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角席林

纪惟舟托着他的脑袋,一时间没说话,等席林觉得他又有点儿不高兴,自觉地动动脑袋,让毛茸茸的头发在纪惟舟手心里耸了耸。

像是种示好。

他一下子就忘了自己刚刚还在指责纪惟舟在跟他摆架子。

“纪惟舟——”席林拉长音,“我是真的很无聊啊,我感觉我像个长了翅膀的小鸟,被关着扑通扑通地乱撞乱飞,撞得我屁股都疼了,坐太久坐的。”

他哀哀戚戚地继续抱怨:“我就不喜欢上班,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吗,我也不是不想陪着你,为什么你不能是一个摊煎饼的老板呢?”

纪惟舟把他的脑袋托起来,摸了他脸颊一下:“要摊多少个煎饼才能让你幸福?”

“这和幸福不幸福没有关系,”席林仰起头,“我也有钱,我可以养你的。”

“你养我,每天给我多少生活费?”

席林大致地计算了下,他现在生存属于低能模式,不怎么生病,需要用钱的地方只有日常吃喝以及打扮。纪惟舟要用钱的地方稍微比较多,会生病、要养车,他起码还要再活四十年,甚至更多。

他试探地报了个数:“一个月五千?”

纪惟舟笑了笑:“好啊。”

“那你也不要工作了,我们出去玩吧。”席林顺坡下驴,说着就要从凳子上起来,“老公,其实我一直想出去旅游,等我把事情都解决好了,我们去吧?”

“我要去看山看海坐飞机骑骆驼。”

纪惟舟回答:“看什么都可以,但是老公今天去不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开。席林,你无聊的话,就先走吧,明天我让他们把这张桌子撤了。”

席林听到这话,立刻明白他明天不用再来这里坐桩,几乎是像团会飘的棉花糖一样绕过桌子,飘到了纪惟舟的面前,环住他的脖子往他身上扒:“谢谢你纪惟舟,我就知道你最讲道理了。”

“回家等我,好吗?”纪惟舟被他带得往下去了去,无奈道,“我回家要见到你,没见到的话就还要来,相当于每天我上班的这八个小时是你的自由时间,好吗?”

席林有点咂摸出不对,毕竟他的时间是他的时间,根本不需要纪惟舟给他下批准令,他热热情情黏黏糊糊地噘嘴去亲纪惟舟,在他嘴巴上啵了一口:“好的老公。”

纪惟舟象征性地回亲了他一下:“去收拾吧,我找人送你。”

“不用,我可以打车。”席林又溜回去开始收拾包,将自己珍藏画作取下来递到纪惟舟面前,“送给你,好好收藏,我给他取名为——小船。”

席林眼睛咕噜咕噜转,难得透着点狡黠的味道:“小船老公。”

纪惟舟接过人不人鬼不鬼的画,静静道:“不叫小船丈夫,是因为听着像船夫吗?”

“才不是!”席林快速地把包背上身,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对于故意曲解他的纪惟舟出声反驳道,“因为我喜欢喊老公。”

他拧开门,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出这栋楼,脚还没迈出去,又缩回来,毫不犹豫地一个飞扑冲到纪惟舟身上,主动热烈地吻他,将舌头送出去。

纪惟舟接受迅速,同样热烈地压着他在小桌上亲吻,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恨不得把他卷进去、吃进去,忽的又偏偏头、看向大敞着的门,喊了一声:“把门关上。”

外面伸出一只手默默将门拉上了。

他还想再向席林索取一点,席林却抿着嘴巴止不住地弯眼笑:“你派头好大呀领导。”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纪惟舟的嘴巴,表示自己再不来了。

席林对纪惟舟早有提防之心,再也不会被纪惟舟拐弯抹角的以各种方法留下来,否则被摁在办公室里指不定还要发生什么。

纪惟舟有点不满地蹙蹙眉。

“我爱你呀。老公。”席林蹭蹭他的耳朵,“最爱你了。”

席林说完好话,潇洒地松开手,轻快地从办公室溜了出去,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纪惟舟怔怔的站在原地,空气中还有席林的香气,甚至他的嘴巴都还是湿润的。

席林要下楼会坐他的专梯,没两分钟就会到一楼,他走到落地窗前,静静等待了两秒钟,就看见了席林的背影。

席林看着挺开心的,从背影看上去摇摇晃晃的,他打了车,出租车驶向了回家的反方向。

纪惟舟掐了掐眉心,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让人进来。

等人递送了厚厚一叠的文件在他面前,纪惟舟没什么心情看,照着标记的重要页翻了翻,挨个在文件上签字。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纪惟舟眼前忽然出现抹猩红,圆润的、鲜红的血迹落在文件页上,他下意识去拿纸巾,捂住了鼻子。

“纪总……”

“没事,你重新打一份送上来吧。”纪惟舟蹙眉将这封扔进碎纸机里,“这些拿下去。”

对方连连诶了好几声,抱着文件走了。

纪惟舟静坐在位置上,抽换了好几次纸巾。这次流鼻血的时间有点长,上次他也流了,在洗澡的时候,原本只是觉得换季天气过于干燥,可现在——

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漱台洗了洗脸。

镜子里的脸让纪惟舟有些陌生,他脸上还残留着点血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黑漆漆的瞳孔执着地盯着自己的嘴唇——刚刚席林流连的地方。

