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神农顶返回去,天气预报预告的有雨经过拖延,最终还是到达。

雨敲打在车玻璃窗上,雨刮器划过,留下斑驳的痕迹。

哗啦啦的雨声连绵不绝,车载音响停留在

“当所有鲜艳都褪色

我想留下某个时刻

填满空洞的心安理得“*

汪秋澜抿了抿唇,拐过这个大弯后,查看了天气预报。

晴雨交加,他不再犹豫,跟随导航的指示开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雨下得大,房楷意修车也恹恹的。

老师傅瞅着他的脸色,踢了他屁股一脚,让他保持精力集中,“这块儿,你看着点,修不好就算了,很容易把自己的手炸没。”

房楷意知道老师傅是危言耸听,打了个哈欠提气看着他,“嗯嗯我学着呢。”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偷鸡摸狗了?”老师傅说,“你那黑眼圈把你扔进官门山的熊猫园都不会被发现。”

提到这儿房楷意就有点火大,本来他暑假安排虽是忙,但也整体还算清闲,而且都在他兴趣点上的,为难的就是老板的那个儿子。

昨天按照惯例,他要向老板请假一天,一周回去一次陪奶奶这是必要的,奶奶只有未来和希望两只不会说话的动物陪在她身边,她肯定是寂寞无聊的,再说了,他答应老太太了,要去把芝麻叶收割了拿回去晒的。

那个活重,奶奶那蹒跚佝偻的腰早就直不起来了,房楷意经常跟老太太插科打诨,但背地里可心疼了,下雨天过后,她更是难受,腿肚子疼得在床上都起不来。

房楷意现在最大的念头就是攒够差不多的钱,带奶奶好好去一趟医院看看腿的问题,等高三开学之后他就更忙了,家里还没有别人,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房楷意有点不敢想。

请假的过程并不太顺畅,老板腆着笑,房楷意知道他爱占便宜,小家子气的,这些毛病房楷意看不惯但总体上不影响他。

等那些毛病真正影响到房楷意的时候,看不惯的毛病就更加不能看惯了,房楷意可不惯着他。

“小意啊,我儿子说,你教了他一周了,他什么也没听懂啊。”老板点了烟,手扒在他肩头,有些央求的语气,“我知道,你在我这儿干不了多久,你再多带带他……这周就不回去了,下周一定,一定!”

一定你奶奶个腿,彼时房楷意手浸泡在盆里清洗部件,盆内的水像是被灌了铅,又重又黑。

他拿出个扳手,起身拿毛巾慢慢擦干,皮笑肉不笑,“那您儿子也没听啊,我看他平常跟我唱反调,调子起得蛮高的嘛。”

房楷意抱歉道,“我以为他很聪明呢,在跟我顶嘴这方面从不落下风。是我高估了,我看他这么能说会道,还给他布置了一篇作文来着,我给你念念……”

他拿出手机,清清嗓子,“题目叫,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一个很‘节俭’的人,体现在他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一定要抹零,这还不算完,还得再顺一把葱两根青辣椒。他是我们修车行的一把手,总能精准地判断出车主的身份,向他们推销贵的产品……”

念到这儿,老板臊眉耷眼地打断他,“行了行了,那你这周回去吧,但第二天要一大早就来。”

讲罢,老师傅笑了,“他那人就那样,你也是嘴欠的,就知道气他。”

房楷意努努嘴,“哎呀,大不了就不干了。”

他是复述老太太说的话,昨天回去天都擦黑了好久,奶奶做得菜都凉了,希望听到车的声音,吐着气朝着门口嚎叫。

奶奶看他辛苦,大锅里浇了一瓢水,垫上案板,把菜放进去扣上锅盖加热。房楷意顶着夜风开回来的,奶奶心疼地摸着他的脸,冻得冰冰凉,有些发红,连未来都觉得他很惨,脚踏在他手臂上踩奶。

听到房楷意说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走,奶奶心疼得不行,“哎呀,那就别干了,吃这个苦干什么。”

但奶奶也没说让他不要回来。

因为奶奶也想念着他,也想让房楷意陪着她。

下午天气转暖,发黑的云跑开,天空就明亮起来,漂亮的云展开。

这阵算是清闲,房楷意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又想到昨天回去没待多久,老太太干不了的事情自己没帮着干完,心里总是不踏实。

