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宁悦见战龙匆匆把她放下,似是不愿与她多靠近片刻,心中甚是羞愧,她暗自告诫自己,在他面前要时时谨记不可随意接近他,以免惹他不高兴。她应了一声,便拉起裙角,随着战龙越过那湍急的溪水,来到小溪的对岸。几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照亮了昏暗的前方,只见一个约有半身高、圆滚滚的黑影,在他们的不远处正不停地扭动着,不时还发出几声嗷嗷的叫声,看起来甚是无助。宁悦此时才想起当日笑颜曾叮嘱过自己决计不能靠近这里,否则稍有不测,便会遭到黑熊袭击,斗虎便是前车之鉴。

宁悦快步上前,拉住战龙的衣袖,细声说道:“大当家……这里是黑熊的地盘……我们……我们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战龙听后但觉好笑,他看着那个黑影,悠悠地回道:“青峰山是我的领地,莫说不过是区区一只黑熊,就是万军压境也休想动得它分毫。既你风寒未愈,就不可再淋雨了,不然病情又要加重了,快走吧。”说完,他抓住宁悦的手臂,拉着她继续往黑影放心走去。

战龙不懂放轻手劲,宁悦只能暗暗叫苦,但不一会儿,一道似曾相识的暖流从战龙的掌心传向她的手臂,在她的体内运转,让她被雨水浇得冰冷的身体顿时暖和了起来,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她回想起那个正在挣扎的黑影,兴许正是那天在山洞口探出头来的小黑熊,便觉忐忑不安,那小熊崽怕是遇上了什么危险了,若是置之不理,实在难以心安……

于是,宁悦又拉了拉战龙的衣袖,低声问道:“大当家,我们能去看看那个黑影么……”

战龙回头看了看她,不经意地问道:“方才你不是害怕那熊么?为何如今却想要去以身犯险?”

“那黑影应是那刚出生数月的熊崽,想来是不会伤人的。此时风雨大作,而它却仍在山洞外,估摸着是身处困境之中,如我能助它脱身,也算是不枉此行……”宁悦轻声回道。

“若那大黑熊现身阻挠,又当如何?”

“凭大当家的轻功造诣,定能全身而退。”

“斗虎轻功不俗,但当年仍旧被它所伤。也只能怪他自己手下留情了。”战龙冷冷地回道。“如它真敢放肆,那也莫要怪我下狠手了。”

“若当真被大当家不幸言中,还求大当家念及它护子心切,饶过它吧……”

战龙听后未置可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便迈开步子向黑影走去。

靠近黑影,借着不时闪过的电光,两人才看清那熊崽的后掌被卡在地上的一个石窟窿之中,任凭它如何用力拉扯,也无法挣脱束缚。宁悦急忙上前,拿起岸边的一块大石块便在窟窿两旁敲凿起来。战龙不紧不慢地走到宁悦身旁站着,见她如此奋力,他忍不住露齿一笑,然后拔出腰间长剑,想要助她一臂之力。不料,一声令人惊栗的咆哮突然从漆黑中冲了出来,紧接着一道狂风从他们的头顶上方袭来,战龙即刻回过身来,挥剑刺去。剑气才刚划过来者半寸,战龙犹豫了一下,又即刻收回剑刃。本想改用掌风制敌,却不料来者一只带有利爪的巨掌已在他举棋不定之时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后背,霎时间,战龙但觉一阵头晕目眩,背部几道血淋淋爪痕锥心般的痛,还未来得及运功调息,他便吐出一口鲜血。

“大当家!”宁悦慌忙扔掉手中的石块,上前搀扶住用剑支撑着身体的战龙,同时用娇小的身躯挡在了他与大黑熊之间。

“快走,不要妨碍我了结它。”怒火中烧的战龙提气把深植在地上的长剑拔出,势要把大黑熊杀死。

“大当家……求你了……没有了娘……它该如何是好……”宁悦见状急得哭了起来,她用双手紧紧拉着战龙持剑的手臂不放,抽泣着哀求道。

经过宁悦的努力,石窟窿的周围被凿得松动了不少,不知什么时候,熊崽顺利把后掌从窟窿中拔出,悲鸣了两声,便一拐一拐地慢步走回山洞之中。大黑熊听见它的悲鸣声,也无心恋战,咆哮了一声,便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战龙背部伤势甚重,见它识趣地走了,也不愿与之纠缠。他把长剑收回剑鞘,然后往宁悦肩上一靠,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冷淡地说道:“听从我的指示走。”

宁悦自小便在宁府做工,抗着重物行走自是习以为常之事,故而战龙施予的压重于她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战龙,踏着沉重的步伐,向黑熊山洞的方向走去。往树林深处走了片刻,拐过几个弯,便看见一个非常隐蔽的山洞口。

