁曼祭司的约束和训诫了。虽然她从辅助祭司升为祭司是有些快，但她早就熟悉了辅助祭司的职责，并且在法术实力上，确实无可挑剔。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她自己。
初夏的某天，太阳刚落山，加兰就开始念叨。
“你不用担心王国财政，我们是损失了不少金钱，但仍然有周转、恢复的余地。”
“不要只带十箱金银宝石回去，免得让龙族以为霍纳王国不守信用。”
“对你而言，三十个木箱完全不算负担……”
“哦，我明白了，你这么做，一定是想以后再来霍纳王国见我，对不对？”
“早说嘛，你就是舍不得我，才找这样的借口，方便多次往返……”
“不是。考虑到以后你们要对付亡灵大军，甚至可能在墓地结界损毁后，仍然会出现的幽灵，那些金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更好，比如修建损坏的房屋，救助遭遇不幸的人们。”她说。
“我虽然喜爱金银财宝，但还没到趁人之危的地步。”
“你想的已经足够周到了，黛西，都不像最开始的你了。”
“不过这样也好，你以后肯定会来拿剩下的报酬，对不对？”
“但是不要让我等的时间太长，我会想你……不如这样吧，你可以给我写信，估计以后世界各族群之间的往来会变多，你肯定能找到送信的家伙……”
她看着深沉的夜色，觉得应该收回之前评价他沉稳成熟的话。
“也不用太频繁地写，就是你想我，或者有什么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写。”
“放心，我也会给你写信，而且我写的信，只要盖好印章，扔进海里，就能漂到龙岛，简直太好了！”
“你会给我写信的，对吧……如果我长时间没收到你的信，我大概会忍不住写信询问你的近况，然后写我有多么想你，这种情况下，龙岛收到信的话，其他龙就能看到我写的内容……”
当时已经踏过门槛，准备起飞的她，实在忍无可忍，转身走回他面前，说了句：“闭嘴。”
她完全没想到，加兰这个家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闭上眼睛，轻轻吻了她的嘴唇。
他稍显凌乱的头发，微颤的睫毛，温热的皮肤，鼻梁乃至脸庞的轮廓，都清晰映入她眼底。
“想让我闭嘴的话，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睁开眼，笑嘻嘻地说。
“……我走了。”她忍住抹嘴巴的冲动，转身走到门外。
“好，记住我说的话，黛西，我会等你的……”他也来到门边，对着抓好十个木箱和几十袋肉干，已经起飞的她，拼命挥手。
她飞向高空，距离之远，已经听不到地面的声音时，加兰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
即便她变回冷血的龙族，嘴巴上微热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她神智清醒，精力充沛地在暗夜里飞行，但不知怎么回事，她总想起在击败塔特后，他们去诺尔城外的河边稍作休息。
暮霭沉沉，树影婆娑，他们坐在宁静流淌的河边。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她看了眼他全部竖起的头发，说。
“像什么，刺猬吗？”他不好意思，想挠头发，结果被扎到手，嘶了一声。
“更像海胆。”她实在没忍住，笑了笑，说。
“海里的动物吗，我没见过。”加兰也笑着说，“黛西，你想不想让这只海胆消失？”
黛西没说话，用手沾了河水，涂抹在他的头发上。
而他也十分配合地低下头，任由她打湿、梳理头发，然后自己指着河面笑。
“虽然月光暗淡，但还是能照出我们的影子……”
黛西瞥了一眼，依稀能辨认出是两个人影。银灰色水流沿着河道缓缓向前，影子也变得晃动模糊。
两人没再说话，起身之后，黛西又点起一丛火焰，看着加兰低着头，脑袋晃来晃去，烘干头发。
“黛西，我先睡一觉，等大家到齐了，你再叫醒我。”加兰摸着已经迅速干燥的头发，躺在她脚边的草地上。
“嗯。”她刚说完，就听到了熟悉而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
在这片没有虫鱼鸟兽的宁静树林里，只有潺潺河水声，伴着他们的心跳和呼吸，轻缓而绵长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