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将军……我认得此人……”将军身后一军兵朝战龙定眼一看,即刻吓得直哆嗦,昔日村庄中尸横片野的惨烈场面,他至今仍历历在目。

将军用鄙夷的目光睨着眼前这个他悉心**如今畏缩不前的精锐,心中怒其不争,一脸阴沉地喝令道:“说!”

“将军……他……他便是当初只身一人闯入村子里,杀伤我们数百名弟兄的那名男子……”看着散发着冷冽肃杀之气的战龙,军兵语带哽咽地回道。

“原来就是你!老天开眼!今日我便要替那些枉死在你剑下的弟兄报仇雪恨!众人听令,杀!”未等那名军兵开口回话,将军便挥舞着长枪,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其余一干人等对战龙以一敌百的事迹虽略有所闻,但心里一直都是将信将疑,此时得令后,皆毫不犹豫地举起兵刃朝他逼近,为的就是要看看他是否真如传闻所言那般神勇无敌。唯独那名军兵不进反退,远远站在后面观望战况。

“趴在马上,抓紧缰绳,不要回头。”战龙见状,心知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于是他匆忙地在宁悦耳边低语一句后,便把她按在马背上,自己则从马上一跃而下。“快跑!”话毕,战龙手中的长鞭重重地落在棕毛马身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受惊的棕毛马当即慌乱起来,前腿离地哀嚎一声后,便像发狂似的漫无目的肆意飞驰。

随着眼前的景色急速地变换,军兵的嘶喊声越来越模糊,最后,耳边仅余下呼啸的风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宁悦但觉一阵恍惚,措手不及,一时失了心神的她心中一片空白,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是要拼命地抱住棕毛马,不让它把自己甩下来。良久,待她清醒过来,回头望去已然不见战龙和那些军兵的身影。大当家,对不起,这一次我不能听从你的吩咐了,我要回去!宁悦一咬牙,松开双手,任由自己从疾驰的马上坠落。她在地上翻滚了几次,方才稳住,但全身上下也因此伤痕累累,大小不一的血痕清晰可见,痛彻心扉。宁悦强忍着疼痛,一刻也不愿再耽误,坚定地迈开步子循着原路跑回去。

“将军,那小姑娘跑了!”混战中,一个军兵发现棕毛马背着宁悦跑远,连忙大喊道。

“莫不是怕会命丧于我剑下,故而想借故逃走。”未等大将回话,战龙便出言讥讽道,语气中尽是张狂。

此言一出,军兵们个个被气得吹须瞪眼,血液上流,盛怒之下乱了心智,一心想着即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把战龙碎尸万段,进攻之势愈加迅猛,哪里还顾得上去追宁悦。战龙见他们打消了抓拿宁悦的念头,心中暗喜,本打算再为宁悦拖延些时间,然后自己再趁机夺马离去,可惜那数十名官兵早已杀红了眼,竟以性命相博,招招凶狠,拼劲全力,数十回合下来,战龙逐渐感到体力不支,手中的长剑越发沉重,动作也明显慢了下来。几个身手了得的军兵见此纷纷使出看家本领,战龙几度闪避不及,被长枪从胸前、背后穿过,伤口处血如泉涌,染红了一身白袍。没想到我竟会被这些无名小卒重伤!实在可恨!看来我是走不了了……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军营……战龙吐出一大口鲜血,适才的头晕目眩与筋疲力竭感顿时一扫而空,他手持长剑,迎风而立,英姿飒爽,神情肃穆,让人望而生畏。既然不能久活,多杀一个敌军也好。想到这里,战龙施展起迅猛凌厉的剑法,只攻不守,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转眼间,残存的军兵又折损了一大半,幸存的军兵大多负伤,眼看战龙如同疯魔般骇人,皆慌忙向后退去,不敢靠近半分,脸上满是恐怖惧怕之色。

“今日便是你们的大限,你们都休想活命!”战龙又吐了一口血,用袖子豪爽地擦去嘴边的血迹后,威风凛凛地宣示道。

众人听后如坠冰窟,吓得不由自主连连发抖,然而双脚却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移动不了分毫。

“在你夸下海口前也不先瞧瞧自己的那副模样,看样子你的血流很快便会流尽,我们只需在这里站着等,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你耗死!”将军强压心中的战栗,故作镇静地叫嚣道。

一如大将所料,失去战意的战龙,不消片刻便连站的气力也没有,只能靠着手中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这才不至倒下。

“大当家!”依稀间,战龙似乎听到宁悦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快要死了么?战龙抬眸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之中。是你?是你!你为何要回来!战龙胸中一闷,又吐了一口鲜血。走近看见单膝跪在血泊之中,一手拄着长剑,另一手捂胸吐血的战龙,宁悦心如刀割,热泪盈眶,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战龙,泣不成声。“大当家,求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呜呜……”