“进去吧。”战龙喘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宁悦搀扶着战龙,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步走进山洞,才走了几步,便已到了尽头。宁悦料想石壁中定是隐匿着入口可供他们继续深入,于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胆战心惊地用手摸索着挡在前方湿冷的石壁,却是一无所获。心中正纳闷之时,突然,面前的石壁发出“轰隆”一声,接着,厚重巨大的石壁便一分为二,往两侧慢慢开启。石壁内虽未点灯火,但却不似外面般昏暗,其中一个被置于一旁的透着莹白色光亮的物体,为洞里蒙上了一层淡白色的光辉,恍若梦幻。

“进来吧。”战龙用宝剑支着身子,迈着沉重的步伐,率先入内,把里面的柴火点燃。

宁悦急忙紧随其后,走进洞内,身后的石壁缓缓关上。一直身处黑暗之中的宁悦此时但觉眼前一亮,只见石壁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至床铺、桌椅、书架、柜子,小至锅碗瓢盆、梳洗用度,一应俱全。洞穴内不似她先前所想的那般闷热潮湿,而是极为通透清爽。即便外头狂风暴雨大作,如今听到的,却是柔风细雨轻吟。尽管自小就生活在京城巧匠精心雕琢的宁府之中,对精巧的建筑构思早已司空见惯,宁悦也不禁要为此处设计之巧妙而感叹。战龙见宁悦看得出神,便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小手。宁悦回过头来,见战龙玉白的脸上透着青气,双眉微蹙,薄唇紧闭,看上去甚是痛苦,心中十分难过,眼眶中的泪水不住打转,险些哭了出来。她急忙把他扶到床上安顿好,便到汲水处打了盆水想要给他清洗伤口。

“柜子里有干净的衣物,你先去换上,免得再受寒了……”战龙此时正侧着身躺在床上,有意隐藏住自己背后的伤,咬着牙关,忍着疼痛说道。

宁悦顺从地点了点头,却不肯离去。她轻轻地在床沿上坐下,然后探头去看战龙背后的伤势。方才在昏暗之中,宁悦没能看清战龙的伤,而今灯火通明,但见他青色的长衫上沾染了大片黑色,透过被利爪撕裂的衣服上的破口可见,几道血痕陷得极深,直至如今还不停地涌出鲜血,才知道他的伤势甚为严重,以致身怀高强武功的他此时连行走也倍感费力。“大当家……还是先让我为你包扎吧……”看到战龙伤得如此重,想到他之所以会受伤全是因为受自己的连累,宁悦再也阻挡不了溃堤的泪水,她一边呜咽着,一边哀求道。

战龙见她为了自己如此伤心,而自己已无力出言安慰,因此只好默默用衣袖为她搽拭泪水。

“大当家……失礼了……”宁悦见战龙变得这样温和,心中的忐忑不安与手足无措顿时荡然无存。只是,当她怯生生地把战龙的衣带解开后,又开始觉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低着头,红着脸,一言不发地等着战龙的指示。

战龙眯着眼看着她颤抖的小手摆弄着自己的衣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外衫和内衬的衣带都解开了,然而却又因过分羞涩不敢帮他把衣服褪去,但觉有趣,不由得扬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本想就此与她僵持着,逗一逗她,无奈血流不止的伤口每时每刻都提醒着他不可再任意妄为,于是,他只好自行把衣服褪去,转过身去,把背上的伤展露在宁悦面前。

宁悦看着战龙背上那几道血肉模糊的爪痕,泪水忍不住滑落,她顾不上擦去泪水,急忙用浸湿的白帕,给战龙清洗伤口。更换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后,宁悦终于把战龙伤口清洗干净,待她把战龙随身携带的独门创伤药粉仔细地散在伤口上后,在战龙的指导下,宁悦手忙脚乱地用白纱把他的伤口包扎妥当。处理过战龙的伤势后,宁悦又匆忙给战龙找来一身干洁的衣物,在一旁守着他换上,给他盖上被子,见他面色有所好转,躺得安稳后,才安心地舒了一口气,靠着战龙的床铺坐了下来,歇息片刻。柴火烧得正旺,即便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宁悦也不觉寒冷,连日的奔波劳累、忧心惧怕让她身心俱疲,如今安下心来,只觉浓重的睡意袭来,因此,坐了不一会儿,宁悦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宁悦从睡梦中醒来后,便立刻想起了重伤在床的战龙,于是,她急忙起身去查看他的情况。正在沉睡的战龙比起平日多了一份静谧,显得更为俊逸,一时间,宁悦看得晃神,只是,急促的呼吸声显露出他的不适,让宁悦好生担心。宁悦悄悄地伸手过去,想要触碰战龙的额头,以试探他的体温,不料手伸到半处就被战龙狠狠地抓住不放。战龙睁开双眼,定睛一看,见是宁悦,才松开手,然后又重新合上双眼。宁悦揉了揉残留着痛与灼热的玉臂,心中十分焦急。笑颜妹妹曾说过,外伤后发热可轻可重,当年二当家便是因为被黑熊所伤,发热未解,险些保不住性命,如今大当家也遭遇那般困境,可眼下并无治疗高热的药物可用,若他高热不退,恐有性命之虞……宁悦不敢再作多想,她给战龙额上覆上一方湿冷的手帕后,便起身走到石壁前,想要到外面给战龙找寻治病药材,无奈百般尝试,却怎么也打不开石壁。

