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梨白面,桃花眼。

木哀梨送到医院没多久,权鹭便赶来了。

秘书把周新水请到阳台,尚未跨过阳台门便站定,毕恭毕敬目送他出去,随后便关上了玻璃滑门。

此时权鹭背对着他打电话,左手食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虽说是打电话,却只不时吐出几个冷冰冰的字。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才转过身来,唇角一抿,伸手来:“周总监,久等了。”

木哀梨一家的基因过于优越,木哀梨长得出类拔萃,权鹭也是仪表堂堂,鼻挺唇薄,只是相比于木哀梨的精致荏弱,权鹭更成熟几分,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周新水实在不想和他握手,但考虑到毕竟是木哀梨的亲人,还是没有当场指控对方的无礼。

“确实。”他说。

权鹭似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不给面子,眼里闪过三分讶异,但并未放在眼里。

“哀梨的事情,姜馨跟我说了。”

“他孩子气,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让我知道,但我总共能知道,要我说还是该把消息放出去,免得白吃了这么多苦。反正我已经知道了,也没有瞒着的必要,周总监觉得呢?”

周新水皱眉:“哀梨不想外传,那就不传,这苦是不是白吃了,外人说了不算。”

“外人。”权鹭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现在和哀梨关系很亲密,作为舅舅,我希望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能多照顾他,他脾气大,你迁就些,说到底,他会喜欢男人,也要怪我。”

周新水面上笑意不减,暗自握紧了拳。

权鹭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之前问到木哀梨怎么不回家过年,木哀梨便表现得并不亲近,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龃龉,也足够让周新水厌乌及乌。

而将他请来阳台却还晾着他,又说木哀梨会喜欢男人也怪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更是让他毫无好感可言。

“是吗,权总做了什么,这么大本领,连性取向都能改变。”

“哀梨没跟你讲过?也没多大本事,只是哀梨来京市那会年纪还小,懵懵懂懂的,就走错了路。”

周新水舔了舔后槽牙,心里越发不爽,不爽到连假笑都不想维持,“那看来是权总没有尽到舅舅的职责了。”

权鹭神色一冷。

二人之间的氛围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周新水也不再想虚与委蛇,开门见山:“权总究竟有何贵干,不妨直说。”

他刻意补充:“哀梨不省人事,还等着我,醒来见不到我人,怕是要闹了,你刚也说了,他孩子气。”

听起来不是他急着要走,实在是木哀梨离不开他。

权鹭眼底闪过一丝阴郁,转了转左手食指上的白金戒指,许久才开口:“这次来,也和今天的事情有关。听说剧组没有全程陪同的医疗团队,才出了今天这样的你我都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文艺片经费低,制作人能省则省,也能理解,只是哀梨情况特殊,他是我们权家放在心尖的人,这样的事情,我和他姥姥、姥爷都不想再看见下一次,所以我们权家愿意投资你们剧组,多少钱无所谓,只要哀梨平安健康,多少钱都值得。”

听起来像点人话。

——忽略他话里话外暗指周新水克扣资金致使木哀梨入院的前提下。

没能时刻关照木哀梨,他本就有错。

他并非推脱责任的性格,自然不会因这一场控诉而恼羞成怒。

“权总怎么不直接和哀梨说?”

权鹭游刃有余道:“周总监是制作人,怎么能越过周总监?都是生意人,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周新水不吃这套:“我点头不算,得哀梨点头。”

“周总监觉得,以我和哀梨的关系,哀梨难道会拒绝?”

