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锁濠江

三天后,阮氏集团大楼的火终于彻底熄灭。

焦黑的外墙、破碎的玻璃、空气中弥漫的烟尘味,都在诉说着那场大火的惨烈。但大楼内部,核心区域已经恢复了基本运转——这是申烬调集所有资源,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结果。

临时总部设在未受损的东翼八楼。阮雪檐的办公室窗玻璃全换成了防弹材质,走廊里二十四小时有保镖巡逻。这不是奢侈,而是必要——自从李文耀的死讯传开,阮雪檐已经收到了三次死亡威胁。

“黎伯那边有消息吗?”阮雪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清理废墟的工人。

林娜摇摇头:“越南那边说,青龙夫人带着黎伯去了湄公河上游的一个村庄,那里没有信号。但走之前,青龙夫人留了话——‘照顾好雪檐,等我回来’。”

“周绍安呢?”

“已经安全抵达瑞士。我们的人给他安排了住处,他暂时很老实。”林娜顿了顿,“但昨天,他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我们的人破解不了,只能看到标题是‘镜’。”

镜。又是这个字。

阮雪檐皱起眉头。这个字像幽灵一样,缠绕在所有事件的中心——李文耀临死前写的血字,周绍安收到的邮件,父亲在日记里提到的“镜中真相”……

“继续监控。”他说,“另外,1998年偷渡者名单的复原,有进展吗?”

“有。”林娜递上一份文件,“我们请了数据恢复专家,从烧毁的服务器残骸里复原了部分数据。这是初步整理的名单。”

阮雪檐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名单上有二十七个名字,其中十五个被标注了“已确认死亡”,七个“下落不明”,五个“在澳”。而最后五个在澳门的人里,有四个他已经知道:母亲、贺文山、李文耀、黎伯。

但第五个名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阮正雄,男,25岁,越南华裔。

阮正雄也是偷渡来的?他不是一直自称“澳门土生葡人后裔”吗?

“确认吗?”阮雪檐的声音有些发紧。

“确认。”林娜点头,“专家核对了三遍。而且……我们还找到了当年的偷渡船登记表,上面确实有阮正雄的名字和照片。他当时用的名字是‘陈雄’。”

陈雄。这是阮正雄到澳门后最初用的名字。他是在阮氏航运站稳脚跟后,才改名换姓,伪造了出身背景。

所以,阮正雄和李文耀、贺文山、黎伯一样,都是那艘船上的偷渡者。他们不是表兄弟,而是……同乡?同伙?

“还有,”林娜继续说,“我们在复原的财务档案里,发现了一笔奇怪的转账记录——1999年12月,阮正雄从个人账户转出五百万澳门元,收款人是‘越南胡志明市某孤儿院’。附言是:‘抚养费’。”

1999年12月。那是母亲刚来澳门不久,还没有遇见父亲的时候。

“查那个孤儿院。”阮雪檐说。

“已经查了。”林娜的表情有些复杂,“那家孤儿院……是专门收留越南战争孤儿的。院长是个法国籍神父,去年去世了。但我们联系上了当时的护工,她说,1999年底,确实有一个澳门来的富商,捐了一大笔钱,条件是……领养一个女孩。”

“女孩?多大?”

“当时六岁。”林娜递上一张照片,“这是当时的领养记录。女孩叫黎氏秋,1993年出生,父母都在越战中死了。”

照片上是一个瘦小的女孩,眼神怯生生的,但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阮雪檐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狂跳。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雪檐,你本来应该有个姐姐的。但她在越南走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难道……

“这个女孩后来呢?”他问。

“被领养后,就没了消息。”林娜说,“但护工记得,那个富商对女孩很好,给她买了新衣服、新书包,还说……要带她去澳门过好日子。”

阮雪檐闭上眼睛。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阮正雄当年偷渡来澳门,是为了发财。发财后,他回越南做慈善,领养了一个战争孤儿。但这个“领养”,可能另有目的。

而那个女孩,很可能就是……他的同父异母姐姐。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阮正雄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就能解释了——他既是仇人之子,又是……某种意义上的“家人”。

“继续查。”阮雪檐睁开眼睛,眼神冰冷,“我要知道那个女孩的所有信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林娜离开后,阮雪檐独自站在窗前。阳光很刺眼,但他心里一片冰冷。

父亲、母亲、阮正雄、贺文山、李文耀、黎伯、那个失踪的女孩……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二十五年前那艘偷渡船捆绑在一起。

而那艘船,像一个诅咒,让所有登上它的人,都不得善终。

傍晚,申烬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我们的人潜入李文耀的旧宅,找到了这个。”他把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很旧,锈迹斑斑,但锁是完好的。申烬用工具撬开,里面是一本日记,和一些老照片。

