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湄公河之约

澳门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阮雪檐额头上那道衔尾蛇印记,像一枚无形的定时炸弹。

一周后的清晨,阮雪檐在办公室审阅横琴岛项目的二期规划,林娜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

“阮董……阮秋小姐她……她不见了。”

阮雪檐手中的笔顿住:“什么叫不见了?”

“今天早上我去她房间送早餐,发现床是空的,窗户开着,桌子上留了这个。”林娜递上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衔尾蛇火漆印。阮雪檐的心一沉,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打印的字。

照片上,阮秋被绑在一张竹椅上,背景是茂密的热带丛林,她眼神惊恐但倔强,嘴角有血迹。照片背面用越南文写着:“湄公河三角洲,美拖市,三日后,独自来。”

打印的字是中文:“想要姐姐活命,用你自己换。告诉申烬,如果他敢跟来,我们就撕票。”

“什么时候发现的?”阮雪檐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大概两小时前。”林娜急得快哭了,“安保系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记录,监控只拍到阮秋小姐自己打开窗户,然后……然后就没了。像是……像是她自己走的,但又不像。”

阮雪檐走到窗边。这是二十八楼,阮秋不可能从窗户离开。唯一的解释是,有人用某种方式控制了她,让她“自愿”离开。

“去调大厦所有出入口的监控,过去二十四小时,所有可疑人物。”他下令,“另外,联系申烬,让他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申烬赶到。他看着照片,脸色阴沉:“这是镜屋的残余势力。”

“但镜屋不是散了吗?”林娜问。

“散了不等于死了。”申烬冷笑,“阮临风死了,但镜屋存在了几十年,根系太深。有些人隐藏得很好,我们还没挖出来。”

他仔细查看照片:“背景是湄公河三角洲,越南南部。美拖市……那是越南的‘水果之乡’,也是——”

“也是青龙夫人的地盘。”阮雪檐接过话。

两人对视。如果绑架发生在青龙夫人的地盘,那只有两种可能:一,青龙夫人也出事了;二,青龙夫人……参与了这件事。

“我去越南。”阮雪檐说。

“不行。”申烬立刻反对,“这是陷阱,明显是针对你的。他们知道你会去救姐姐,所以设了这个局。”

“所以我更要去。”阮雪檐看着他,“如果我不去,姐姐会死。如果我去,至少还有机会。”

“我陪你去。”

“信上说了,如果你跟去,他们就撕票。”阮雪檐摇头,“这次,我必须一个人。”

申烬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阮雪檐说得对,但他无法接受让阮雪檐独自涉险。

“我有一个计划。”申烬最终说,“你明面上一个人去,但我在暗处跟着。越南那边,我有几个可靠的关系,可以提前布置。”

“风险太大,如果他们发现你——”

“那就让他们发现。”申烬打断他,“我宁愿跟你一起死,也不想在这里等着收你的尸体。”

这话说得很重,但阮雪檐听出了其中的决心。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申烬。

“好。”他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姐姐有危险,先救她。”

“我答应你。”

两天后,越南胡志明市新山一国际机场。

阮雪檐独自走下飞机,热浪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背着一个旅行包,看起来像个普通游客。但腰间藏着申烬给他准备的特殊武器——一把电击枪,一把匕首,还有三个定位器。

按照指示,他出了机场,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丰田车。司机是个戴墨镜的越南男人,一言不发,递给他一个眼罩。

“戴上。”司机用生硬的汉语说。

阮雪檐戴上眼罩。车子发动,在胡志明市混乱的车流中穿行,然后驶上郊区的公路。大约两小时后,车子停下,他被带下车,眼罩被摘下。

眼前是一个临河的码头,停着几艘破旧的木船。河水浑浊,两岸是茂密的椰林和香蕉树。几个穿着迷彩服、手持AK-47的男人站在码头上,冷冷地看着他。

“阮先生,欢迎来到湄公河。”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雪檐转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越南男人,瘦小精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他穿着花衬衫,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

“我姐姐在哪?”阮雪檐开门见山。

“别急。”男人笑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文勇,大家都叫我‘疤脸勇’。我是青龙夫人的……合作伙伴。”

“青龙夫人在哪?”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疤脸勇说,“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谈谈条件。”

“什么条件?”

“镜城的秘密。”疤脸勇的眼神变得锐利,“阮临风死前,把镜城的核心数据传给了青龙夫人。但她不肯交出来,说要等一个人。我想,她等的人就是你。”

镜城核心数据?阮雪檐心中一惊。他以为镜城已经随着阮临风的死彻底崩塌了,难道还有残余?

“我不知道什么核心数据。”

“你当然不知道。”疤脸勇说,“但你有这个。”

他指了指阮雪檐的额头。那道衔尾蛇印记,在越南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这是镜城的印记,也是钥匙。”疤脸勇走近,“阮临风死前,把最后的权限转移给了你。现在,只有你能打开镜城的核心数据库。”

阮雪檐沉默。他在镜城崩塌时的确感觉到自己和镜城有了某种连接,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如果我帮你们打开数据库,你们就放了我姐姐?”