周新水微妙笑道:“这就说不定了。”

“权总如此看重我们剧组,我便帮权总请示下主演意见,至于主演许不许,就不是我一个小小制作人能决定的了。”

“再会,权总。”

他挑衅完转身,阳台门口的秘书诧异地看向他,周新水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侧头只见权鹭仍是刚才的站姿,才提步走了。

……

“所以刚才为什么不‘请示’。”木哀梨问,语气平平,似乎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周新水回想起权鹭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再听木哀梨这句,心里不是滋味。难道木哀梨在怨他请示得晚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请示,来得及吗?”他从后拢着木哀梨,下巴搁在木哀梨肩上,让木哀梨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手不安地挠着木哀梨手心。

木哀梨:“嗯,不批,通知他吧。”

周新水登时高兴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才没提。”

权鹭的作态让他腾升起严重的危机感。

而权鹭的投资就像一张透明的膜,一旦让它进入剧组,隔在他和木哀梨之间,乍然望去,似乎没有任何影响,既不干预选角,也不乱改剧本,但如果被这样的假象迷惑,放任不管,它就如同消化不掉的塑料纸永远存在,让人如鲠在喉,彻夜难眠。

让周新水感到危险。

《换乘》只是个开销不大的文艺片,投资多锦上添花,投资少也无伤大雅,更何况有木哀梨这个主演在,还没官宣就有投资商捕风捉影找来,官宣后更是一张表都列不完。

权鹭秘书先前递给他一张权鹭的名片,周新水用手机邮箱给他发文。

“权总,非常遗憾地通知您,我和主演坚持兵不在多贵在精的理念,《换乘》剧组无需更多投资,感谢您的厚爱,期待下次合作!”

他编辑好文字,手臂从木哀梨肋下钻出来,“借你的手一用。”

木哀梨摊开手掌,眸光刚落到屏幕上,就被他握着手指郑重地在屏幕上一戳。

“咻。”

周新水模仿着邮件发出的声响。

木哀梨抽回手,“幼稚。”

周新水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点这一下,他拿走周新水手机,对方没躲也没抢。

看完邮件内容,木哀梨便明白周新水借他手的缘由,把手机抛回去,“你就内涵他吧,当心给他惹生气了他又跑国外去待上六七个月。”

“他跑不跑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新水不以为意,就算权鹭真跑了,公司没人管,乱套了,倒闭了,也对他没影响。

不,对木哀梨还是有些影响的,毕竟木哀梨也是权家的小辈,木哀梨的事就是他的事,那也算与他有关。

但是,木哀梨会在意吗?

周新水忽地意识到哪里有问题。

“你把他惹跑过?”

他摆弄着手机,状似无意地问,却没听见木哀梨的声音,心下感到不妙,抬头看去,木哀梨面上已不见慵懒之色,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木哀梨笑是淡淡的,郁怒也是淡淡的,唇线平直,眸光深邃。

梨白面,桃花眼,唇色浅浅,表情克制,冲淡了他的情绪。

也正是这样的克制,使他的注视产生贯穿人心的审视感。

周新水胸腔已停止了起伏,在木哀梨的注视下,他仿佛化人的妖怪原形毕露,无处遁形,因而心惊胆战。

没说几个字,便感到唇焦舌燥,他目光掠过床头,见那里放着水壶。

“醒来这么久,还没喝口水,我给你倒点热水润润喉咙吧。”

杯沿轻抵在木哀梨唇上,木哀梨没有伸手扶着杯子,反而握着周新水手腕,垂眸仰头,借着周新水的手喝了半杯水。

楼梯找得并不巧妙,但木哀梨也下了。

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

晚间,姜馨敲响了门,先只把门推开了道缝,把头塞进来,讨好地一笑,“木哥,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放我进去吧。”

木哀梨还没开口,她就自顾自演起来,撞不开门似的,“哎呦,木哥你就放我进去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少演。”

“行嘞。”

姜馨胳膊把门一推,举起什么东西,嘴里“当当当”念着。

周新水仔细看,才发现她手里是个西瓜。

“这还没到五月份,你买个西瓜来。”

“试试嘛,就这么点也不便宜呢。”

医院不能带刀,姜馨直接把西瓜往桌子上一砸,拿个勺舀,分了三小碗。

周新水把勺子递到木哀梨唇边,木哀梨才放下他的消消乐,小口吃起来,淡粉的西瓜液将他的唇染上嫣粉色,亮晶晶的。

看美人吃东西是一种享受,姜馨看了木哀梨四五年,仍觉得赏心悦目。

“西瓜好吃吧?我专门挑的,从小到大我就爱吃——除了高中学三倍体那阵。再喜欢,一看见它就想起什么AABB,脑瓜子疼,烦。”

“你还是理科生?”