走了,真走了。

纪惟舟闭闭眼,他真得去看病了,多挂几个科,看看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尤其是要问问控制狂有没有的治,总是怀疑妻子会出轨有没有的治?他真是脑袋被驴又踢又吐口水,席林刚刚才搂着他抱着他说我爱你,席林都要把这三个字说烂了说破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席林要在纪惟舟回家之前准时到家,不敢走得太远,如果可以,他其实想去松溪看看。

如果所有事情发生的源头都在松溪,那就去一趟松溪好了。席林又是在松溪出的事儿,有些事情未免有点太过于赶巧,他已经想好自己要做什么:第一,席林要知道他两年前为什么去松溪;第二,席林要去松溪探究下那里究竟有什么;第三,席林要把事情都解决掉然后好好和纪惟舟过日子。

他坐在出租车上,想起自己还没回文嘉的消息,快速打字回复:

我会尽快解决,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了,我知道我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也知道他对我确实很好,我梦见他的时候确实也很伤心。可是我还有纪惟舟,再怎么样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我可以给过去一个交代,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但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纪惟舟看到会误会的。

席林发完这段,截图发给纪惟舟。

席林像是在表忠心,又像是安抚,给纪惟舟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纪惟舟回得特别快:我没有。

席林又发了个快乐的蹦蹦跳跳的表情过去:那就好!

席林:老公,在家等你下班吃晚饭。

合上手机,席林的目的地也到了,他之前从沈志明那里要来了自己从前单住时的租房地址。这地方他有听沈志明提过,但因为知道鬼魂会盘踞在生前最长待的地方,害怕自己会看见“席林”,迟迟没来过,也觉得没必要来。

现在没了这个顾虑,席林自然要来看看。

这房子两年没人付房租,席林本来还担心东西会不会都被房东清出来,后来从沈志明口中得知他有点恋旧。住了一年后就跟房东签了长期的租房合同,眼下还在合同期。

不过水电都断掉了,门口的智能锁也没电了。

席林找物业给他处理,又是联系到房东,核实了身份证,折腾一大圈,最后才把门给打开。

门开之后,里面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烟尘气,席林捂着鼻子呛了好几下,脚踩进去,在地板上留下好几道脚印。

席林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实话说,生活气息并没有很重。这是个一居室,门口有个不小的鞋柜,里面塞着各种各样好看的鞋子,他蹲下来看了好久。

手指点点这双说想要,点点那双也想要,席林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本来就是他的,于是打算下次过来全部打包带走。

客厅的窗户敞着,呼呼地往外进风,席林被吹得有些凌乱,把窗户关上了,又低下头,看着地板愣了愣。

他总感觉这附近的灰要比门口的薄些。

席林拧着眉,朝着卧室走过去,他将手落在门把手上,试着拧了拧,没有拧动,被反锁了。

席林没什么耐心,试过这门不算太厚、不算太结实,不太讲道理地将门连撞带踹地破开了。门板似乎裂了一点点,席林寻思改天一定过来换门……

下一秒,席林随意抬起眼,看见整个卧室里的景象时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明显是被特意装修过的、精致简约的卧室内,本该干净的墙壁上用各种红色漆料涂画着同一种符文,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桌面的、床上,贴着不要钱的黄纸,静止着。房门被破开后。带来些许气流的涌动,使得它们簌簌颤动起来。

席林的东西,要么滚在地上静止不动了,要么乱七八糟地躺在桌面上、床上。

他心里突然涌上股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的不高兴、说不上来的愤怒,虽然他不记得了,可却能隐隐感受到精心布置、搭建的小窝被人破坏掉的心情。

席林绷着脸蹲下身来,去捡地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一本两年前的日历。

上面画了不少规整的圈圈。

最后一个圈停留在两年前中元节前两个星期,上面标记了两个小字:松溪。

席林又往前翻了翻,发现有些日期上也有批注,只是批注得他都看不懂,要么是标点符号,要么是连他本人都看不懂的抽象画。

他有点费解,甚至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写得简单点,非要这样故弄玄虚吗?

席林像捡破烂一样在房间里挑挑拣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认真地打量了整整一圈儿,将视线落在床头那副依旧结结实实的挂画上,全凭直觉地去取,却发现四角都被胶水粘得死死的。

席林跟它产生了一场力量旗鼓相当的拔河运动,最后画掉了,从里面崩出来的日记本、脱离墙面的挂钩,一下铺天盖地地砸到了脸上。

席林伸手去捡,打开第一页。

是个占据了半页的大脸微笑猫,席林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杰作,这只猫脸画得实在有点丑陋,猫脸之上,是席林自己写的字,字迹还有点儿青涩。

“笑猫日记”

席林没有立刻领悟到这是什么意思,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下来,翻到下页去。他读了一会儿,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完全没印象的事情,譬如父母在什么方面让席林觉得怪异,譬如哪个同学哭了,谁又发火了,

十来页过后,日记好像停写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写的时候字迹已经和前面一页有些不同,变得更成熟、更漂亮了,而内容也变得有些直接。

短短一行字,冲击得席林一愣。

再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我二十五岁就去死。

席林喉咙里忽然卡了下,盯着二十五岁就去死这几个字出神,猛地,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叮叮作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席林看着通话界面上的“老公”两个字,手忙脚乱地点了接通:“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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