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要生气

席林醒来时发现自己破天荒地做了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回来淋了雨,他梦里也在下雨,他捂着脸干搓两下,呆坐着试图回忆起更多东西,结果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哥,吃饭了!”席满的声音忽近忽远,脚步声嗒嗒嗒地锉在地板上,“你今天不会还是不吃吧,出来吃点吧,我有煮你喜欢吃的玉米粥。”

“来了。”

席林昨天没有进食,他总是和席满生活在一起,没办法儿找借口让席满喂他,吃了肚子疼、不吃肚子饿,于是他只能降低进食频率。

他饥一顿饱一顿,总是用自己没胃口、减重等理由搪塞了过去。

饭桌上,席林用勺小口小口地抿着碗里的玉米粥,还在回忆做梦的事。

席满用余光瞥着明显神游的他,主动挑起话题道:“哥,你最近……手上宽裕吗?”

席林听到声音,立刻抬头看他,舀了口粥塞到嘴里:“你要钱吗。”

“嗯,我最近有点事,想着能不能找你借点,大概五万吧……”席满挠了挠头,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意思,小心又躲闪地回避着席林的视线。

满打满算下来,席林和席满认识快一年,他无法与席满培养出所谓的亲情,看他总是觉得陌生、生疏。

但作为名义上的哥哥,该意思的还是要意思的。

席林把勺放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五万块,剩下的那点吃的他没有再吃,怕吃多了疼得厉害,留下一句你慢慢吃。

他正要回房间,又听见席满叫住了他:“哥,过段时间是爸的生日,你跟我一块回去吧?好多年都没有回去了——现在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不会再为难你的。”

席林有点困惑,他偏头看向席满,想到要面对更多乌泱乌泱的人,脑袋瞬间开始发胀:“不用了,你自己回去吧。”

没过多久,席林的肚子就开始疼了。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挑选个稍微还不那么难受的姿势蜷着,拿着手机看消息。

手机接收消息很慢,加载完毕后,席林才发现沈志明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满满的一屏幕。

沈志明是他朋友,严格来说应该是“席林”的朋友,也是他做文员上班的公司老板,扬言他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把他开掉不给机会的那位。

沈志明:惊天大八卦!你知道纪惟舟昨天晚上去干什么了吗?纪惟舟昨天晚上找人把封晋那几个狐朋狗友的店给砸了。

沈志明:闹得沸沸扬扬的,砸完之后又让人去封晋的墓地,往碑上涂油漆,就差把人骨灰刨出来扬了。

沈志明:谁惹他了……

沈志明:你说他是不是有精神病,人都死了也不放过啊?你最近还在追他,你是封晋他前夫,万一你哪天搁他面前凑,纪惟舟抬手把你脖子拧了怎么办?

沈志明:话说你今天怎么不来上班。

席林:我不上班了。

席林:[呲牙]

沈志明:你又不上班了?这次又和谁结婚了,不应该啊,我怎么没听见消息?

席林:封晋给我留了一笔遗产,不想上班了。

沈志明:哦这个我倒是听说了,死了三次老公终于碰上个大方的,但是就这样你还追纪惟舟?他能乐意?你图什么啊?

沈志明: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吧,艳史传遍全世界了!依我看你俩真不可能,你别白费功夫了。

席林:他昨天送我回家了。

发完这条消息,席林就从沈志明的消息聊天框里退了出来,打开和纪惟舟的聊天框,他昨天晚上给纪惟舟发了挺多消息的,但纪惟舟一个字也没回。

那时候估计在忙着干坏事。

虽然席林和纪惟舟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他觉得沈志明说的不对,不然纪惟舟就不会送他回家。

如果真的很烦他,连见都不想见他,纪惟舟早就把他的联系方式给删掉了。

现在不会删了吧?

席林皱着眉,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疼得下意识皱巴起来的脸拍了张照片,找到纪惟舟、发送。

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

席林:怎么一直不理我。

席林:[快哭了][快哭了][快哭了]

席林照样发送信息过去,没有得到回应,他也挺习惯的,把手机甩到旁边,趴在床上慢吞吞地喘息,试图缓解掉肚子里的不舒服。

纪惟舟真的把封晋的墓碑涂了?

