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得知韩飞今晚就能得救,笑颜高兴得热泪盈眶。匆匆吃过晚饭后,笑颜站在马车边上不停地四处张望,站累了就在沈一刀身旁坐一会儿,偶尔围绕着马车来回走动活动一下筋骨,只要听到些许声响,她便会以为是韩飞来了,立刻满心欢喜地冲上去察看,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回。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宁悦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任凭她怎么劝,笑颜硬是不肯回到车里安安分分地候着,无奈之下,宁悦只好陪她一同在车外等待,不时安慰几句,使她不至太孤凄。反观沈一刀,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一边嚼着肉干一边自斟自酌,好不悠哉,美中不足的是笑颜的不消停着实让他闹心。虽他嘴上不说,但他心里还是很可怜笑颜的,因此他并没有开口喝止,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去眺望远方层叠的山峦,免得被笑颜冒失的行径扫了他的兴致。

从日落西山等到月沉星稀,立于寒风中足有三个时辰之久的宁悦和笑颜身体内外的暖意被烈风搜刮得丝毫不剩,早已冻得四肢僵硬麻木,嘴唇发紫,牙关直打哆嗦,两张苍白的脸庞被风吹得通红,轻轻一碰就痛得眼泪直流。尽管她们如此诚心诚意,可依旧没等到韩飞他们的身影。自入夜后,树林里阴影幢幢,窸窣声不绝于耳,让人毛骨悚然。严寒和恐惧逐渐消磨着宁悦的气力,护着笑颜的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眼前越发模糊不清,几次险些晕厥过去。就在宁悦头脑一片昏沉之际,突然,远处闪现出一星火光,紧接着,一阵细碎的马蹄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是姐夫!”笑颜惊喜若狂地拉着宁悦的手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听到声响,黑暗中的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一转眼,四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便出现在两人跟前。

“让你们久等了。”为首一人迫不及待地从马上一跃而下,揭开蒙面的斗篷,向两人露出微笑。

“祺大哥!”借着火光,宁悦认出来人正是她们翘首以待的安瑞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裂,满腔的激动和悲痛顿时化作灼热的泪珠簌簌落下。

凝视着她哭泣的脸庞,安瑞祺既心痛又自责。他立即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发丝,低声说道:“悦儿不要生气,是我来晚了。”

安瑞祺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使宁悦不由自主沉浸其中。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仿佛在告诉他她再也不想离开他了。宁悦的主动靠近着实让安瑞祺始料未及,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的心狂跳不已,稍不留神,双臂用力过猛,把宁悦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安瑞祺慌忙松开双手,在她的额上深深地吻了一下,以此回应她的心意。宁悦一惊,想起此举于礼不合,急忙红着脸抽回双手,却被安瑞祺一把抓住,握在手里。宁悦挣脱不了他的束缚,只好娇羞地低头不语。

就在两人浓情蜜意之时,举着火把立于一旁的影卫队头领也没闲着,他用眼神示意那名跟随其后的下属将那个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人扛到马车里。笑颜一脚蹬上马车,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她面前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愣了半响,方才明白到她不是在梦里。她不顾那人身上血迹斑斑,一头便扑倒在那人怀里,然后绝望地痛哭起来。“姐夫!姐夫!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们!呜呜……”

“笑颜妹妹,韩大哥他怎么了?”宁悦闻言,心中一阵惶恐,她踉踉跄跄地走到车旁,颤抖着往车内看去。

沈一刀麻利地把车帘卷起,然后伸手替韩飞把了把脉,但觉其脉象极其沉细,于是便向宁悦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宁悦一脸茫然地跪坐在车舆里,看着气若游丝的韩飞,但觉悲从中来。“祺大哥,求你救救他……”

闻言,笑颜赶忙抬起头来,用沾满鲜血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眼泪擦干了又流下来,混杂着那红得触目惊心的韩飞的血,顺着双颊大滴大滴地滑落,样子很是凄楚。她如同失了魂似的,不停地重复着宁悦的话:“救救他……救救他……”

“二位不必担心,这人身子骨一向硬朗,如今不过受了点皮外伤,还不至于因此丢了性命。”头领轻描淡写地回道。

听了头领的话,宁悦当即泪如泉涌,而笑颜也哭得越发厉害。正寻思着要如何安慰宁悦的安瑞祺见状,不禁脸色一沉,双眸里闪过一丝寒光。震慑人心的威严从安瑞祺的眉宇间隐隐透出,就连身经百战的头领见了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心中但觉战栗不已。主人性子隐忍恬淡,唯独对这位姑娘的事极为上心,如今看来,他确实动了气,故而再也藏不住那与生俱来的威仪了……也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哎……头领向安瑞祺躬了躬身,连忙识趣地拿出药物前去替韩飞疗伤。头领对韩飞甚为仇视,安瑞祺早已看在眼里,他无意去刨根究底,只当是宋国人对越国将军理所当然的敌意。他决意要救韩飞,头领心中自然千百个不愿意,可他不敢违抗安瑞祺的命令,于是便转而三番四次地暗中为难韩飞,聊以解恨。安瑞祺不怪他,但事关宁悦,又另当别论。安瑞祺对韩飞确实心存怜悯,但更多的是恨意,他本以为,若不是为了宁悦,他是决计不会以身犯险去救韩飞的,然而,近日的所见所闻却令他这一想法彻底改变。