“还有青龙夫人。”疤脸勇说,“我要的只是数据库里的东西,不是她们的命。”

“数据库里有什么?”

“财富,权力,秘密。”疤脸勇的眼神狂热,“镜屋几十年来收集的所有秘密——政客的丑闻,商人的把柄,甚至……一些国家的机密。得到它,我就能控制整个东南亚。”

原来如此。疤脸勇不是要为镜屋报仇,而是要夺取镜屋的遗产。

“我要先见到姐姐和青龙夫人。”阮雪檐说。

“可以。”疤脸勇做了个手势,“带他去。”

阮雪檐被押上一艘快艇,沿着湄公河的一条支流深入丛林。两岸是茂密的热带植被,偶尔能看到简陋的高脚屋和捕鱼的村民。这里远离旅游区,是真正的湄公河深处。

半小时后,快艇停在一个隐蔽的码头。码头上有一个木屋,周围有十几个武装人员把守。

疤脸勇带阮雪檐走进木屋。屋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阮秋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青龙夫人坐在她旁边,双手也被绑着。

“姐姐!”阮雪檐想冲过去,但被疤脸勇的手下拦住。

“雪檐……”阮秋看到他,眼泪涌了出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你的错。”阮雪檐转向青龙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青龙夫人抬起头。她穿着一身深紫色奥黛,头发有些凌乱,但神色依然镇定。她看着阮雪檐,眼神复杂。

“你不该来的。”她说,“这是个陷阱。”

“我知道。”阮雪檐说,“但我不能看着姐姐死。”

青龙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一样,太善良,太执着。这在这个世界上,是致命的弱点。”

“弱点也是力量。”阮雪檐说,“至少我还有在乎的人。”

疤脸勇不耐烦地打断:“叙旧够了。阮先生,现在该履行承诺了。”

他让人搬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阮雪檐面前。屏幕上是复杂的登录界面,背景是旋转的衔尾蛇图案。

“这是镜城数据库的终端。”疤脸勇说,“用你的印记登录。”

阮雪檐看着屏幕。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登录,也不知道所谓的“印记”怎么用。

“我不知道——”

“你知道。”青龙夫人忽然说,“闭上眼睛,回想镜城崩塌的那一刻。回想你和镜城连接的感觉。”

阮雪檐照做。他闭上眼睛,回想在黑色高塔上的那一幕——金光爆发,镜城崩塌,他和镜城融为一体……

额头的印记突然开始发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叫出声。同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开始闪烁,衔尾蛇图案旋转得越来越快。

“对!就是这样!”疤脸勇兴奋地大叫。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木屋外传来枪声和爆炸声!疤脸勇的手下惊慌地冲进来:“勇哥!有人袭击!很多人!”

“什么?!”疤脸勇拔出手枪,“是谁?!”

木屋的门被炸开!烟雾中冲进来一群人——不是申烬的人,而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武装小队,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迷彩,动作迅捷专业。

“越南特工队!”疤脸勇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特工队迅速控制了场面。疤脸勇的手下虽然凶悍,但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很快被制服。疤脸勇想反抗,被一枪打中手臂,枪掉在地上。

“所有人不许动!”特工队的队长用越南语命令,“我们是越南公安部特别行动处。陈文勇,你涉嫌跨国犯罪、非法拘禁、走私军火,现依法逮捕你!”

疤脸勇被铐上手铐,还在挣扎:“你们敢动我?!我背后有人!青龙夫人!你出卖我?!”

青龙夫人缓缓站起身,她的手下不知道从哪里出现,解开了她和阮秋的绳子。

“我没有出卖你。”青龙夫人平静地说,“是你太贪心,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走到阮雪檐面前,看着他还闭着眼睛、额头印记发光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可以了,雪檐。结束了。”

阮雪檐睁开眼睛,额头的热度渐渐消退。他看着眼前的特工队,又看看青龙夫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是……”

“一场戏。”青龙夫人说,“为了引出真正的敌人。”

“敌人?疤脸勇不就是——”

“他只是个小角色。”青龙夫人摇头,“真正的敌人,是那些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而他们……就在越南。”

她示意特工队长。队长走过来,对阮雪檐敬了个礼:“阮先生,感谢你的配合。我是越南公安部特别顾问,黎文雄。我们追踪‘镜屋’在越南的势力已经很多年了。”

黎文雄?这个名字……阮雪檐想起那份偷渡者名单,上面有“黎文雄”这个名字,是阮正雄的原名。

“你是……”

“我是你母亲黎氏清的堂兄。”黎文雄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按辈分,你应该叫我舅舅。”

又一个亲戚。阮雪檐感到一阵荒谬。短短几个月,他找到了姐姐,找到了姨妈,现在又冒出一个舅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青龙夫人叹了口气:“坐下来吧,我慢慢告诉你。”