理科生来当助理,多少有些出乎刻板印象了。

姜馨:“高中学的理,大学学的文。”

周新水:“你这,怎么想的。”

吃完一碗,周新水见他胃口不错,又端自己那碗想喂他,木哀梨摇头推开了,周新水便坐在他身边,就着刚才喂木哀梨的勺子吃起来。

姜馨就欲言又止地盯着他,周新水:“看什么看。”

姜馨撇撇嘴,周新水面上不显,暗自想:我就用,我就用。

他还没吃完,就感受到被子动了动,木哀梨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周新水立马放碗去扶他,“怎么了?”

木哀梨朝洗手台抬了抬下颌,周新水明白了,扶他到洗手间门口,想着木哀梨手不方便,他得帮忙,结果木哀梨一进去就把门关了。

周新水耳朵贴到门上,不免遗憾:“真不要我帮啊?”

回到床边,又见姜馨用那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他。

周新水压低声音:“你就别嫌我了,才把哀梨卖了,就敢捧个西瓜过来,也不怕哀梨赶你出去,你怎么想的?”

他对姜馨多少有些气愤,但木哀梨没说什么,他也就只能按下。

姜馨一听,面露为难,讷讷道:“我……所以我来道歉了,我也没办法,权总给我发工资,是我老板啊。”

“权鹭?”

姜馨看了眼洗手间,低声说:“我都是木哥第不知道多少个助理了,都是权总安排的,我前面那些都被木哥赶走了,但是我们签的合同都是好几年的,被赶走了也不能去别的工作室,我运气好,碰到木哥折腾累了,才让我留下来。”

木哀梨刚出道那年换助理换得勤,都以为是在适应,没想到内情是这样。

周新水沉默片刻,“你跟哀梨也有几年了,跟哀梨多少有些情分,再怎么也不能……”他顿了顿,也明白给钱的才是大爷,最后还是没有说完。

“平时我都瞒着的,你跟木哥的事我就没说。是下午权总过来,看了录像,看完就问我你跟木哥在谈的事情问什么不告诉他,他太吓人了,他一问,我就没瞒得住。”

“你不把哀梨进医院的事情告诉他,他就不会来。”

姜馨先是皱眉,愁得不行,再破罐子破摔一样:“进医院这样大的事情……毕竟是亲人,只要没血海深仇,这都不好瞒着吧。”

她抠着手指,“木哥本来就话少,这种事情更是一点也没透露过。”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拿不准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新水也想。

夜里,周新水翻来覆去。

医院只是个普通医院,病床也只是单人床,他体格大,刚躺下翻动时被木哀梨踢了一脚,叫他老实睡觉,只好双手交叉在腹上,安分躺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木哀梨胸腔均匀地起伏,俨然睡熟,周新水坐起身来,借着窗帘缝隙透来的窄窄一线月光看着木哀梨。

五官立体,肌肤胜雪,在昏暗之中也轮廓清晰,光下那一片更是清透得宛若翡玉。

睡着的时候,眉心仍飘着难散的郁气。

并非皱眉,或许只是毫厘永恒的肌肉错位。

叫人心疼。

周新水伸手抚弄他的眉,整颗心都酸胀起来。

白日里的话盘桓在他耳边,他想不明白,也忘不掉。

为什么木哀梨和权家关系不睦,为什么权鹭要跑去国外,为什么权鹭要让人监视木哀梨。

他想,如果是木哀梨惹了权鹭生气,权鹭为何要跑去国外。

心虚的人才需要躲躲藏藏。

周新水躺下来,环抱着木哀梨,右手慢慢摸到木哀梨手腕,那里还戴着他送的红绳。

他摩挲红绳,呢喃:“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忽地,木哀梨翻身,声音带着点半梦半醒的鼻音,“与其问他对我做了什么,不如问我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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