每当安定国提审韩飞,安瑞祺总会列席其中。他之所以没有像从前那样借故推脱,一来是想要从韩飞口中探听出越国的机要以便早做应对,二来则是打算暗中施以援手,保住韩飞的性命。毕竟以他父兄的性子,一怒之下将其千刀万剐也是不无可能的,为了不负宁悦所托,安瑞祺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无奈地坐观将领们轮番痛斥韩飞犯下的诸多罪状,一个个叫骂得面红耳赤仍不肯罢休。可让人惊讶的是,面对名动四方的安大元帅和一众气势汹汹的将领们,势单力弱的韩飞非但没有一丝胆怯,反倒一脸傲然地与他们争辩起来,一时间,双方难分胜负。他说早在二十年前,大宋便开始四处开疆辟土以满足自己的狼子野心,而与大宋接壤的并不富庶的越国难免首当其冲深受其害,大片的土地被大宋收入囊中,不计其数的无辜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如今他们联合楚魏两军进攻大宋,不过是为了夺回本就属于越国的一切,替越国百姓讨回公道,试问这又何罪之有?这些年大宋扩张版图,自然少不了安家军南征北讨的一份功劳,听见韩飞竟敢把他引以为傲的丰功伟绩说得如此不堪龌蹉,安定国顿时怒火中烧,未等他发话,底下的数名将领便已按耐不住心中狂怒,亲自动手把韩飞压下去严刑拷打一番。如此反复数回,韩飞被打得口吐鲜血,体无完肤,但依旧是不肯服软。安定国见他俨然一副宁死不屈之貌,恼怒之余也不禁对他生出几分赏识。此人赤胆忠心,人才出众,只可惜生在越国,不能为我安家军所用……自此以后,安定国便不再为难他了。韩飞的话令安瑞祺百感交集,一方面,作为主谋的越国连同楚魏二国在大宋挑起战火,身为大宋将军的他眼里自然容不下越国的大将韩飞,可另一方面,韩飞之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越国急于收回失地、报仇雪耻,因而才会如此不择手段。至于大宋,固然有不是之处,但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又何罪之有?为何要把他们牵扯入两国的纷争中来?冤冤相报何时了,若宋越能摒弃前嫌,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怕只怕两位君王好胜,皆不肯退让分毫,又恐圣心难测,措辞稍有失当则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如此,可安瑞祺还是决定回京后便立即向皇上进谏。相信以当今皇上之英明睿智,必会理解当中利害,就算最终事与愿违,甚至因此触犯龙颜,至少他能无愧于心。他把心里所想悉数告知于宁风,宁风听后感慨良多,经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和安瑞祺一同前去面见圣上以尽微薄之力,此外,他还答应帮助安瑞祺救出韩飞。

“韩兄若能明白祺兄弟的苦心,促成宋越和解一事,也算是将功折罪了。”宁风沉静地说道。

安瑞祺垂下眼,叹了一声回道:“宁兄兴许不知,父帅不仅对他施以严刑,还废了他一身武功……他心中的怨恨恐怕是永世难消了……都怪我行事过于瞻前顾后,没有出言劝阻,这才落得如斯田地……”

“祺兄弟无需自责,此事错不在你。你若袒护于他,让安元帅起了疑心,反倒会误了要事。”停顿了片刻,宁风继续温和地安慰道:“韩兄与我虽只有数面之缘,可就凭他对小悦的仗义,我敢断言,韩兄必是深明大义之人。只要我们诚心相求,他未必不肯相助。”

“但愿如此……”语毕,安瑞祺眼中闪过一丝惆怅。

宁风提议先把韩飞平安救出,再由自己在护送他们回越国的途中游说他相助。一则不至使韩飞误会他们救他是别有用心,二则让他能平心静气地慢慢考虑他们的请求,答应与否,全在于他一人。若他不过是为了逃离囹圄而曲意逢迎,他日即便回了越国,也不会尽心竭力地向越王进言,如此一来,反倒弄巧成拙。两人商议过后,定下了救人的计策,不出半日,影卫队头领便把诸事准备妥当,只待时机的到来。战事即将告终,纵然以嵘王爷为首的叛军仍奋力顽抗,可双方心里皆清楚,他们大势已去,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得知胜利在望,安家军上下斗志激昂,安定国每日来回于军营和战场之间,可谓是分身乏术。一直跟随在他身旁听从他调遣的安瑞祺见他已然无暇理会韩飞,心中暗喜。他本是想等大胜之日众人欢庆时再趁乱行事的,后来听闻宁悦到了,便再也按捺不住了。然而他却万万没料到,就是他这一时的鲁莽将一行人置身于险境之中。