在大脑里零零总总加加减减算完,房楷意觉得这一个月干完结余的工钱应该可以负担得起奶奶的手术,才稍微安定了点。

这阵雨下得久,天气特别潮,房楷意找了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支了个躺椅,他在手机上扒拉合适的题库,准备给老板儿子打印一份。

越翻就越来气,他划开手机的后台,默不作声地背自己的台词,太阳特别暖,不滚热只是温暖的阳光顷刻间洒到他全身,房楷意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车开进来的时候,房楷意这不到半个小时的盹清醒了,他对车子压在地面上的声音很熟悉,在很近的时候无论有多轻,他都能听到。

他把压在脸上的书拿下来,顶着日晒的光偏头眯着眼望过去,一头卷毛呆滞地立起来,额前的碎发遮挡住房楷意的眼睛,在起伏的波浪和黑线中,房楷意看到了那辆比亚迪,以及缓慢拉开车门,个高腿长的汪秋澜。

汪秋澜和他对视上,冲他笑了笑,声音不高地说,“好久不见。”

房楷意迷瞪地点点头,他下意识地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刚一打开,郎朗机械的电子女音就冒出来一句英文,他们两个都愣住了,房楷意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薄薄的短袖从他的腰线上滑,露出坚韧的腰和曲线,房楷意把躺椅往前挪了点,“你坐,我进去找个长袖。”

汪秋澜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道:“好。”

房楷意从车库出来,手里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把拉链拉到最顶,抵着他的下巴,他原地跳了两步,黑眼圈经过阳光筛过,短暂的迷蒙一觉,痕迹淡下去了很多。

“刚睡醒就是比较冷的。”房楷意怀抱着胸,站得笔直,他神色淡淡的,像是还没有睡清醒。

这点汪秋澜没见过,他有些好奇地继续盯着房楷意看,从认识到现在,拢共也没见几面,但房楷意在汪秋澜眼里好像就是比较活泼的,私下里竟然还有这么冷酷的一面。

等稍稍回暖后,房楷意接过汪秋澜递给他的玉米棒,啃了一口,眯着眼,满足道:“是甜的。”

“路上买的。”汪秋澜说,“开了半天的车,太饿了。”

房楷意蹲下来,吃到了好吃的,他刚刚有点冷酷的心情一扫而空,他有些惊奇道,“你出去玩了吗,去哪里玩的?”

汪秋澜于是就跟他说了自己的旅游节奏,房楷意没有发表态度,只单从表情上来看,房楷意觉得很无聊。

他继续啃着玉米,卷毛继续挡住他的眼睛,他想着看来是该剪个头发了。

“那你玩得开心吗?”房楷意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他认为汪秋澜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就一般。”汪秋澜如实地回答,“感觉差一点什么。”

“我最开心的时候大概是,回来的时候一直在下大雨,视野里总是模糊的,我就很急迫,想快点开回来。”天似乎被劈成了两半,有一半是没有乌云的,另一面是一直下着雨的,两个完全不一致的天空分明的好似近在咫尺,但汪秋澜开了好久好像总是处于天与天的分界线上。

房楷意把玉米棒子扔到垃圾桶,走回来蹲在汪秋澜跟前,一双无辜的圆眼静静的凝望着他,让汪秋澜内心安定。“那是因为你在移动,云也在移动。”房楷意漫不经心道。

“是的。”汪秋澜笑了,“我开得太饿了,全都是山路,好不容易开了两个小时才遇到了歇脚的地,我让他给我煮了三根玉米,我还吃了四个茶叶蛋。”

房楷意瞪大眼,站起来把手插进兜里,少年人的身材好像薄如蝉翼,房楷意站起来却不是这样,他生长在山里,当云退散后,被遮挡的山就露出了属于它特有的宽阔。

“您真能吃啊。”房楷意感慨了一句,手机闹铃声响起来,他按下关闭,又原地蹦了两下,把冲锋衣脱掉,睨着汪秋澜那辆比亚迪,“所以你来,是和我分享你在路上剩的最后一根玉米。”

他拍拍胸脯,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这么倒霉,才没修好的车又坏了。”

汪秋澜无语凝噎一瞬,也站起来,他们的距离一下子就被拉得很近,近到汪秋澜可以看清房楷意眼下不太明显的乌青,“你昨晚没睡好。”

“是啊。”房楷意揉了揉眼睛,单眼皮一下就捋成了双眼皮,他抱怨了一句,“太累了,这破工作,我现在就要去洗零件了,你这个车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车库内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看起来是经理模样的人,他站在灯光很暗的库内,半边脸阴翳洋溢着不满,“房楷意,还聊呢,上班了。”