“你要去哪?”正在闭目养神的战龙听到石壁旁有异响,知道是宁悦所为,于是便慢慢睁开双眼,带着几分不快看着她,低声问道,

“大当家,请你告诉我这石壁要如何开启,我……我想要出去一趟……”宁悦避重就轻地回道。

“去哪?”战龙加重了语气问道。

“……去……去找食物……”宁悦心虚地回道。

“这里的食物足够你我吃上半月了,不必费力去寻。”战龙淡淡地回道。

“可是……我……我还是想要出去一趟……求大当家告知石壁开启的方法……”宁悦不肯死心,继续恳求道。

“不可。”战龙说完,又合上了双眼,不再理会宁悦。

宁悦见他被自己的无理惹得有些动气,心中十分难过,她在石壁旁坐下,然后捂嘴哭泣起来。

那一夜,哭红了眼的宁悦一直守在战龙身边,为他更换覆在头上的湿帕,希望能借此缓解高热给他带来的煎熬,让他能得到片刻的舒坦。只是,尽管有宁悦的悉心照顾,漫漫长夜过去了,战龙的发热仍未退去。看着他脸上、颈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刚换上不久的干爽衣物转眼间又被汗水沾湿,宁悦心中焦急万分。我一定要出去给大当家寻药,这回即便要惹他生气,也绝不再退缩了!宁悦暗暗下定决心,待战龙再次醒来,无论如何,都要从他口中问出石壁的开启方法。身处洞穴之中,再加上外面乌云蔽日,风雨不断,宁悦无从知晓此时是日是夜,只知道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但因为担心战龙的伤势生变,不敢离开半步。她静静地趴在床沿上,看着战龙后背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战龙发出“嗯哼”一声,似是醒了过来,宁悦急忙站起身来,探头看去。只见刚醒来的战龙,此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率真不羁,更像是他这个年纪所该有的样貌,看着他,宁悦不由得想起了安瑞祺,他虽在旁人面前一直端着超然于世的姿态,然而在安瑞祥、宁悦面前,却会不时显露出他孩童般的顽皮。想到这里,宁悦不由得心中一甜,嘴角含笑。

战龙回过神来,凝视着笑意盈盈的宁悦,但觉心中莫名地欣喜,便开口说道:“饿了么?柜子里有食物,你取些自己爱吃的过来同我一起用吧。”说完,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一个柜子。

宁悦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过去。只见柜子上摆放着一盒乳白色的珍珠,一颗颗硕大浑圆,透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宁悦突然想起昨夜看见的莹白色光辉,大概便是这些珍珠所发出来的光亮。夜明珠乃是稀世珍宝,虽在宁府多时,我也只看见过一次,那颗夜明珠还是御赐之物,一直被收藏在老爷的书房内,轻易不予示人。想不到在如此偏僻的山洞之中,竟随意摆放着数十颗,实在令人讶异……宁悦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夜明珠上收回,然后打开柜门,从柜子里取出几个食盒,拿到战龙面前,排成一列。本想着深山野林中有野菜干粮可吃已是万幸,不料把食盒一一打开后,却看见各式各样精致的糕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其中,一时间让人眼花缭乱。

“自昨夜吐血后,口中的血腥味便一直残留不去,若你得空,就给我沏一壶雨前龙井吧。”

战龙半卧着仰视着宁悦,看起来很是虚弱,惹人怜悯。宁悦自然不忍心拒绝他,于是匆匆跑去找寻茶叶,然后煮了一锅沸水,给他沏茶。随着冒着白烟的沸水注入茶壶,一阵沁人肺腑的茶香扑鼻而来,顿时间,洞穴中弥漫着清淡的茶香味,让人但觉心旷神怡。战龙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香在他的口中扩散,甘甜四溢,回味无穷。宁悦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样子,才放下心来,拿起糕点吃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吃完一块,身旁的战龙便开始咳了起来,宁悦急忙放下糕点,给他轻轻地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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