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也开花了

纪惟舟两手空空的来的,没有带席满要求他带的钱,约定的见面地方在座无人的废弃小丘,四周都长满着未经打理的灌丛、荆棘,小路极窄,窄到只能步行上去,车开不上来。

附近有家早年期间开设的废弃钢厂,早早就没人了。松溪这附近发展得并不好,曾经风风火火地尝试过发展,后来迅速衰败下去。水质太差、离市区太远,方方面面都不宜居,久而久之,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人也搬到了县上去,这里就荒废掉了。

席满站在废弃钢厂附近,身后有个还算完整的集装箱房,门紧紧关着,见他什么也没拿,声音凶狠地质问:“钱在哪儿呢?”

“我放起来了。”纪惟舟说,“你们先放人,我跟你们去拿钱。”

他站得离席满有些远,穿的衣服依旧还是昨天那套,发现席林失踪、收到勒索短信后纪惟舟一夜未眠,就算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具诈尸的陈年老尸他都不会觉得稀奇,更何况是席满了。

席满呵呵笑了两声:“你当我傻么?”

纪惟舟静止两秒,说:“让里面的人跟我说,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他刚刚来的时候见到了人影,可等真到附近的时候,出来的就变成了席满。

“不如一起商量商量。”纪惟舟看见席满的脸时,心里就浮现出一种预感,预感席满并不只是想要钱这么简单,说得更直接些,席满也算他小舅子。

虽然纪惟舟厌恶扶着烂泥上墙,也从来不稀得管别人的闲事,有席林在,如果用钱能摆平一些麻烦的话,纪惟舟不介意付出一些对他来说不太重要的财物。

从头到尾,席满从来没有跟他们开口借过钱、要过钱,要是借钱无果走到这步,纪惟舟兴许还能理解一下。可席满什么都没做,突兀地出现在这里,说明什么?

纪惟舟想到席林跟他说,这次来松溪是席满给他买的车票,又想到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席林身边的,暗中蛰伏着的毒虫,心里顿时明了。

他们找纪惟舟要的钱并不是一笔小数额,两个人急切想要得到的或许不是同一样。

纪惟舟催促似的说:“把人喊出来吧,我们开门见山地谈谈。”

席满想起杨枫答应他的事,咬咬牙转身打开了门,那道门合上后,没过多久又重新打开。纪惟舟心里冷嗤了一声,心想席满和他想的、认为的一模一样,没主见的窝囊废。

席满领着人出来。纪惟舟认脸能力不错,瞧见对方的时候,反应两秒就想起来这人谁,杨枫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我刚刚还在里面跟席林聊天儿呢,提起你来。”杨枫客套两句,毫不介意地席地而坐,俯视着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站在坡下比他矮一截的纪惟舟。“想起来上次我和席林见面,你也在,那时候是吵架了吧?”

纪惟舟懒得听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我加码,你们要多少钱。”

杨枫讶异地看看他,哈哈笑了两声:“财大气粗呀。”

“不过呢,我虽然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但我还挺想有信一回的。”杨枫嘴皮比起席满来说利落太多,他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木剑拿出来玩儿,突然开始忆往昔。

“谁让这次主角是席林呢。”杨枫唉了一声,“我冒昧问一句吧,你们感情怎么样,他这人挺奇怪的吧。说实话,我还真是想不出来他喜欢人的样子……”

“天底下的热脸贴过去,永远碰到的都是冷屁股。”

席满踹了他一脚,强调道:“说正事。”

“我没意见,我们把他放了,你跟我们走。”杨枫起身拍了拍腿,将弄上的灰都拍掉。“钱不钱的,就按照你说的一倍,怎么样?”

“不过我这人不太喜欢面临风险,你得先把自己捆上,否则我们把人放了,钱也没拿到人也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纪惟舟人高马大,杨枫和席满都差他点儿个子,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赌的好,他不想为此付出更多,保险起见,还是要捆,最后要捆得结实点。

席满不太愿意,立刻拽住了杨枫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你别忘了我是要席林消失——”

杨枫觑他一眼:“我不是说了吗,你先解决掉这个,另外一个自然而然就会解决掉的。”他声音也小,两人相视片刻,见他还是不肯罢休,杨枫皱了皱眉毛。

“不是早就试过了吗,什么办法都没有,他依旧活蹦乱跳的。就算你拿刀子在他身上刮千遍百遍有什么用,他身体早就死了,哪有再死一遍的道理。”杨枫说,“他是还有缕魂有人气,知道么?你既然不信我的,咱俩早点拆伙。”

