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宁悦正想客套几句,却被战龙抢先一步。“宁姑娘与我交情非同寻常,母亲不必见外。”

闻言,夫人笑意更深,她轻轻握住宁悦的手,柔声道:“既然姑娘与阿湛有这般情分,那么从今以后我便冒昧把姑娘当做自家人了。”

那温暖的掌心、和缓的音调让宁悦想起了她的母亲。宁悦顿时百感交集,不禁红了眼眶。自家人……是否只要她留下来,这里便能成为她的家?宁悦拼命遏制住双手的震颤,不自觉看向战龙,碰上了他灼灼的目光。家和綉坊的技艺是她梦寐以求的全部,可她能阻止自己去把眼前之人看作那人吗?又或是能经得住突如其来的蚀心之痛的折磨?该醒了,这一切注定不属于她,她非走不可……

想到这里,宁悦侧脸垂眸,以藏住眼中的泪水,语带哽咽道:“谢夫人的好意,只是年关将至,小女不便再作打扰,是时候该拜别了……”

一时,屋内寂静无声,从门缝渗进来的寒意似乎更浓了。

“你要去哪?”战龙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漆黑的双眼透着淡淡的忧伤。

拭去眼中的泪水,宁悦装作高兴回道:“笑颜妹妹在家等着我呢。”

“佳节在即,是该回去和家人团聚的。等过完年再回来,我让阿湛去接你。”夫人抚摸着宁悦的脸颊,才刚松了口气,却见战龙抿嘴不语,脸色越发难看,方知不妙。“饭菜要凉了,大家赶紧起筷吧。”

众人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吃过早饭,宁悦借故匆匆离席,本想躲回房间,却在行经庭院时被战龙拦住去路。

“随我来。”不等宁悦回应,战龙便已迈开脚步朝一株百年古树的树荫底下走去。

见避无可避,宁悦只好含着泪水快步跟上。

战龙背倚着树干,看着迎面走来的宁悦,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叶影随风晃动,遮盖了两人的身影,使宁悦无法看清战龙的脸。尽管如此,宁悦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韩家与你非亲非故,你何必去寄人篱下?”两人相对而立,不知过了多久,战龙低声问了一句。

韩家老小一直对她极好,尤其是笑颜,总把她唤作姐姐,以致她从未想过于他们而言,兴许自己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战龙的话犹如巨石般坠落在宁悦的心上,一时间,她竟无言以对。

“你不能不走吗?”察觉到宁悦似有动摇,战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追问道:“难道这里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留下来?”

从手腕处传来的温暖令宁悦瞬间清醒过来,她怕自己一旦沉溺其中,便再也离不开了。她想要从他的束缚中挣脱开来,无奈他用的是巧劲,既不会伤她分毫,也不容她逃离。

“不……我要走……即便韩家人不肯收留我,我也不能留在这里……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归宿……”说道这里,宁悦但觉心痛难当,泪水簌簌而下。

闻言,战龙无力地松开了手,悲凉地笑了。他早已知晓答案,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也从来不是他……此地何来什么能留得住她?

就在两人各怀悲伤之际,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大叫。“大当家,你让小的好找啊!”在桥的对岸看见两人的身影,二掌柜立即舒展愁眉,笑容可掬地快步走来。

“何事?”战龙上前几步,把宁悦挡在身后。

“大当家不是吩咐过要小的每日陪同去綉坊巡视?小的已备好马车,请两位移步。” 二掌柜拱手弯腰,恭恭敬敬地回道。

“我乏了,此事作罢。”战龙悄悄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缓步回到日光之中。

二掌柜听出事情有异,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宁姑娘呢?”

“小女另有要事,不便出行。劳烦掌柜白跑一趟,实在抱歉……”说完,宁悦向二掌柜欠身行礼。

“不碍事不碍事……既然如此,小的先行告退。”二掌柜看向战龙,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估量着是旧伤复发,正要开口询问,却被战龙抬手制止。

“你打算何时起行?”战龙黯然望向天边,轻声问道。

“再晚不过这两天……”宁悦哽咽道。

“好……我送你。”

自那以后,宁悦便没再踏出房门半步。她成天像失了魂似的,翻来覆去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装,每每看到战龙送她的白色斗篷,都忍不住潸然泪下。夙夜难眠的又何止她一人,眼看战龙面容日渐憔悴,沉默寡言更胜从前,夫人的心说不出有多痛。她想要劝他放手,却又怕伤了他们间仅剩的那点母子情,于是只好请老管家充当说客。

