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月下故人

深夜十一点,下环街。

这是澳门最老的街区之一,狭窄的街道两旁挤着破旧的唐楼,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挂满各种颜色的衣物。路灯昏暗,墙角堆着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阮雪檐的车停在街口。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戴着一顶棒球帽,独自下车。

“阮先生,真的不用我们跟进去吗?”阿勇在车里问。

“不用。”阮雪檐压低帽檐,“你在外面等着,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他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里走,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这里是母亲的起点——二十多年前,母亲就是在这片街区租了个小房间,白天给餐厅洗碗,晚上给人缝补衣服,艰难地养活自己,也养活他。

“锦绣旅馆”,一块褪色的招牌挂在一栋四层唐楼的入口。阮雪檐推门进去,狭窄的前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打瞌睡。

“我找306房的黎女士。”阮雪檐说。

老太太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你是她什么人?”

“亲戚。”

老太太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身份证。”

阮雪檐递过去一张伪造的证件——申烬为他准备的,名字是假的,但照片是他本人。老太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指了指楼梯:“三楼,左边。”

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只有几扇门缝里透出的光,勉强照亮台阶。

306房在走廊尽头。阮雪檐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露出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眉眼间,确实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你是……”女人用越南语问。

“阮雪檐。”阮雪檐用越语回答,这是他小时候跟养母学的,“阮氏清的儿子。”

女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拉开门,上下打量着他,嘴唇颤抖:“你……你真的是阿清的儿子?”

“是。”

女人让开身子:“进来吧。”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桌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笑得眉眼弯弯。

黎氏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阿清十八岁生日时拍的。在胡志明市,我们家后面的河边。”

阮雪檐拿起照片,手指轻轻抚过母亲的脸。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破损,但母亲的笑容依然鲜活。

“坐吧。”黎氏月指了指唯一的椅子,自己在床边坐下,“阿清走的时候,你才两岁。没想到,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她的语气很感慨,带着浓浓的乡音。

阮雪檐坐下,直接问道:“黎阿姨,您这次来澳门,是为了什么?”

黎氏月沉默了一会儿,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信件,还有一个小布包。

“阿清死后,我一直想来澳门看看她。”她轻声说,“但那时候没钱,也没门路。这些年,我在胡志明市开了个小裁缝店,攒了点钱,终于能来了。”

她把布包递给阮雪檐:“这是阿清当年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让我转交给她的孩子。”

阮雪檐接过布包,手有些抖。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坠,成色不算好,但雕工很精细,是只展翅的仙鹤。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致吾儿雪檐”。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敢拆。

“阿清说,”黎氏月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就把这些东西给你。她还说……对不起,没能看着你长大。”

阮雪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黎氏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后来才收到消息的。但听黎伯说,她走得很平静,只是……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黎伯。

阮雪檐心中一紧:“您认识黎伯?”

“认识。”黎氏月点头,“当年和阿清一起偷渡来澳门的,一共有二十几个人。我因为生病,没能上船。后来听活着到澳门的人说,船上死了很多人,阿清和黎伯是少数活下来的。”

她从盒子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是母亲和黎伯的合影。照片上两人都很年轻,站在码头边,对着镜头笑。

“黎伯是个好人。”黎氏月说,“阿清在澳门那几年,多亏他照顾。后来阿清死了,也是他帮忙安葬的。”

阮雪檐握紧拳头。黎伯……那个背叛了父亲,又照顾了母亲的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黎阿姨,”他问,“您知道,我父亲的事吗?”

黎氏月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知道一些。阿清在信里提过,说遇到了一个好人,对她很好,想娶她。但后来……后来就没了消息。”

她顿了顿,看着阮雪檐:“孩子,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长大,好好活着。其他的,不重要。”

不重要吗?

阮雪檐不这么认为。父亲的死,母亲的苦难,这些沉重的过往,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生命里,怎么可能不重要?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把这些东西带给我。”

“应该的。”黎氏月擦了擦眼角,“阿清是我的表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只是命不好。”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阮雪檐收起玉坠和信,站起身:“黎阿姨,您在澳门打算待多久?”