席满将信将疑地挪开手,站到旁边不说话了。他从前不关注鬼神,小时候听爸妈抱怨过几句,说哥哥席林神神鬼鬼的,总是对着空气讲话,他后来觉得他哥脑子有神经病。

从来没信过,后来中学的时候,席林闹出个有点大的事儿来,传出来的是席林霸凌同学,教唆精神有问题的朋友自杀,当天跳了楼。警方介入后,席满记得他爸妈差点直接晕过去,可最后席林什么事都没有。

席满跟他哥一个中学,席林读初三他读初一,有些事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清楚些,他初一的时候认识的杨枫。那时候杨枫还是个挨人欺负的缩头乌龟,席林给他出过一次头,后来成了席林屁股后面甩也甩不掉的“朋友”。

席满也私下问过席林两句,问他是他朋友吗?结果席林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诧异他跟自己主动说话,很快又冷冰冰地扔出一句不是。

杨枫在那件事儿之后跟席林没来往了,跳楼的人和席林之前有过来往,还真有人也觉得席林跟对方是“朋友”。席林这事儿闹得最沸沸扬扬的原因就是,当时另外一个当事人杨枫屁都没放一个,默认了席林是罪魁祸首。

席林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临着中考,顶着流言蜚语,依旧安静地在学校里读书。只是后来席满再也没见席林帮过任何人。

杨枫初中毕业后就消失了,席满不知道他有没有再跟席林联系,上次突然遇见,是因为席满觉得席林死而复生过于邪头,走投无路,才找了个说是道士,结果碰上这人。

席满懒得多嘴问,杨枫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不知道,唯一能信的只有眼前这人。至于嗜财的杨枫为什么偏偏还答应替他背上一桩人命,席满还没想得那么通,但都无所谓了,拿住纪惟舟和席林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都无所谓。

只要拿住一个,另一个就会眼巴巴地跑上来。

更何况席满现在和杨枫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这两个人里有任何一位活着跑出去,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见他妥协,杨枫满意地点了点头,使唤道:“你去绑他,我去把席林领出来。”他吩咐完,席满抄起地上的麻绳,正要跳下小坡,背后的门刚打开,就听见杨枫大声地骂了一句我操。

席满惊愕地回头,只见身体纤瘦、还拖着条瘸腿的席林攀在车间里那高耸的摇摇晃晃的废弃钢材上,已经爬到想到高的位置,被迫贴合在一块的手腕限制了手的行动,他攀爬得艰难,几乎要脱力了。

席林猛地瞧他们两眼,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劲,又往上攀了几下,钢材摇摇晃晃,声音松散,就像随时随地要散架。

杨枫大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钢材,席林吓了一大跳,整张脸都遍着汗,艰难地伸腿去勾通风管道的排风扇,他将自己好的那只脚捅进去,用力勾了它两下,确认足够结实。

席林快速用牙咬着手腕上打得死结,胡乱咬,咬得嘴巴里都是血,在剧烈摇晃之中将手挣得松了些,胡乱伸手去抓排风扇。不堪一击的钢材轰然倒塌,杨枫连连后退数步,钢材倒下,扬起尘土。

席林身体沉重地挂着,手腕要脱力一样,手指被排风扇的扇叶刮出了血,他闷哼两声,一点点往上攀,惊心动魄地将腿塞进了大扇叶的空隙里。

他整个身体缩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才歇了不到两秒,席林抬起手,继续用牙撕咬着手腕上绳子的死结,他连吐几口,将松掉的绳子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杨枫神色不明地看着他,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睛。

席满回过神来,再扭头去看的时候,纪惟舟已经不在原地了,他惊恐地环视一整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去喊:“杨枫!”

杨枫依旧定定地看着席林,就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一样。

席林的手彻底松掉了,他喘够了气,艰难地继续将身体往里挤,挤得他哪哪儿都疼。

好累,没劲儿了。席林闭着眼,用擦伤的手胡乱摸了摸脸,估摸着短时间他们俩也上不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席满,席满扑上来拽杨枫,大声道:“今天要是纪惟舟跑了,我们俩都得玩完了!”