想到战龙终日斗米未进,老管家赶忙下厨做了几道小菜给他送去。

“听闻少爷今日食欲不振,老奴特地备了些小菜,还望少爷赏脸,能多少用些。”老管家边说边把热腾腾的饭菜从食盒中取出,不紧不慢地在桌上摆好,而后垂手低头立于一旁。

“时隔多年,不想你还记得我的喜好。既已离宫,你便不再是我的奴仆了,快坐下吧。”战龙拾起双筷,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老管家犹豫片刻方才恭顺地坐了下来。只是念及夫人嘱托,难免如芒在背。

“可是有话要说?”战龙定眼看着面前佳肴,显得心不在焉。

见战龙放下了碗筷,丝毫没有进食之意,老管家终于下定决心。“老奴无意冒犯,请少爷海涵……”说完,老管家伏地跪下,任战龙说什么也不起身。“少爷可知夫人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您的安好?她日日诚心礼佛,为的只是求上天庇佑您无病无灾、子嗣绵延……还望少爷能顾念夫人一片苦心,为自己的前程早作打算……”

“眼下宋战乱初平,国库空虚,百废待兴。经商守业便是于国于民于己最好的打算,你以为如何?”

老管家抬头看向战龙,见他长发散乱,双眼失神,衣带半解,一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又想起下人们时常私下议论,綉坊商铺事务大多由二掌柜操持,身为大当家的他却少有过问,可算是有名无实,便知什么心无旁骛意在经商不过是托辞。可他既已摆出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自己还能怎么劝呢?

“少爷所言甚是,老奴明白……”老管家失望地摇了摇头,起身告退。

送走冬日里最后的雪,宁悦决意启程。雪止天晴,阳光分外明媚,莹白的雪地上闪着金黄色的光,仿佛让人看见了希望。早膳如常备好,三人等了许久,就是不见战龙出现。眼看饭菜就要凉了,夫人叹了一声,示意宁悦先用。宁悦不忍辜负夫人的心意,便静静地夹了一小块糕点到碗里,低头吃了起来。她一心盼着能与战龙再见一面,与之拜别,以致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把那块糕点吃完,却不知它是何滋味。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老管家担心宁悦会一再耽搁误了时辰,便提出要亲自送她出门。

“护送姑娘的马车已在门外恭候,二掌柜和他的几位心腹将会一路随行,有他们从旁打点照料,姑娘大可安心。”

她知道,老管家是断断使唤不动二掌柜的,这一切,皆是夫人为她安排的。她伤了夫人的心,不想夫人非但没有怨她,反倒对她的事如此上心,实在令人动容。所谓的家人,亦不过如此。“承蒙二位费心,小女受之有愧……”说完,宁悦含着泪向两人行了个大礼。

夫人凝视着面前形容消瘦的女子,眼眶不禁湿润了。她可怜她的身世和遭遇,可惜她与战龙的姻缘。纵然她习惯于掌控他人,容不得违逆之行,可她始终无法对宁悦狠下心来。不知从何时起,她对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起了悲悯之心。任由宁悦选择余生何去何从,便是她能对她做的唯一补偿。“起来吧……”夫人温柔地把宁悦扶起,“不早了,姑娘也该动身了。”见宁悦依旧默默地站在原地,夫人焦心地哭了。要她下定决心放宁悦离去尚且不易,更何况是战龙?阿佑若是见了她,难保不会变卦,如此一来,我也只能食言了。“宁姑娘,别等了,走吧……”

事已至此,她非走不可了……宁悦跪地向夫人郑重地磕头后,便走出了偏厅。泪水模糊了宁悦的双眼,使她看不清去往大门的路,于是,她接受了老管家的好意,漠然地跟着他蹒跚的脚步前行,心中空无一念。

看到老管家和宁悦的身影,等候多时的二掌柜立马迎了上来,拱手道:“姑娘的行囊已放到了车上,别的小的都也安排妥当,只是不知姑娘要去往何处。”说完,二掌柜看了老管家一眼,困窘地笑了笑。

宁悦擦干眼泪,收敛心神。“我亦不知……”

二掌柜听后不免慌乱,这可是夫人交给他办的头一件事,要是没办好,他的前程堪虞。“这该如何是好!”

“二掌柜请放心,咕咕它认得路。”

“谁是咕咕?”

“是随我一起来的那只白鸽,这些天一直养在我房里。”

听到宁悦的话,二掌柜其中一心腹急忙上前说道:“今晨去姑娘房间取行囊时并未看到那鸽子。”

难不成飞走了?二掌柜心头一惊,朝心腹们厉声道:“快去找!”