席林想起那天在公证处外,纪敏说的那一番话,纪惟舟似乎很在乎他父母。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席林都没有纪惟舟的消息,他照例给纪惟舟发消息、朋友圈评论,但这次纪惟舟什么都没回,却也不把他删掉。

纪惟舟做事情很出格,全凭自己心意,上次干出了往表哥坟墓上涂鸦的骇举,第二天就干出了要给自己找二任姑父奶奶的举动,美名其曰趁着纪敏和纪真章还生得动,继续为老纪家开枝散叶。

沈志明说纪真章大怒,连夜找人把纪惟舟给绑回家去,纪惟舟将近两个星期不见人影,再出现的时候,就是出现在相亲局上。

纪惟舟的相亲活动如火如荼,相亲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差。

就连席林都听说了,纪惟舟是个挑剔难解决的硬骨头。

而硬骨头甩甩不掉、啃啃不动,纯粹哽在该哽的位置,折磨所有人。

外面也打得火热,封晋的前任配偶席林卷走一大笔遗产后缠上了封晋的死对头纪惟舟,苦苦追求他一个月至今无果的八卦新闻也越传越烈。

按照纪惟舟的性格,不喜欢的早就一删了之。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猜测是不是顾及着封晋,没有对席林把事情做得太绝,可后来纪惟舟这人甚至不放过死人,怎么可能对着席林的追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倒是没人在看热闹,都觉得纪惟舟是真的看上了席林,两个人暗地里打得火热早已苟合。

只有席林知道,他连纪惟舟的面都没见上几次。

纪惟舟甚至不回他的消息。

封晋的留下来的股份就像烫手山芋,席林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沈志明说席林既然不懂这些,有些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纪敏盯着这两家公司的股份,私底下还来找过席林一次,表明自己乐意用钱买下席林的那部分,价格只要不过于夸张,她都乐意买单。

沈志明主张让他卖掉,毕竟席林不懂,以后说不定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要解决,快点拿到钱变现才保险。

席林也想快点拿到钱。

纪敏找上门来不到两天,纪惟舟破天荒地回复了席林的消息。

席林:想你想你想你,你最近一直不理我,只有我一个人发信息很可怜吧。

席林:想看看我新拍的照片吗,专门给你拍的。

席林:我有件专门买来穿给你看的衣服,想不想看呀?

纪惟舟:[定位 Ophelia's Kiss]

纪惟舟:你过来。

席林:情人餐厅……[脸红]

纪惟舟:别发春。

追求讲究张弛有度,太粘人也不好,更不能别人一招唤就响应。

席林:但是我今天有事情,可能来不了。

席林:要不要下次呀?

席林:纪惟舟?

席林:人怎么不见了。

席林: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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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惟舟:嗯,来吧。

继上次纪惟舟送他回家之后,纪惟舟就没有再回过他信息,还是不要再张弛了,再驰就脱靶了。

和纪惟舟见面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合适?席林站在衣柜前翻来翻去。

衣柜里的衣服有部分是他自己买的,有一大部分是原本就在这里的,由深到浅排序,席林沿用了这个习惯。

席林对“席林”非常不了解,至今不明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连自己都看不明白,更不用提看别人。

很少有人跟他提,就连沈志明对于他的变化也只是感慨他突然风流成性了,一个劲地结婚,又一个劲地死老公。

他说他婚姻宫曲折得堪比蚊香,问席林是不是受伤的时候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不要给他驱驱邪。

席林心想自己就是那个不干净的东西。

神秘的“席林”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东西,也许留了,但席林不在乎,没那么想知道。

如果有人要告诉他,席林可以选择竖起耳朵听个响,如果没人说,席林不知道也可以。

席林对于除自己以外的事,都不太上心、不感兴趣。

难得的见面机会,席林认为不能穿得太普通,就挑了件露肤度高的衣服,他穿上后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发自内心地说,席林感觉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很让人满意,上次纪敏在葬礼上打了他一巴掌,回去的时候他气了一宿都没睡着。

这张脸、这具身体都很容易留印子,躯体难得,席林是很珍惜它的。

无聊的事太多,让自己变得更好看算是为数不多的趣事之一。

纪惟舟订的情人餐厅十分有名,餐位靠窗,能直观地看见夜晚的江景。

席林走进餐厅,跟着服务员的指引一路往里走,大厅处有穿着礼裙的表演者在拉小提琴,悠扬的音乐传遍了每个角落。

隔得很远,席林就看见了纪惟舟。

纪惟舟穿得人模人样、正式的西装西裤,尖头皮鞋,甚至还特意做了侧背的发型,侧脸英俊硬朗。

就像是刚从一场宴会上下来。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席林的身影,席林穿着件贴身的低领长袖,衣服把他薄而瘦的身体勾勒得很明显,异形皮带不规整地突出来一节。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非主流版的麻杆。

席林快步朝着纪惟舟走近,背手俯身凑近他,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每天都给我发莫名其妙的照片,我想忘记也很难。”纪惟舟神色自若地瞥他一眼,瞟见席林俯身时一览无余的V领口深处,“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纪惟舟顿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平时在聊天框里恨不得发裸照,见面也要搔首弄姿。”

席林对于他的话不置一词,抿唇眉眼弯弯地冲他笑,就像是被戳破心思后,坦然又羞涩。

他张张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席林好奇地问:“你刚刚结束相亲吗?”