日记是李文耀的,从1998年记到2003年。阮雪檐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

1998年8月15日:“船到了。二十七个人,死了十四个。阿清还活着,太好了。阿雄(阮正雄)说,到了澳门,我们要互相照应。”

1999年3月22日:“阿雄进了阮氏航运,混得不错。他让我也去考警校,说以后可以互相帮忙。这个主意好。”

2000年5月10日:“阿清怀孕了,孩子是阿英(阮正英)的。阿雄很生气,说阿清是他的女人,不能跟别人。但阿英是阮家少爷,我们惹不起。”

2000年9月3日:“阿雄让我帮忙‘处理’一件事。他说阿英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必须消失。我答应了,因为阿雄答应给我一百万。”

2000年9月15日:“阿英死了。阿雄说做得干净。但我觉得……阿英死前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2001年7月20日:“阿清死了。阿雄喝醉了,说阿清到死都不肯说出孩子在哪。他说,等找到那个孩子,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被人撕掉了。

阮雪檐握着日记的手在发抖。原来,李文耀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是帮凶,是刽子手,也是……懦夫。

“还有这些照片。”申烬拿起盒子里的一沓照片。

大部分是偷渡船上的合影——年轻时的阮正雄、李文耀、贺文山、黎伯,还有母亲。照片上的母亲只有十七八岁,瘦弱,但眼神清澈。

但最后一张照片,让阮雪檐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越南农村的小院,一对中年夫妇坐在中间,两旁站着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们看起来七八岁,长得一模一样,是双胞胎。男孩大约十岁,站在父母身后。

照片背面有越南文注释:“黎家全家福,1968年春摄。左起:黎氏清、黎氏青、黎文雄(阮正雄)、父母。”

黎文雄。

阮正雄的原名。

阮雪檐的呼吸几乎停止。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十岁的男孩——眉眼间,确实有阮正雄的影子。

所以,阮正雄和母亲,真的是……兄妹?

不对。如果是亲兄妹,怎么可能……

“看这里。”申烬指着照片边缘的一行小字,“‘养子文雄,十岁。’他是养子,不是亲生的。”

养子。

阮雪檐长长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更深的疑惑涌上来:既然阮正雄是养子,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母亲?为什么要害死父亲?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继续往下看。”申烬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越南文的收养协议,日期是1960年。协议显示,黎家夫妇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三岁的男孩,取名黎文雄。但协议最后有一行备注:“此子生父不详,生母为法国士兵情妇,已故。”

所以,阮正雄是法越混血儿,被黎家收养。而黎氏清和黎氏青,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我查过了,”申烬说,“越南战争期间,很多法国士兵留下私生子。这些孩子往往被当地人歧视,生活很惨。阮正雄能遇到愿意收养他的家庭,算是幸运的。”

“那他为什么……”

“因为贪婪,也因为自卑。”申烬分析,“一个混血儿,在越南农村长大,肯定受尽歧视。所以他拼命想出人头地,不择手段。而当他发现,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居然能攀上阮家少爷时,他感到了巨大的羞辱和嫉妒。所以他要毁掉这一切。”

毁掉妹妹的幸福,毁掉妹夫的生命,毁掉外甥的未来。

只因为,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看不起了。

多么扭曲,多么可悲。

阮雪檐放下照片,感到一阵恶心。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他以为自己在为父母复仇,在追求正义。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陷入的,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恩怨情仇,是一个扭曲灵魂的疯狂报复。

“雪檐,”申烬跟进来,站在他身后,“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阮雪檐看着镜子,“我以为我知道敌人在哪,知道为什么要战斗。但现在……我好像什么都不确定了。”

“那就记住一件事。”申烬按住他的肩,“不管阮正雄有什么悲惨的过去,他杀了你父亲,害了你母亲,这是事实。你为他们讨回公道,没有错。”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阮雪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不管原因是什么,罪行是事实。”

他擦干脸,重新走回办公室。眼神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接下来怎么办?”申烬问。

“两条线。”阮雪檐说,“第一,继续查那个失踪的女孩——黎氏秋。我怀疑,她可能还活着,而且在澳门。”

“第二呢?”

“第二,”阮雪檐的眼神冷了下来,“去监狱见阮正雄。是时候,跟他摊牌了。”

第二天上午,澳门监狱探视室。

阮雪檐独自坐在玻璃隔板的一侧,等待。十分钟后,门开了,狱警押着阮正雄走进来。

三个月不见,阮正雄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穿着囚服,步履蹒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阴沉。

他在阮雪檐对面坐下,拿起通话器,第一句话就是:“你还没死?”