“知道!”房楷意吼回去。

“那你走吧,谢谢你的玉米。”他垂下头,慢吞吞地开始解左腕上的手表,汪秋澜瞥见,他的手腕宽窄有力,取下来的瞬间,被表带摩挲的白色皮肤晕出来一层粉,很快就消逝不见。

汪秋澜的冲动再次汹涌,房楷意拎着冲锋衣错身迈出去一步,汪秋澜握住了他的手腕。

“嗯?”房楷意懵懂的回头,随后反应过来,补充道,“再见,下次见。”

“不要。”汪秋澜这么说着,说得太快太急,像是怕说得慢一点,那句拒绝也随之而来。

房楷意没有听清,他“嗯”了一声,疑问的调,配上漂亮的眼睛。

对面能望见的也是山,飘逸在眼前的是一大片草垛,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草,细细的一根,冒出茬,飘着看不见的毛毛。

房楷意手指扒拉了一下脸,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汪秋澜,道:“有点痒……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汪秋澜没再犹豫,干脆道,“你辞职吧,来当我的导游,我给你钱。”

房楷意有些发蒙,不知道汪秋澜为什么要给他提出这个提议,莫非是他刚才对汪秋澜的旅游路线表示嗤之以鼻得太明显了?不能吧,他这么想着,也是这么问的,“为什么啊。”

“你有黑眼圈,看起来没休息好。”汪秋澜认真地说,表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里我不熟,你带我玩,我信得过你。当我的导游,我给你钱,至于多少你开数,最基本的比你在修车行干得要高,而且。”

他笑了笑,有点随意又有些坏,卧蚕又跑出来了,“跟我出去,就是陪玩,纯玩。”汪秋澜举起四根手指,作发誓状:“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说往东我绝对不往西,一切听你安排。”

房楷意心下一动,明显地心动。

首先在钱这方面汪秋澜就比汽修店老板更胜一筹,房楷意在这么紧张的高三时期还牺牲复习时间出来,就是为了赚钱。有更好的选择机会,确实值得房楷意好好考虑一下。

另外,汪秋澜说一切听自己安排,这句话待定,但跟汽修店老板一对比,汪秋澜的话明显更加可信,他眼珠子转了转,不自觉地将冲锋衣再次披上。

老实说,有些蠢蠢欲动了,下一秒就能说辞职的那种蠢蠢欲动。

汪秋澜留意到他的小动作,知道这是有戏,于是再添一把火,“小房导游,答应我吧,我有车呢,想去哪儿都好方便的,到时候你说去什么地,一踩油门就走了。”

房楷意偏头,对上了汪秋澜充满诚挚的目光,男人此时双手握拳,看起来很害怕房楷意拒绝的样子,手指捏上了房楷意空着的袖口,轻轻扯了扯。

有车,那奶奶去医院的话,就可以拜托汪秋澜捎上了。

房楷意眉目松开,眼窝更深一层,侧着脸冲向汪秋澜,鼻梁高挺,但因着鼻尖稍往前纵了一点,增了点俏皮和可爱。

他一指汪秋澜,语气里有些激动,“你说话算话啊。”

“当然。”汪秋澜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手指比了个“六”的手势,汪秋澜在房楷意面前晃了晃,说着,“大人从来不骗小孩儿,我差你九岁呢。”

“看不出来。”房楷意实话实说,开心地勾上了汪秋澜的小拇指,大拇指和汪秋澜盖上了戳。

冲锋衣从肩膀上往下滑,房楷意也没管了,把衣服往躺椅上一甩,低着头,目光从下仰视汪秋澜,“那我去说了。”

还没等汪秋澜问你要去说什么,房楷意就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很大声,“我要去说了!”

里面的经理跑出来,大声训斥房楷意,“你要说什么,那么大声干什么?”

“说老子要辞职。”房楷意一转身,叉着腰,连气势都莫名涨了一大截,经理有些发怵,房楷意捞了一把没有袖子的短袖,往车库里走着,声音依旧很大,但透漏着鲜活,“我说我不干了,快结今天工钱,我要跑路。”

这会儿太阳背过身来,没有什么清晰可见的阳光,不变的是山影重叠,周遭只有发动机的响声和机油刺鼻的味道。

汪秋澜心情很好地靠到车门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跑路。

什么时候,跑路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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