席林看着餐桌上一动未动的餐品,以及纪惟舟面前喝到过半的红酒,猜测纪惟舟穿着这样,大概率是来应付相亲的。

毕竟总不可能是特意穿成这样来见他。

纪惟舟嗯了下,席林说得还不太精准,准确来说不是“刚刚结束”,而是“终于结束”。

这家情人餐厅、这张桌号,几乎要被纪惟舟定成包月服务,每天坐在这里就是一整天。

“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把我叫来情人餐厅约会的,”席林话里有股藏不住的遗憾,“不过能见到你也很好。”

他话音刚落,热切地坐在纪惟舟的身边,下意识抱住了纪惟舟的胳膊:“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纪惟舟,我们要怎么约会?”

“不是约会。”纪惟舟没有拂开席林的手,下意识抬眼看了看窗外,“吃饭,我重新点菜。”

席林点了点头。

席林安静地坐在纪惟舟身边,大半个身体却很诚实地紧紧靠着纪惟舟。

应对两个成年男人都绰绰有余的小型沙发,却在席林的依靠下,让纪惟舟坐到了最边缘。

纪惟舟强忍着要推开的冲动,一声不吭地点着菜。

身边席林偷偷摸摸地使劲往他身上靠,下一秒,席林的腿抬了上来,搭在他的大腿上,有意无意地晃着蹭。

纪惟舟忍无可忍地张口:“你还要往哪里蹭?”

“你不就是想摸这里吗,”纪惟舟不给席林回答的机会,捉着他的手往胯中一撂,“摸吧。”

席林的手掌贴在纪惟舟的西裤上,难得有点不知所措,轻轻地啊了一声。

“装什么矜持,你不就是喜欢、想要吗?”纪惟舟的剑眉微微拧起,瞳孔里装着对席林欲拒还迎的不屑,他下意识动了动唇角,“管不好腿,还能管得好手?”

席林单纯觉得贴着纪惟舟很舒服,会稍微抚平掉一点腹腔里空荡又紊乱的感受,情不自禁地就想跟他贴得更近。

但纪惟舟非要他摸——也不是不可以。

席林把下巴尖抵在纪惟舟的上臂处,冰凉的手摁压着抚摸了两下,声音轻轻的:“这样可以吗?”

纪惟舟脸色瞬间变黑,一时竟然分不清席林这是听不懂好赖话,还是这要求正中他下怀。

席林下巴尖在他身上慢慢地蹭,手也跟着动。

下一秒,席林就被纪惟舟的腿顶到一边去了,只见纪惟舟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向他,半句话都没说,跨过席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林长了张让人觉得很有欺骗性的脸,就连纪惟舟都很难不被这张脸释放的迷雾弹晃到眼睛。

前夫死后没几天就水性杨花迫不及待爬上别人床,天天恨不得在聊天框里给别人发裸照,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难道做不出在公众场合摸男人裤裆的事吗?

纪惟舟究竟对于席林的道德廉耻心抱有什么可笑的期待?

性格就是如此,毫无节操,勾引人的手段更是低端。

约他见面一次就花枝招展的出来,他以为他纪惟舟是什么,海绵体随时随地会被唤醒的色胚吗。

“纪惟舟,纪惟舟!”

纪惟舟走得很快,转眼间已经到达餐厅门口,席林跑上来追他,一把抓住纪惟舟的手,急匆匆地说:“你为什么生气了,不是说好还要吃饭吗?”

席林的体量根本拦不住纪惟舟,三两下就被纪惟舟挥开。

他不依不饶地追上去,步履不稳地倒着走路,跟纪惟舟面对面说:“纪惟舟,你别生气。”

走到红绿灯路口,纪惟舟停下步子,席林也跟着停下,两个人站在马路边上面面相觑。

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人潮涌动,纪惟舟甚至还能看见最近天天尾随他、偷拍他的人架的机位。

纪惟舟觉得他要是转身就走,席林还得跟在他旁边跑整整两圈,面无表情地说:“我有事,不吃了。”

“你生气了吗?”席林问。

纪惟舟:“没有。”

“你生气了。”

席林还是分得清纪惟舟的面无表情和不太高兴的面无表情的。

生气和无语是两种概念,纪惟舟下意识对“生气”这两个字眼嗤笑了下,说:“你觉得你是什么——”

席林不等他说完,踮踮脚,主动把嘴巴撞在纪惟舟的嘴唇上。

两张嘴干巴巴地碰碰。

纯净得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时,模仿爸爸妈妈出门前的亲吻,然后此时此刻会有个小不点故作老成地对另外一个小不点说:“你赚钱真是辛苦,我在家里给你做饭。”

席林的亲吻就像他们一样拙劣。

纪惟舟:“……”

席林仰视着他,说:“不要生气,拜托。”

纪惟舟彻底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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