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太太就如房楷意说得那样,非常的热情好客,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烧了一锅汤。

汪秋澜只庆幸自己今天没怎么吃饭,吃的玉米、鸡蛋和土豆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肚子里还有富余的空间。

夜晚果然是簌簌的冷,房楷意招呼着未来和希望进门,他要把门关了,免得风进来。

奶奶给汪秋澜舀了一碗汤,问他是做什么的,家住在哪里,父母从事什么工作。

房楷意啃着排骨,听到奶奶的问话,内心跟牙齿一起嘎嘣了一声——哎呦,他也不知道,幸好奶奶没单独问他。

汪秋澜一一回答,“我现在工作和生活都在武汉,我父母……”汪秋澜犹豫着,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待,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在老一辈的人眼里这肯定是令人怜惜的事情,只是他怕说了容易让这顿饭大家的心情都沉寂下来,“我妈妈是律师,我现在的职业就是受到我母亲的影响,至于我父亲,他是中学的物理老师。”

奶奶听了汪秋澜的介绍,对小秋更是喜欢了,“律师这个职业好呀,大法官,正气啊。”奶奶拍了拍汪秋澜的肩膀,又说,“你父母的职业也很好,这叫怎么说来着……”

“对对对。”奶奶急切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小秋,你和你的家人都让人骄傲,都是人民的好榜样。”

汪秋澜含蓄地笑了笑,喝了口汤。

得知汪秋澜的职业,房楷意有点惊讶,但不是很多。他第一次见到汪秋澜,就觉得男人身上的气质很“正”,当时的情况他整个人是有点燥欲不平的,但埋在火山之下的,是男人周正、沉静的安稳。

好吧,房楷意承认,那天出手帮忙就是发自内心感觉汪秋澜很靠谱,而且这人很帅,那天说不上来的,他就是觉得男人很可怜,帮忙是顺手,也是怜惜。

未来和希望都甩着尾巴打着房楷意的腿,房楷意把骨头甩下去,又侧过身,去捞汪秋澜脚边的板子,汪秋澜腿打开给他腾地,几颗土豆被房楷意扔出来,未来和希望争抢着土豆吃。

奶奶又说,“那还挺巧的呢。”她回忆着,“小意的爸爸妈妈就在武汉打工,你爸爸妈妈现在工作忙吗?”

汪秋澜说,“我爸爸不是很忙,现在暑假了嘛,他也在休息。至于我妈妈。”他话音顿了顿,平静地说,“她一个月前去世了。”

房楷意卡在汪秋澜两腿之间的脑袋半天没扬起来,好像机械木偶卡住了一样,他不动了。

饭桌上霎然安静了。

汪秋澜内心叹了口气,他就是不太想在饭桌上说到这个事情,接下来无论接收到什么安慰,他都要被迫打起精神一遍遍强调自己没关系。

一个月已经过去了,不能说没关系,可都到了这头,汪秋澜也只能慢慢让自己释怀,真正地做到没关系。

奶奶插着肥肉的筷子抖了抖,敲在碗上细碎一声,随后再扭过头和汪秋澜对视,浑浊不清明的小眼睛里好似塞下了泪花,“那姑娘……因为什么去世的啊。”

汪秋澜包住了奶奶的手,慢慢地说,“生老病死,她是癌症。”

奶奶也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很可惜,对于老人来说,那可能就是一个正值青年、事业有成的小姑娘去世了,生命被白白糟蹋了。

一时间饭桌没有人说话,房楷意关上火炉的板子,手肘借力在汪秋澜的膝盖上一撑,抬起了脑袋,“哎呀,怎么都不吃饭了。”

“汪秋澜。”房楷意的手还支在他大腿上,触感清晰,留下微弱的痒和麻,“你看看这一桌子的菜,我奶奶辛苦做的呢,你都要挨个尝过。”

“对了奶奶。”他又招呼奶奶,指了指厨房的柜子,“你不够意思啊,小秋客人来了,你自己新酿的米酒你都不拿出来给小秋喝,你是不是不喜欢小秋了?”

奶奶思绪被房楷意带着转,她手掌一拍脑袋,笑着对汪秋澜说,“你看看我,老糊涂了。”她拍着小秋的肩膀,说,“我没有不喜欢你,是奶奶忘了,我现在就去拿酒,这个酒特别香,我们这儿是黄酒有名,但你明天还要开车。”

她小声说,“奶奶不敢给你喝,那个黄酒,后劲可就大了。”

饭桌上的氛围又被房楷意三言两句带回去,其乐融融,一下子就又轻松了。

“那你那个活就不干了?”奶奶把排骨的瘦肉都挑给房楷意和汪秋澜,她牙口不好,自己只吃肥肉,“不干了也好,你有没有和教你的老师傅打过招呼?那个活太累人了,你就带着小秋出去玩好了。”

“是小秋带着我出去玩。”房楷意说,“我当然和老师傅打过招呼了,他舍不得我走,我们经理和老板不让我走。”他瞥了一眼汪秋澜,对奶奶道:“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有人给我撑腰了。”