杨枫无视他的拖拽,低声说:“席林,你躲在上面也没用,你出不去,就只能卡在这等死。”

席林深深喘了口气,清楚地认识到,除非他把肩膀削掉一块,否则是不可能从这里爬出去的。

“随便你们,要怎么选都随你们……”席林闭了闭眼睛,呢喃似的扔了一句。“总比你们跟换猪肉一样换来换去的强。”

坐以待毙,席林再也不想坐以待毙,有空气他就要大口的呼吸,有生机他就要不管不顾地找活路,有选择他就要自己选。他不要像块粘在案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也不要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电影里的绑架案演得都太假了,要让一个人坐以待毙地等在原地,等待天降神兵的出现。然后再让天降神兵威武地挥剑,挂点彩,正义战胜邪恶。

席满脸抽了抽,终于意识到问题,他扭头望向杨枫说:“我去找纪惟舟,要是他死了,席林没死,我就连你一块宰了。”他表情变得凶悍又可憎,弯腰去捡地上的钢筋。

席林躺在上面,高高地俯视着他,看见身量体型中等的席满身体变得扁而短,那根粗粗的钢筋被他抓在手心里,哪怕是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席林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惊惧。

他仿佛突然间被拉回了那天晚上,席满压在他身上用手掌扼着他喉咙的场景。

杨枫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我们在这等,他迟早会来的!”他话音刚落,席满扭头阴恻恻地看他两眼,手里的钢筋动了动,几乎要抵到杨枫身上。

席满说:“我等不及,这件事不能闹大,必须要尽快解决。跟我去找纪惟舟,别在这里跟我废话!要不是你把他的眼睛和腿松开,要不是你他妈的在外面逼逼赖赖废话那么多,人能跑掉吗?”

杨枫怔了怔:“我在这儿看着席林。”

“你说的,席林没什么用,解决那个就能解决这个。别浪费人力,跟我走。”席满普通憨厚的脸炸出凶狠的花儿来,“不然我现在捅死你也可以。”

杨枫没想到他玩儿这出,没忍住道:“你他妈有病吧!”

“你走不走!”席满嘶吼道。

席林闭了闭眼,小声地说:“狗咬狗。”

这点声音没躲过席满的耳朵,他抬眼看向席林,笑了下:“哥,你放心,这回肯定让你一点儿痛都没有的走了。爸妈那边我会帮你想好理由的,以后肯定每年都给你烧纸。”

席满拽着杨枫出去,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出去就一条路,把路盯紧了,别让人下去。我怕他来之前喊了警察,就在下面守着。”

“速战速决,等逮到人,我带着你走河道。”

背影消失在席林的视线范围内,他听见门落锁的声音。

一切都暗了下来,周围变得静悄悄的。

席林这时候才敢往下望望,发现这儿竟然这么高,心里突突地猛跳两下,眼前有点花了。汗水从发际线的位置往下流,啪嗒啪嗒滴下,晕湿眼睛。

他下意识地抽抽鼻尖:“真够高的。”

席林把眼睛闭上,身体的疲劳瞬间翻腾上来,他哪哪都疼,疼得也说不出话来,大脑放空了两秒,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总感觉自己的脑袋时灵时不灵的,这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席林肚子有点儿饿,咕噜咕噜地叫,使用过度的脚腕儿一阵一阵地抽,一阵一阵儿地疼,他有点想睡,可又不敢睡,怕再出现点什么意外。

他席林现在也是个躺在铁翁里的“鳖”。

随着时间的流逝,席林的心七上八下,一会儿掉到肚子里、一会儿又蹦到嗓子眼,泄进来的光亮渐渐没有了,黑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沉得他直点头,眼前花花的一片。

耳朵边忽然听见点细微的动静,他下意识去找声音,最后发现声音是从脚的方向传来的。席林迷迷糊糊地透过缝隙去看,撞进道不算太亮,对于他来说却有点晃眼的光亮里,他眨眨眼,被晃得眼睛疼。

“席林!”

短而急促的一声呼喊,唤回席林的意识,他脑袋懵了两秒,惊呼道:“老公,你怎么从这爬进来的。”

通道有点窄,纪惟舟在这里显得很局促,他咬着打手电筒光的手机,也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总之没吭声。他挪到席林后面,捏上其中一个扇叶。扇叶统共五个,掉了一个,这道空隙不大不小的,塞得下人,这角度却过不了肩。

“可能有点疼,忍忍。”纪惟舟把手机撂到地上,伸手去捏了捏排风扇,铁片做的,不太厚,抬手握住扇叶尾摆,用劲往后面掰,让空间大了点,低声喊席林拽住他的手,抓着他往里。

席林闷哼两声,肩膀的骨头没直接蹭在扇叶上,而是抵着纪惟舟的手,缩着肩往纪惟舟在的方向出溜。两个人废大劲,闷得脸上都是汗,席林忽然觉得被卡着的感觉丢了,整个人一松,咚得响了两声,砸到管道上。