“明天就走。”黎氏月说,“签证只有七天,我还要回去看店。能在走之前见到你,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您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送您。”

“不用麻烦。”黎氏月摆摆手,“我自己能行。你……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不要跟我这种小人物走得太近,对你不好。”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也透着心酸。

阮雪檐想了想,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些钱,不多,就当是我替母亲感谢您这么多年还记得她。”

黎氏月连忙推辞:“不行不行,我不能要。我来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阮雪檐坚持把卡塞到她手里,“就当是路费,或者……帮我在胡志明市,给母亲买块墓地。我想等事情了结后,把她的骨灰接回去,和外婆葬在一起。”

这话让黎氏月愣住了。良久,她点点头,收下了卡:“好。我会办好的。”

阮雪檐又留了一会儿,和黎氏月聊了聊母亲小时候的事——她喜欢唱歌,喜欢跳舞,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手很巧,会做最好的越南春卷;她胆子很小,怕黑,怕打雷……

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母亲,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凌晨一点,阮雪檐起身告辞。

“孩子,”黎氏月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长得真像阿清。特别是眼睛。”

阮雪檐笑了笑,没说话。

“还有,”黎氏月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阿清当年离开越南,不只是为了挣钱。”黎氏月压低声音,“她……她是逃出来的。我们村里有个恶霸,想强娶她做小老婆。阿清不肯,那恶霸就扬言要杀了她全家。所以她不得不走。”

阮雪檐心中一凛:“那个恶霸,叫什么名字?”

“阮文雄。”黎氏月说,“他后来也来了澳门,改名换姓,现在……现在好像很有钱。”

阮文雄。

这个名字,阮雪檐记得。在母亲的偷渡记录上,有这个人的名字。而且……

他忽然想起贺文山的原名——阮文山。

“黎阿姨,”阮雪檐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说的那个阮文雄,是不是……改名叫贺文山了?”

黎氏月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真相,像一道闪电,劈开重重迷雾。

贺文山——杀害父亲的凶手,原名阮文雄,是当年逼迫母亲离开越南的恶霸。他改名换姓来到澳门,进入阮氏航运,然后……

然后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贺文山对母亲的事那么在意?为什么他要抢那些资料?为什么他死前说“有些秘密不该被揭开”?

因为他怕,怕阮雪檐知道,他就是那个毁了母亲一生的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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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黎氏月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阮雪檐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黎阿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对我……很重要。”

“那就好。”黎氏月拍拍他的手,“阿清如果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一定会很高兴的。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知道。”

离开旅馆,阮雪檐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脚步沉重。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也带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阿勇的车等在街口。阮雪檐上车后,只说了一句话:“去黎伯家。”

凌晨一点半,黎伯还没睡。

听到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阮雪檐站在外面,有些惊讶:“阮少爷?这么晚了……”

“我有事要问您。”阮雪檐直接走进去。

黎伯的家还是老样子,朴素,整洁。墙上挂着那幅越南山水画,和那张全家福。

“阮少爷,坐。”黎伯倒了杯茶,“什么事这么急?”

阮雪檐没有坐,他走到那张全家福前,看着照片里年轻的黎伯和妻子,还有他们死去的儿子。

“黎伯,”他转过身,“贺文山的原名,是阮文雄,对吗?”

黎伯的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的表姐妹来了澳门,告诉我的。”阮雪檐盯着他,“她说,阮文雄是当年逼迫母亲离开越南的恶霸。他后来改名贺文山,来了澳门。这些,您都知道,对吗?”

黎伯的脸色变得苍白。他颓然坐下,双手捂着脸。

“是……我知道。”

“为什么不说?”阮雪檐的声音很冷,“您知道他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也知道他是毁了我母亲一生的人。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因为……”黎伯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我怕。阮文雄……贺文山那个人,心狠手辣。当年在越南,他杀过不止一个人。如果让他知道我把这些告诉你,他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

“所以您就选择隐瞒?”阮雪檐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让我一直活在谎言里,让我以为父亲只是倒霉,母亲只是命苦?”