阮雪檐笑了:“让你失望了。”

“李文耀呢?”

“死了。”

阮正雄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杀的?”

“心脏病突发。”阮雪檐平静地说,“就像你杀我父亲那样。”

阮正雄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阮雪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全家福,贴在玻璃上,“黎文雄,这是你吧?”

阮正雄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握紧通话器,指节发白。

“你从哪里……”

“李文耀的遗物。”阮雪檐说,“他还留了日记,记录了你们是怎么害死我父亲的。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阮正雄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再睁开时,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阿清……你母亲,她还好吗?”

“她二十五年前就死了。”阮雪檐说,“孤独地死在一个小房间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满意了吗?”

阮正雄的身体颤抖起来。他捂住脸,肩膀耸动,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

良久,他才放下手,眼圈通红:“我……我没想到她会死。我只是……只是想吓唬她,让她说出你在哪……”

“然后呢?找到我,杀了我?”阮雪檐冷笑,“就像你杀我父亲那样?”

“你父亲……”阮正雄喃喃道,“他该死。他抢走了阿清,还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阮正雄没有回答。他看着阮雪檐,眼神复杂:“你长得真像阿清。特别是眼睛……她以前,也有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

“别用那种语气提我母亲。”阮雪檐的声音很冷,“你不配。”

“是,我不配。”阮正雄苦笑,“我从来都不配。在越南,我是杂种,是野孩子。到了澳门,我拼命往上爬,想证明自己。可到头来……我还是那个没人要的杂种。”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无尽的悲凉。

“阿清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他继续说,“小时候,别的小孩骂我,她会站出来保护我。有好吃的,她会分给我一半。她说,我是她哥哥,永远都是。”

“可你还是毁了她。”

“因为她也背叛了我!”阮正雄突然激动起来,“她说永远把我当哥哥,可她却爱上了阮正英!那个高高在上的少爷!她宁愿给他当情人,也不肯跟我走!”

原来,这就是根源——扭曲的、不被回应的爱,变成了疯狂的恨。

“所以你要毁了她的一切。”阮雪檐说,“毁了她爱的人,毁了她的孩子,毁了她的人生。”

“我……”阮正雄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是。我毁了。但我后悔了……从她死的那天起,我就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

“没用。”阮正雄抬起头,看着阮雪檐,“所以你杀了我吧。为阿清报仇,为你父亲报仇。这是我欠你们的。”

阮雪檐沉默了。他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苍老的男人,那个害死父母、折磨自己二十年的仇人。现在,只要他一句话,这个人就会死在监狱里。

但他忽然觉得,杀了他,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阮正雄早就死了——从他害死母亲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会杀你。”阮雪檐最终说,“我要你活着,在监狱里,每天想着你做过的事,想着你是怎么毁掉一个爱你的人。这是比死更残酷的惩罚。”

阮正雄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还有一件事,”阮雪檐说,“黎氏秋,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阮正雄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她在哪?”

阮正雄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缓缓开口:“她死了。1999年,我带她来澳门的路上,船翻了,她淹死了。”

“真的?”

“真的。”阮正雄的眼神很平静,“我对不起那个孩子。我领养她,本来是想……想有个家人。但老天爷不让我有家人。阿清死了,秋秋也死了,我注定……孤独终老。”

阮雪檐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阮正雄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你骗我……”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骗的?”阮正雄苦笑,“阮雪檐,你赢了。阮氏是你的了,我的命也在你手里。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等我死了,把我和阿清葬在一起。”阮正雄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我不配……但至少,让我在下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阮雪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站起身,最后看了阮正雄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监狱时,阳光刺眼。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申烬在车里等他。

“他说黎氏秋死了。”阮雪檐坐进车里,“但我不信。”

“为什么?”

“直觉。”阮雪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死了,他刚才提起时,不会那么平静。他在隐瞒什么。”

“那继续查?”

“嗯。”阮雪檐点头,“但先放一放。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重建阮氏。”阮雪檐说,“还有……查出李文耀和阮正雄背后,那个‘上面的人’是谁。”

申烬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继续?这条路,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我确定。”阮雪檐转过头,看着申烬的眼睛,“申烬,你知道吗?刚才在监狱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仇恨可以毁掉一个人,也可以成就一个人。”阮雪檐说,“阮正雄被仇恨毁了,但我不会。我要用这份恨,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然后……结束这一切。”

申烬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骄傲,也有心疼。

“好。”他说,“我陪你,走到最后。”

车子驶向阮氏大楼。那里,焦黑的废墟正在被清理,新的钢筋正在架起。

就像阮雪檐的人生——旧的已经烧毁,新的正在重建。而这场重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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