席林从中挣脱出来,都来不及哼两声,就被纪惟舟搂到臂弯处,抱他抱得很紧,纪惟舟的呼吸声打在他耳边,又沉又重。他眼珠转转,将视线落在纪惟舟黑得跟煤球一样的脸上,一瞬间,有点傻的笑了。

听见他在笑,纪惟舟没由的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你可真的够乐天派的,还笑得出来。”他说完又觉得不够,喉咙里哽了两下。

“胆子也是够大的……动不动还敢往这上面爬。”纪惟舟都不敢想,席林要是没攀稳,从钢架上摔下来该怎么办?可席林听了他的话,一点儿都没有歉疚的样子,闷着声音轻声笑,他笑得特别小声,讨夸一样地问:“我是不是很勇敢?”

“勇敢得我心脏都要爆炸了。”纪惟舟说。

纪惟舟垂眼,在手电的光下看见席林别扭地折着腿,又看见他肿得跟个馒头一样的脚踝,抬手轻轻地托了下,得到席林皱皱巴巴的一声“嘶”。时间紧,他都来不及再细问这是怎么搞的,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纪惟舟问:“疼吗?”

“嗯,疼死了。”刚刚还说自己特勇敢的席林,轻声地应和,拽了拽他的衣袖。

纪惟舟毫不犹疑地趴下来,这没那么高,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是蹲着挪动,可席林眼下肯定不能再蹲着,于是他让席林趴到自己的背上,兜住他的脖颈,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往前匍匐。席林就挂在他背上,为了不让他太辛苦,就往上挪了挪,不敢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席林伸手一摸,摸到纪惟舟完全汗湿的脸颊、衣襟,不由自主抓紧了纪惟舟的短袖。

席林确认离那间车间棚已经很远了,才小声地说:“纪惟舟,你为什么不跑啊,你多叫点人来。”

“叫了,来的路上就叫了。”纪惟舟声音也跟着他压得很低,“这里出去就一条路,我把钱放在出去的路上,要是直到天黑,他们都没看见我领人来取钱,就知道没谈拢,会上来的。你在这,我走到哪里去?别问傻话。”

“那现在他们来了吗?”席林在他耳畔问。

纪惟舟被汗淋湿了眼睛:“嗯,应该来了。”

“等我们出去,应该就没事儿。”

席林点点头,纪惟舟的背宽厚,带着热腾腾的温度,依靠在上面的时候让他觉得很踏实,温暖,暖得甚至有点想睡过去,这里太静了,时不时会有灰掉下来,喷到鼻子里。

席林问:“纪惟舟,你累吗?”

“不累。”纪惟舟喘得很厉害,“你好好趴着。”

“你怕吗?”纪惟舟回答完他,又没有任何征兆地问他,席林被问得愣了愣,回答他:“不怕,老公在就不怕。”

纪惟舟似乎是感知到席林的担忧,安静又缓慢地说:“老婆,对不起。”

这个称呼一出来,席林感觉纪惟舟身上的热气过渡到了自己的身上,脸哇地一下就红了不少,喉咙里甚至哽了哽:“你又干嘛。”

“没干什么,就是想说。”纪惟舟亲眼见了席林的“勇敢”,见了这些真的发生在席林身上的事情有多恐怖,没理由地想起刚在松溪找到席林的时候,要是那时候席林没逃掉呢?按照席满的说法,他是不是就真的要把席林剁碎了。

纪惟舟心里沉且闷,闷到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第一个关注到的不是席林的感受,而是自己的感受,这样的情况还不是第一次。

席林很乖、脾气很好,从来不生他的气,脑袋有时候有点迟钝,反应不过来。可纪惟舟脑袋不迟钝,他从来没反思过,甚至可以说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性格有缺陷,占有欲强、自私自我、疑心病太重,可从来没想过改。

他一下又回忆起每次吵架,席林指责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每句话都是真的,可纪惟舟很少听进去,他觉得给席林足够的爱、足够的钱,还有一个完完整整的纪惟舟就够了,以为全世界只要有纪惟舟和席林两个人就够了。

可到头来发现,纪惟舟什么都给席林了,就是没真正尊重他过。

席林趴在他肩上,柔软的指尖轻轻地挠他的背,浑然不知纪惟舟在想什么。

尽头快要到了,纪惟舟停了下来,让席林团着坐好,他也稍微坐了起来,直视着席林亮亮的眼睛,特别轻地凑上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我嘴上都是灰,不亲嘴了。”