“对不起……”黎伯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没办法……阿清临死前,让我发誓,不要告诉你这些。她说,她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她希望你……能有个干净的人生。”

母亲。

阮雪檐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原来母亲到死都在保护他,用谎言,用沉默,用她所能做的一切。

“干净的人生?”他喃喃道,“在这个满是污泥的世界里,怎么可能有干净的人生?”

黎伯抬起头,老泪纵横:“阮少爷,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求你,看在阿清的份上,不要……不要让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仇恨会毁了一个人,阿清最怕的,就是这个。”

阮雪檐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背叛了父亲,却守护了母亲的人。这个充满矛盾、充满愧疚、却也充满无奈的人。

“黎伯,”他终于开口,“我不会变成他们。但我也不会忘记仇恨。我要做的,是用法律,用规则,让他们付出代价。这是我答应过母亲的。”

黎伯愣愣地看着他,良久,点点头:“好……好。这才是阿清的孩子。”

阮雪檐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玉坠,递给黎伯:“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你说。”

“等我把母亲的骨灰接回越南后,我想请您……去陪陪她。”阮雪檐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在澳门太孤单了。回老家后,有外婆,有亲戚,还有您……应该会好一些。”

黎伯接过玉坠,握在手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好……好。我去。我一定去。”

离开黎伯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阮雪檐坐回车里,阿勇问:“阮先生,现在去哪?”

“回公司。”

“可是……”

“回公司。”阮雪檐重复,闭上眼睛。

他需要工作,需要思考,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只有这样,才不会被那些沉重的过往压垮。

车子驶向阮氏集团大楼。深夜的澳门,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些光,照不进人心里的黑暗。

办公室里,阮雪檐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一封封邮件,一份份报告,数字、图表、方案……这些冰冷的东西,反而能让他暂时忘记疼痛。

凌晨四点,他收到林娜的邮件:“阮董,王启明和赵志强在金悦茶楼见的人查到了。除了何世昌,还有一个人——贺峰。”

贺峰。

果然是他。

阮雪檐回复:“知道谈了什么吗?”

“不清楚。茶楼的包厢隔音很好,我们的人听不到。但他们谈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王启明和赵志强的表情……很轻松。”

轻松?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得到了某种承诺。

阮雪檐皱眉。贺峰想干什么?拉拢阮正雄的旧部,在阮氏内部制造分裂?

他想了想,给申烬发了条信息:“贺峰接触了王启明和赵志强。”

几分钟后,申烬直接打了过来:“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

阮雪檐说,“你那边呢?

“刚跟周绍安开完会。”申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横琴岛项目的方案基本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们需要一家内地的国企做合作伙伴,才能提高中标概率。”

“有目标了吗?”

“有三家备选,但都需要时间接触。”申烬顿了顿,“贺峰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他蹦跶不了几天。”

“为什么?”

“因为何家快完了。”申烬冷笑,“何老爷子昨天半夜又进了ICU,这次可能真的挺不过去了。他一死,何家三兄弟会彻底撕破脸。贺峰想靠何家,靠不住。”

这倒是个好消息。

“那我们现在……”

“按计划进行。”申烬说,“你继续清理内部,把王启明和赵志强搞定。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好。”

挂了电话,阮雪檐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邮箱里又多了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的标题让他眉头一皱:

“关于阮正雄案的补充证据”

发件人是匿名邮箱,内容只有一行字:“如果你想彻底扳倒阮正雄,明天下午三点,黑沙海滩,老地方。一个人来。”

附件里是一张照片的缩略图——阮雪檐点开,瞳孔瞬间收缩。

照片上,是阮正雄和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握手,背景是某个会所。那个警察,阮雪檐认识——是廉政公署的高级调查主任,姓何。

就是昨天逮捕阮正雄的那个人。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2022年6月15日。三个月前。

这意味着,阮正雄和调查他案子的人,早有接触。这意味着,整个调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阮雪檐握紧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又一个陷阱?还是真的证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如果是真的,那么阮正雄可能根本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那么他做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他回复邮件:“我会去。”

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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