木屋被清理干净,疤脸勇和他的手下被押走,特工队在周围警戒。阮秋被送去休息,阮雪檐、青龙夫人、黎文雄三人坐在木屋里,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镜屋在越南的势力,比在澳门更深。”青龙夫人开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越南战争期间,镜屋的前身‘镜社’就已经在这里活动了。他们利用战乱,贩卖人口,走私物资,甚至……做器官买卖。”

黎文雄补充:“我父亲,也就是你外公,是当时越南的一名乡村教师。他发现镜社的罪行,想举报,结果被灭口。你母亲和我是那时逃出来的,但失散了。我加入了军队,后来进入公安部,一直追查镜社——也就是后来的镜屋。”

“所以你在越南的势力……”

“不是黑帮,是卧底。”青龙夫人苦笑,“‘湄公之龙’是我建立的,但一开始就是为了渗透镜屋在东南亚的网络。我假装成黑帮老大,取得他们的信任,收集证据。但这个过程……需要做很多违心的事,伤害很多无辜的人。”

她看着阮雪檐:“包括你母亲。当年是我安排她偷渡去澳门的,因为镜屋需要一个‘干净’的女孩,去接近阮正英,获取阮家的秘密。但我没想到……她会爱上阮正英,会生下你,会……过得那么苦。”

原来如此。所有的悲剧,都源于一个卧底任务。

“疤脸勇是镜屋在越南的负责人之一。”黎文雄说,“但他最近想摆脱镜屋的控制,独占镜城的数据库。我们利用这一点,设了这个局——让他绑架阮秋,引你来越南,然后我们一网打尽。”

“那申烬……”

“他也在我们的计划中。”青龙夫人说,“我们故意让他‘发现’我们的布置,让他以为能暗中保护你。但实际上,我们需要他在外围牵制镜屋的其他势力。”

阮雪檐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像一枚棋子,被所有人摆布。姐姐被绑架是假的,危险是假的,连青龙夫人的困境都是假的。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他问。

“因为镜屋在越南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黎文雄的表情凝重,“他们渗透到了政府高层,军方,甚至……我的部门里也有他们的人。如果我们提前告诉你,消息一定会泄露,计划就会失败。”

“所以你们连我都骗?”

“对不起。”青龙夫人低下头,“但这是唯一能彻底清除镜屋在越南势力的方法。今天这一战,我们抓住了疤脸勇,也揪出了他背后的保护伞——越南海关总署的副署长,还有两个将军。”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雪檐,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请你相信,我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赎罪。为我当年对你母亲做的事赎罪。”

阮雪檐看着她。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帮女枭,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等待审判。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母亲提到“姐姐”时的温柔。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会原谅青龙夫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仇恨已经毁掉了太多人。阮正雄,阮临风,李文耀,周绍安……一个个被仇恨吞噬,最终毁灭。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我原谅你。”阮雪檐最终说,“不是因为你说的是对的,而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了。”

青龙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握住阮雪檐的手,声音哽咽:“谢谢你……阿清的孩子,果然和她一样……善良。”

黎文雄也松了口气:“好了,现在事情解决了。疤脸勇落网,他的保护伞也被挖出来了。镜屋在越南的势力,至少清除了一大半。你们可以安心回澳门了。”

但阮雪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镜城的数据库,真的存在吗?”

青龙夫人和黎文雄对视一眼。

“存在。”青龙夫人说,“阮临风死前,确实把数据传给了我。但那些数据……我已经销毁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数据里,不仅有镜屋的罪行,还有太多无辜人的秘密。”青龙夫人说,“如果公开,会毁掉成千上万个家庭。镜屋用这些秘密控制人,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她顿了顿:“而且,那些数据里,有你母亲的一些……私人记录。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阮雪檐明白了。有些秘密,就应该永远成为秘密。

“那就毁了吧。”他说,“镜城已经崩塌了,镜屋也该彻底结束了。”

黎文雄点头:“我们会继续清理残余势力。但阮先生,你也要小心。镜屋在澳门可能还有隐藏得很深的人,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我知道。”阮雪檐站起身,“我会小心的。”

他走出木屋,看到阮秋已经等在门口。她冲过来抱住他:“你没事吧?额头还疼吗?”

阮雪檐摸了摸额头,印记还在,但不再发热。

“没事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姐姐,有了姨妈,有了舅舅。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远处,湄公河在夕阳下流淌,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河面上有渔船归航,有孩子在嬉戏,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不是镜中的倒影,不是权力的游戏,不是仇恨的轮回。

而是活着,和爱的人一起活着。

“姐姐,”阮雪檐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好。”阮秋握紧他的手,“回家。”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湄公河的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荡漾。

而在更远的河岸上,申烬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人说:“收队。回澳门。”

他知道,阮雪檐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青年,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而他,也该学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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