听到宁悦凄清的哭声,战龙怒气全消,心中仅存怜爱,他轻叹一声,伸出手紧紧地环抱着她,低声说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如今的我,已无力保护你了……”

“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无怨无悔……只求你不要丢下我不管……”宁悦呜咽着回道,一字一句,情真意切。

“我怎舍得丢下你……只是,我想让你活下去,让你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说完,战龙咳了几声,险些晕厥过去。

宁悦让战龙靠在自己身上,轻轻地为他顺背,不知该如何回答。让她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这不仅是他的希望,也是她娘亲的遗愿,但是,倘若战龙因她而死,她的余生,又如何能快乐?

将军见他们二人郎情妾意,海誓山盟,置他们数人于无物,心生无奈,于是好言相劝道:“姑娘,此人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你且速速离去,免得无辜受累。”

看着怀中蹙着眉,气若游丝的战龙,宁悦轻声回道:“我不走……”然后便用纤弱的身子护住战龙不放。

将军观察了许久,见战龙似乎已是动弹不得,便即刻命令不足十人的下属奋力向他们杀去。

正当宁悦闭着双眼等待死亡来临之际,忽然,漫天短箭从远处飞来,每一箭都精准地落在军兵身上,顷刻间,数个军兵无一例外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便吐血身亡。

“姑娘,我是宋国的将士,数里外有我们安家军的营帐,不知可否让我派人护送你们前去养伤?”一个温润沉静的声音从数步之外传来,语气中透露着关切之情。

宁悦听后一怔,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望向那人,只见那人身穿玄色便服,披着暗色披风,打扮利落潇洒,衬得他分外器宇轩昂,眉宇间儒雅淡然之态为他俊朗的面容平添几分静谧,文人墨客的风骨与大将统帅的气度在他身上交融,没有一丝突兀。原来,面前那熟悉的身影正是宁悦朝思暮想、魂牵梦绕想要再见一面的安瑞祺!

“悦儿!”纵然宁悦的脸在鲜血与伤痕的遮盖下难以辨认,但安瑞祺一眼便认出那双含着泪的黑眸所有者定是宁悦无疑。安瑞祺平静如水的眼中难得泛起了涟漪,话音刚落便已飞奔到了宁悦身旁,蹲下身来,伸手覆上她的小脸,心中满是疼惜。

“祺大哥!”碰触到安瑞祺温热的掌心,宁悦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伤痛,泪水夺眶而出。“大当家受了重伤,快救救他……”宁悦哭着哀求道。

安瑞祺这时才发现躺在宁悦怀中,目及之处皆是血迹斑斑的战龙,急忙大声吩咐道:“取近道送大当家去军营疗伤,不得有误!”转眼间,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安瑞祺身旁,他们迅速把战龙抬起,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别担心,大当家武功高强,必会无恙。”见宁悦垂首,失神地看着身上的鲜红,安瑞祺把她轻轻地拥入怀中,低声安慰道。一想到战龙生死未卜,宁悦心中没有半分与安瑞祺久别重逢本该有的喜悦,只是不停地哭泣,久而久之,胸口越发沉闷,但觉喘不过气来,突然眼前一黑便就晕了过去。正在心痛不已地为宁悦慢慢擦净脸上血迹的安瑞祺,发觉宁悦忽然合上眼睛、全身瘫软,脸上惯有的镇静一扫而空,眼中满是惊慌与无助。他顾不上礼节连忙将她抱起,在她耳边轻声叫唤她的名字,却不见任何回应。“来人,快看看悦儿怎么了!”他疾步走到影卫队隐匿之处,高声喊道。

影卫队头领快速走到他跟前,细细查看后回道:“宁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看来是忧伤过度所以才会晕过去。”

安瑞祺听后舒了一口气,看着怀中昏睡的女子,面色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似是睡得不太安稳,但呼吸尚算平顺,神色缓了下来。他恢复一贯的沉稳,双臂向内收紧了些,让宁悦更加贴近自己,然后轻声吩咐道:“回军营。”