这时,一道白影从众人头顶划过,飘飘然落在了宁悦的肩上,紧接着,从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我的客人我自会护送,你们走吧。”

“少爷!”“大当家!”闻言,老管家和二掌柜不约而同叫道。

“这是夫人吩咐下来的事,小的怎敢劳驾大当家……”宁悦的归期仅夫人、老管家和他知道,是谁向战龙泄的密自是不言而喻。可他万万没料到战龙会有这般打算。想到夫人不怒自威的气势,二掌柜但觉背脊发凉。

“我有意绕行至青峰山去接沈老爷子回来过年,你若能办成此事,让你去也无妨。”战龙悠悠回道。

听闻事关沈一刀,二掌柜连忙打退堂鼓。除了他们的大当家,还有谁有能耐请得动那个老顽固?

待二掌柜毕恭毕敬地把宁悦的唯一的行囊移至他的马车上后,战龙方才从树上一跃而下。

竟连二掌柜也没察觉到他和他的马车,想必他很早便已在这里等着了……想到这里,宁悦但觉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战龙缓缓走到她面前,把手中银白色的斗篷扬开,轻轻地披在宁悦身上,咕咕识趣地让开跳到了他的手臂上。“这斗篷是为你缝制的,你若不要,它还有何用?”说完,战龙叹了一声,转身往马车行去。

望着战龙慢步踏入树荫之中,渐渐与阴影融为一体,仿佛消失不见了,宁悦忍不住追上前去,哭着说道:“大当家,谢谢你!”

牵车的还是那四匹黑骏马,而车舆则换成了朴实无华的样式,内里软垫綉被一应俱全,即使路再难走,乘车人也丝毫不觉颠簸。马车一路缓行,只需掀开车帘,沿途风光便可尽收眼底。望着与天相接、宽阔而平静的湖面,宁悦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惬意。她再也不必任人摆布了!从今往后,生活虽不能尽如人意,但至少也是无拘无束的。想到这里,她的双眼变得明亮起来,嘴角也浮现出了会心的微笑。

“咕咕,你快瞧,外头的景色多好看啊!”宁悦快活地说道。咕咕拍了拍翅膀,像是在应和她的欢乐。

“天不算太冷,要出来坐会儿吗?”战龙把遮帘挂起,悠然问道。

宁悦点了点头,便坐到了驭位的另一端。

见战龙轻握缰绳,随带头的黑马引领车马前行,一派闲适的样子,宁悦但觉疑惑,于是问道:“这马怎知笑颜妹妹身在何处?”

战龙轻笑着回道:“它不知。”

宁悦听后更是不解,便继续问道:“那么现在是要去往何处?”

战龙转头看向宁悦,笑意更深。“青峰山。”

想起战龙说过要接沈一刀回宅邸过年,宁悦心领神会地回以一笑。奇怪的是到了青峰山后,战龙并无意停歇,更别说是上山了,而马车也仅仅在山下绕行了一周便就改道了。

就在宁悦寻思之际,战龙唤她帮忙拿来一个放在车舆里的小漆木箱。见宁悦似有所问,战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便把箱子打开了。只见箱子里放着上百卷丝线,按颜色深浅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如同五彩斑斓的画卷,美得让人屏息。在众多颜色珍稀的丝线中,尤以一金一银的丝线最为难得。宁悦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单独放在铺有丝绸的小格子里几卷金线和银线,心中激动不已。

“过来。”战龙随手拿起其中一卷金线,取出约三臂长的丝线,把线的一头绑在了应声飞来的咕咕的一只爪上,另一头则绑在了领头的黑马马套上。“看,好玩吗?”

宁悦本在为那数尺金线惋惜不已,却见咕咕带着金线向空中飞去,而黑马则像是被它拉着似的紧紧地跟在它的影后,不禁失声笑了起来。一鸟一马竟能这般配合无间,着实有趣。

见宁悦如此高兴,战龙也跟着笑了。“甚好,这鸟虽笨,亦不枉我栽培多时。”

听到战龙为送她一程煞费苦心,宁悦当即热泪盈眶,再也笑不出声来了。

自从换由咕咕引路后,黑马为追赶其飞速,也迈开四蹄拉着车舆狂奔起来。不消两日,马车便已行至了笑颜曾提起过的那座荒山。

此时已接近开春,就连深山老林里的冰霜也开始融化了,光秃秃的树枝上不时滴落几颗冰冷的水珠,打在咕咕的身上,让它变得迟疑起来。泥泞的小路湿滑难行,致使马匹也不得不放慢脚步。越往树林深处行进,咕咕飞得越发犹豫,才飞了几下便又跳到马头上去,楞了一会儿,又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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