说得是辞职之后不愁没有钱赚,汪秋澜会给他兜底。

这顿饭吃得还是很愉快,只中途有个小插曲。汪秋澜要帮着洗碗,奶奶把他连同希望一起赶了出来,使唤房楷意去做。

洗完碗,房楷意去自己卧室又找了一条小薄毯,原来的床铺他自己睡没问题,但汪秋澜看着是个身体素质一般的人,估计不太习惯这里夜晚的气温,晚上可能会被冻醒。

找了半天,竟然还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和多余的毛巾,他猜测汪秋澜车内什么都没有,又翻出一次性内裤和自己洗过的睡衣一起放到了床上。

出了客厅,房楷意左瞅又看的,没有找到人。

希望尾巴打着圈的围着他转,房楷意挠了挠它下巴,它舒适地打起了小呼噜。

“你待会再睡。”房楷意和狗聊天,“你小秋哥哥呢?”

希望嘴一张又要叫,他及时的堵住他的嘴筒子,示意狗带路即可,不用喳来喳去的,又不是真的太监。

是的,希望还没有绝育,完整地保留着两个蛋蛋。

狗往前走两步,停下来,示意房楷意跟上来,它带路。

汪秋澜在车内,打开了车前的暖黄灯,在车窗前玻璃的投射中,房楷意清晰地看到了汪秋澜有些忧郁的眉眼。

他轻踹了一脚希望的屁股,示意希望回自己的窝去。

等狗走了,房楷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汪秋澜在抽烟,看到他进来紧皱的狭长眉头缓慢松开,把烟按灭,窗户打开,疏散烟味儿。

“吃得开心吗?”房楷意问他。

“开心。”汪秋澜说,“我不是客气,今天是我来这儿最开心的一天。”

“开心就好。”房楷意笑了笑,“明天我们就可以启程,小房导游带你去看大熊猫。”

他比划了一下,认真地描述,“是那种很大的,超级大的,黑白相间的大熊猫,不是小熊猫。”

汪秋澜手指顶在太阳穴上,看着他,随后轻轻地笑了,说:“我知道。”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谈起饭桌上的那个小插曲,或许是因为没必要,两个人不是能谈论这个的身份关系,从年龄层面和认识时间来看,谈论这个话题会显得过分沉重。

或许,他们只是一致地选择了避开那个不愉快的话题,人生流水汤汤,他们都只是漂泊在宛转曲水中一粒不明显的尘埃。

房楷意只需要知道,汪秋澜来这里是来散心的,散的是哪门子的心他已经清楚,他的任务是带这个大他九岁、好似怀揣很多故事,但其实本质有点小幼稚的男人,吃好玩好,如果顺便能让他开心起来,这是最好不过的。

汪秋澜下车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房楷意嘲笑他,“你这不行啊,才喝了几两酒。”

在这方面汪秋澜保持谦逊,大方承认:“我酒量一般,不过你奶奶这个米酒真的很好喝,我说过,你们这边的菜,都很适合下酒。”

怕他摔倒,虽然走了两步房楷意看出来他没醉,步子很稳,但房楷意还是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屋里带。

“在这儿你就不要讲究了。”房楷意说,“洗把脸擦个脚上床睡觉得了,我不嫌弃你。”

汪秋澜坐在房楷意的床上,鼻尖好似都能闻到属于房楷意那种独特的干冽气息,“这里不方便洗澡吗?”

“一开始甚至都没有洗澡的地。”房楷意眯着眼睛,“准备个大盆,盆里灌上热水,你一屁股坐进去洗。但后来我在网上买了那种简易洗澡的装置,不让你洗不是怕清理麻烦,纯粹是你喝了酒,这几天温度又不太好,明天还要赶路,我怕你生病。”

该说不说,房楷意非常体贴,考虑得十分周到。

汪秋澜打了个哈欠,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又吃了个饱饭,他很满足,也就没跟房楷意客气,快速地洗漱了一番,套上了房楷意的睡衣。

冰冰凉凉的贴在身上,正如房楷意说得那样,香香的。

他就着这股香,探头看房楷意依靠在床头玩手机,房楷意的卷毛乖巧地遮住他的眼睛,抬头扫过来,他说:“晚安。”

汪秋澜笑了,说:“晚安。”

杂物间的灯是老式的挂线,他轻轻一拉,不是很亮的灯灭了,就剩下房楷意亮晶晶的眼睛。

这一觉是非常舒服的一觉,也没有宿醉,那点米酒权当安神的作用了,汪秋澜睡得很安详。

第二天神清气爽,简单的吃了奶奶做的早饭,汪秋澜和房楷意准备上路。

车点着了火,发动机开始哼鸣,房楷意降下窗户,下巴搭在窗沿上,对奶奶挥手,“奶奶拜拜,下周我回来看你。”

奶奶说:“你不用下周回来,带小秋好好玩。”

小秋回复道:“要回来,我想吃您做的菜,希望也很舍不得我。”

为了附和汪秋澜的话,希望很大声地咆哮了一声。

车开始往后倒,房楷意扬起双臂,立起来,开心地大喊:“出发!”

汪秋澜开团就跟,打了个嘹亮的口哨,嗓子里也吼出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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