落日余晖燃尽最后一分光热,映红了漫天的云霞。冬风凛冽,寒气升起,坚实的地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不仅使路变得湿滑难行,还沾湿了行人的鞋履,脚下的冰冷直入心扉,让人甚是难受。安瑞祺丝毫没有被周遭的一切所影响,他依旧小心翼翼地怀揣着宁悦,步履平稳地快步走在小路上,神色从容,波澜不惊。自从知道宁悦性命无虞,安瑞祺便回绝了影卫队头领的提议,坚持要亲自抱着她回去。一路上,他一言不发,择幽径而行,生怕会惊扰到宁悦半分。这几个月来,她经受了那么多苦楚,如今总算能好好休息了,安瑞祺心里叹道。悦儿,是我不好,来晚了,未能好好地保护你,只求你能让我将功折罪,在以后的日子里在你身旁护你宠你,若能如此,我这一生便就足矣……安瑞祺深情地凝视着胸前这位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佳人,暗自许下誓言。仿佛察觉到安瑞祺灼热的目光,宁悦从睡梦中醒来,意识仍旧是十分模糊,朦胧之中,看到安瑞祺的脸庞近在眼前,略显疲态,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薄唇干裂,温热的气息均匀地落在自己的发丝上,隐约明白到他正抱着自己走回军营。大约是急着赶路,没舍得停下来休息喝水,才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可是,尽管他再累,抱着宁悦的双手却没有一丝颤抖,步履依然稳健,那份深沉的温柔令宁悦倍感安定。宁悦挣扎着抬起手来,轻抚着安瑞祺的嘴唇,心中一阵抽痛。祺大哥,为何你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

安瑞祺看着宁悦睁开双眼,纤细的小手缓缓地向自己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停在自己的唇上,不由自主轻吻了一下,露出会心的笑意,而后又见她樱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连忙低头耳语道:“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安心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安瑞祺的话语如有神效,宁悦顺从地回答了一声,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安瑞祺坐下来,用披风重新把宁悦捂得严严实实,细细端详一番后,这才继续迈步前行。

月明星稀,华光初现,夜空中一片澄清。晚饭后,安家军营中灯火通明,军兵们各自在自己的营帐之内养精蓄锐,除了几个巡逻兵偶尔发出的细碎的脚步声外,一切归于沉寂。这时,安瑞祺抱着宁悦默默地走入军营,守卫们见他神色凝重,知其不愿声张,故也并未上前行礼,只是微微向他颔首,安瑞祺回以感激的浅笑,径直往自己的营帐走去。把宁悦放置在自己的软榻上后,安瑞祺又匆匆跑出营帐,亲自去请笑颜前来医治宁悦。他忐忑不安地站在帐外等了许久,笑颜终于从营帐内走出来,两行泪痕未干,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告诉他宁悦伤势不重,休息几日便能痊愈,他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放轻脚步走到宁悦身边坐下,静静地端详着宁悦安睡的容颜,久久不舍得移开视线。只是,安瑞祺回营的消息如何能瞒得过当今的先锋营统领安瑞祥,还没等安瑞祺安坐片刻,安瑞祥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刚想开口责备,却见安瑞祺苦笑着向他拱手低头,一副求饶的样子,再看一旁的宁悦正酣睡着,大大小小的药瓶散落一地,顿时了然于心,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又吞了下去。宁悦于他而言如同邻家妹妹般亲近,加之她又是二弟的心上人,见她负伤,自然是于心不忍。唯恐惊扰了她养伤,他朝安瑞祺狠狠地瞪了一眼,而后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安瑞祺并未动身跟去,反倒是一脸从容地继续守着宁悦,直至笑颜端着熬好的汤药折返,他才悠哉地踱着步走到安瑞祥的营帐中去。得知宁悦已平安无事,如今又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被影卫队周密地保护着,安瑞祺心情畅快,旁的是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即便接下来要承受既往所种下的苦果,他也甘之如饴。

“少将军,本统领等候多时了!”看着安瑞祺淡然而至,安瑞祥以严厉无比的语气呵斥道,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请统领息怒,因为我不放心悦儿独自一人在营帐里无人照料,故而耽误了前来领罪之事。瑞祺心知数罪并罚,难逃重刑,请统领无需有所顾忌,只要是秉公执法,按律判刑,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说完,安瑞祺双膝跪地,拱手看着安瑞祥,目光坚定而诚挚。

安瑞祥听后双眼迸发出熊熊怒火,大声斥责道:“你可知擅离职守按律当斩!你当真有恃无恐地以为我不会治你的罪?”声音之大如雷贯耳,响彻天际,瞬间,整个军营上下人等都怔住了,营帐里的人皆纷纷探出头来查看发生何事。话一出口,安瑞祥便开始后悔起来。都怪自己一时太过激动,现在竟惊动了其他人,若此事泄露了出去,恐怕二弟的性命便真的保不住了……他收敛怒气,皱着眉看着安瑞祺,低声继续说道:“幸好你回来得早,这两日本统领便权当你外出视察敌情,今后你可不能再任意妄为,我也只能为你遮掩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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