席林说:“亲一下也没关系。”

纪惟舟笑了,用手把席林变花的脸揉了揉:“跑出去肯定亲个够。”

“纪惟舟,你再也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了。”席林俯身轻轻地抱住他,“我承认你有时候是有点坏呀,我也有一点。虽然我经常觉得你好像在欺负我,但是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呀,有时候做得太多的那种欺负确实有点不舒服,但也很舒服的……”

“天塌下来,也不会是我老公的错。”席林学纪惟舟的话,露出可爱的笑。

“逃跑呢,严肃点。”纪惟舟不知道接什么话,最后没头没尾地扔出来这样一句。

席林看出他的窘迫,哦了一声,闷闷地笑了两声。

纪惟舟说:“这里有点高,我先出去,你再挪出来,我接着你。”

他说完,捏捏席林的脸,平了平呼吸,从出口跳了出去。

“来吧,席林,我接着你。”纪惟舟站直,朝着席林伸出来的两条腿伸手,兜着他的膝盖窝,让席林用手撑着往下去,又结结实实地兜住他的背,以个旱地拔葱的姿势,轻轻将席林放下。

席林脚使不上力,席地而坐,鼻尖闻到股花香,仰头看了看,戳戳纪惟舟:“开花了。”

纪惟舟扭头看过去,看见簌簌作响的花树:“现在不是玉兰的花期吧。”

“不知道,但是就是开了。”席林看了两眼,笑出来,“我也开花了。”

纪惟舟没听懂他什么意思,跟着他轻轻笑了下,蹲下身来:“走吧,我背着你走。”

席林抬起手攀上他的背,被纪惟舟背起来,窝在纪惟舟的背上,听到现在这里会有警察,他的安全感又一次大幅度上升,用下巴抵着纪惟舟的肩。

“我开花啦开花啦。”席林哼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调,“以前你给了个树枝,上面有个花苞,说等开花了,我就能走了。我也不知道最后我走了没,应该没走……我肯定也舍不得你,总是想跟你在一起。”

“不然怎么会再来一辈子呢?”

纪惟舟说:“说明我不放心,从前不放心,现在也不放心。”

席林哈哈轻声笑:“你认啦?”

“你说我是,那我就认了。”纪惟舟说,“反正日子也不是跟别人过,是跟我过。”

席林还想在说话,忽然听见说话声,人声熙熙攘攘,有人在喊他和纪惟舟的名字,他戳了戳纪惟舟:“天降神兵来了。”

纪惟舟正要说话,打算出声应下透露方位,突然间不动了、顿住了。席林有点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也很老实地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他感受到纪惟舟的背突然绷紧,像是豹子,猛地发力要窜出去,席林同样给力地立刻大声呼喊:“我们在这——!”

他的嘴巴猛地被捂住,整个人被力道薅下来,背部着地,没理由地翻滚好几圈,他疼得眼泪都要下来,眼前摔得模模糊糊的,天色黑得很,他什么都看不见,听见纪惟舟喊了他一声。

怎么那么倒霉的。

席林心想,他真要好好给自己和纪惟舟算一卦了。

他只看见了席满一个人,席满的手里还提着那根钢筋,上面沾着粘稠的、厚重的血,杨枫不在他身边,席林茫然地将眼睛转了圈,下一刻就看见席满跟发了疯似的提着钢筋冲上去,横冲直撞地、像牛一样朝着纪惟舟顶过去。

席林着急地爬起来,顾不上脚疼,要去拽席满的手:“纪惟舟!”

他被肘击着怼开,重重跌在地上,眼前昏花,两个叠在一起缠斗扭打的身影在他眼前冒出重影,他手撑地,快速地摇摇脑袋,想把眼前的模糊甩掉。耳边是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两个人影从坡上滚下去,带着撕心裂肺的吼声,随即是重重的一声——“扑通”。

坠水声。

席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不择路地坐起身来,眼前清晰的瞬间,看见的就是地上的血,被压瘪的草,喉咙顿时就被塞住,也不知道是哪儿爆发出来的声音,尖锐地要捅破天了。

他往前去了两步,盯着不冒泡的河,脸蓦地白了,手臂四肢都没力气。

“救人,救人。”席林嘴巴里呢喃两声,听见成群的脚步声,扭头时脸惨白得吓人:“河里……”他话都没说话,猛地磕到地上,一点儿动静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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