笑颜一动不动地依偎在宁悦肩上,神情恍惚地看着头领替韩飞上药,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自己已然筋疲力竭,泪水也早已流干了。宁悦默默地拿出丝帕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污,不一会儿,雪白的丝帕便被染成暗红色。安瑞祺见状急忙递上一方干净的白绢,宁悦接过后向他露出感激的微笑。突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车轮声从树林深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寂静。头领和他的随从立即跳下马车,挡在安瑞祺身前,严阵以待,直至树林里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竹哨声,他们才放下了戒备,重新回到马车上继续为韩飞包扎伤口。

“来者何人?”沈一刀挥了挥大刀,一脸严峻地问道。

“是宁风大人。”头领漫不经心地回道。

听到宁风来了,宁悦心中激动万分,她轻轻地拍了拍笑颜的肩膀,把她从迷茫中唤醒。一个忽暗忽明的亮光摇曳着,由远及近缓缓而至,须臾,一辆残旧的驴车出现在众人眼前。车子由两个木轮和一块板子搭制而成,木板上铺有一层茅草,看上去十分简陋,唯有那拉车的驴子脚步轻盈稳健,还算得上差强人意。再看宁风,身穿粗布棉衣,头扎麻布条,一眼望去与普通农户无异,与这辆车子倒甚为相称。

“祺兄弟,大事不好,安元帅发现了韩兄不在营内,如今已派遣了多名将领带兵四处追捕。还请祺兄弟设法拖延追兵,好等宁某得以带韩兄逃离此地。”说完,宁风把驴车赶到马车旁,让头领把韩飞抬到驴车上来。把韩飞安顿好后,头领拿出竹哨吹了几声,树林中飞出几个身影落在驴车附近的阴暗处,准备沿路保护宁风。

安瑞祺一听心里有些焦急,他知道,宁风这样做是为了在事败之时独自揽下所有罪责,可眼下,也只有宁风这副掩人耳目的打扮,才能不动声色地把韩飞顺利送走,使他们不至因此与安家军兵戎相见。事到如今已不容他多想,只能放手一搏。安瑞祺向宁风道了声珍重后,便骑上马,朝军营方向飞驰而去。

笑颜不愿再离开韩飞半步,哭着求宁风带上她,宁风语带关切地安慰:“笑颜姑娘,此刻最要紧的是尽快把韩兄送到安全之处,驴车走得慢,实在不宜再多带一人。宁某相信,姑娘很快便能与韩兄重聚,在此之前,盼姑娘能耐心等待。”看着宁风澄澈的双眸,笑颜心中安稳了不少,她止住了哭泣,温顺地点头答应。

“大哥,路上小心。”临别,宁悦忧心忡忡地叮嘱道。

宁风回以淡然一笑,便扬鞭而去了。

目送宁风离开后,宁悦向沈一刀轻声问道:“沈前辈能否驱车跟上安将军?”

“这有何难,循着马蹄印走即可,可那将军一心要去拦住追兵,我们去了岂不添乱?”沈一刀不解地看着宁悦说道。

“来人若不过是寻常将领,以安将军之能三言两语便可将其打发到别处去搜捕,可若是碰上了他的父兄,只怕他会束手无策。我想赶去帮帮他。”宁悦沉静地回道。

沈一刀听后连连点头称是。这将军深夜擅离军营本就于理不合,恰巧在他离开之时,营中一要犯不知所踪,这样一来,难免让人疑心此事与他有关。假如元帅兴师问罪,恐怕他连自身也难保,哪还顾得上阻挡追兵。虽不知宁姑娘有何良策,但既然她坚决要去,定是有十足把握,老夫也不妨舍命陪君子。哎,宁姑娘替这将军想得如此周到,想必是对他用情至深,难道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战龙想要和宁姑娘在一起当真只是痴心妄想,没有一星半点可能?我们家战龙到底有哪里比不上这将军?想到这里,沈一刀但觉愤懑难平,手上的马鞭挥得更勤快。

正如安瑞祺所愿,不到三更天便下起了如柳絮般的细雪,只可惜,这细雪还没来得及把他们留下的痕迹掩盖,韩飞逃走一事便已被安定国知晓。大哥定不会错过这一路上的马蹄印和车轮印,我只需按原路返回,便能遇到他亲率的兵马。大哥他从不疑我,届时只要我以旧病复发为由求请亲自送我回营,他定不会回绝。就怕父帅亦在其中,那么我就不得不兵行险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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