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找寻真相

机在胡志明市新山一国际机场降落时,是越南时间下午三点。

踏出机舱门的瞬间,湿热的热带空气扑面而来,与澳门春季的微凉截然不同。阮雪檐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口,看向身旁的申烬。申烬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长裤,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更像是个来度假的年轻企业家,而非澳门那个令人敬畏的“新王”。

但他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内心的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自己亲生母亲的故居。

“还好吗?”阮雪檐轻声问。

申烬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有阮雪檐熟悉的锐利,也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还好。”他说,声音平稳,“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回来。”

回来。这个用词让阮雪檐心中微动。是啊,对申烬来说,这确实是“回来”——回到他血脉的源头,回到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取完行李,两人刚走出到达大厅,就看到了接机的人。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身材精干,眼神锐利。他举着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是流利的中文:“接申先生、阮先生。”

“我是阿南,黎上校让我来接你们。”男人上前,接过申烬手中的行李箱,“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酒店。”

阿南的中文几乎听不出越南口音,动作干练,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阮雪檐和申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这不是普通的司机,是黎文雄手下的得力人员。

车子是辆普通的丰田,但阮雪檐注意到车窗玻璃的厚度异于常车,车牌也是特殊号码。车子驶出机场,融入胡志明市喧闹的车流中。

摩托车如潮水般从车旁呼啸而过,街道两旁是法式殖民时期的老建筑与新兴高楼交织的奇特景观。阳光炽烈,将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

“黎上校今晚有个紧急会议,无法亲自接待。”阿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但他让我转告两位,明天上午九点,他会陪你们一起去平安街。”

平安街14号。阮氏香妹妹阮氏芳的住址。

“她……知道我们要去吗?”申烬问。

“知道。”阿南点头,“我们的人三天前就去接触过,说有位从澳门来的亲戚想见她。她答应了,但似乎有些疑虑。”

申烬沉默。阮雪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车子停在第一郡一家低调但精致的酒店门口。阿南帮他们办理入住,房间在十二楼,相邻的两间套房。

“两位先休息,倒倒时差。”阿南说,“晚餐可以叫客房服务,或者去二楼的餐厅。明天早上八点半,我来接你们。”

送走阿南,阮雪檐和申烬站在套房门口。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安静得有些压抑。

“要进来坐坐吗?”申烬问。

阮雪檐点头。

申烬的房间和他本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清。行李箱放在角落还没打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西贡河的景色。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河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

“如果她不想见我呢?”申烬忽然说,声音很轻。

阮雪檐走到他身边:“谁?”

“阮氏芳。我母亲的妹妹。”申烬转过头,眼神里有罕见的脆弱,“如果她恨我,认为是我害死了她姐姐呢?”

“你没有害死任何人。”阮雪檐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受害者,和你母亲一样。”

“但我身上流着申振海的血。”申烬的声音更低了,“而申振海是镜屋的创始人之一,是造成无数悲剧的元凶。我母亲……阮氏香,只是那些悲剧中的一个。”

阮雪檐握住他的手。申烬的手很凉,在越南湿热的气候里,凉得有些不正常。

“申烬,听我说。”阮雪檐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名义上的母亲沈静宜。你是你自己。你选择了与黑暗抗争,选择了保护无辜的人,选择了走一条艰难但正确的路。这些选择,定义了你。”

申烬看着他,眼眶微红。这个在澳门商界以冷酷果断著称的年轻掌权者,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而且,”阮雪檐补充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姐姐,有陈默、阿勇、林娜……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无论明天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申烬的喉结动了动,最终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阮雪檐微笑,“先收拾一下吧,然后我们去吃饭。听说越南菜很好吃。”

晚餐在酒店二楼的餐厅。两人点了越南春卷、牛肉河粉、甘蔗虾和青木瓜沙拉。食物鲜美,香料独特,但申烬吃得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阮雪檐问。

申烬放下筷子:“我在想沈静宜。”

沈静宜。那个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影子”,镜屋的清理者。那个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把我带大?”申烬喃喃道,“明明我不是她的孩子,明明她恨我父亲,恨申家,恨所有人……为什么要留着我?”

阮雪檐想起沈静宜留下的那封信。她说,她需要孩子巩固地位,所以买下了申烬。但她又说,她曾想过对申烬好一点,却做不到。

“也许,”阮雪檐斟酌着词句,“在她扭曲的心里,也有一丝对母性的渴望?或者,她把你当成对抗申振海的工具?”

“工具。”申烬苦笑,“也许吧。我在她眼里,从来不是儿子,只是工具。”

气氛沉重起来。阮雪檐转移话题:“黎文雄明天会和我们一起去。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热心帮忙?”

申烬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完全是为了帮忙。黎文雄在越南公安部,负责跨国犯罪调查。镜屋在越南的残余势力,是他需要清理的目标。而我们,能提供他需要的线索和信息。”

“所以是互惠互利。”

“没错。”申烬点头,“但他至少是站在正义一边的。青龙夫人——黎氏青——是他的堂妹,也是镜屋的受害者。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晚餐后,两人各自回房。阮雪檐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打开手机,翻看阮秋发来的消息——基金会的工作进展顺利,又有几个镜屋受害者接受了心理辅导,开始新的生活。

“雪檐,你们到了吗?一切顺利吗?记得报平安。”——阮秋的最新消息。

阮雪檐回复:“到了,一切顺利。明天去见申烬母亲的家人。姐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胡志明市的夜景与澳门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密集的霓虹,但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有一种朴实的温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阮雪檐开门,申烬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微湿,显然也刚洗过澡。

“睡不着。”申烬说。

“我也是。”阮雪檐让开身,“进来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柔和。

“我查了一些资料。”申烬拿出手机,“关于1970年代的越南。战争刚结束,经济困难,很多家庭为了生存……做出不得已的选择。”

阮雪檐明白了。申烬在试图理解阮氏香当年的处境。

“你母亲那时候很年轻。”阮雪檐轻声说,“也许她根本没有选择。”

“但沈静宜有选择。”申烬的眼神冷了下来,“她选择加入镜屋,选择作恶,选择把我当成工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现在甚至怀疑,沈静宜当年把我从镜屋的‘代孕计划’中买下来,不只是为了巩固地位。也许……还有更深的用意。”

“什么用意?”

申烬摇头:“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沈静宜那样的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多重目的。她留下我,一定有她的算计。”

房间里沉默下来。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时近时远。

“申烬。”阮雪檐忽然开口,“等澳门的事情都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申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打算?”

“比如,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阮雪檐看着他,“除了复仇,除了清理镜屋,除了掌权申家……你自己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深刻。申烬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从我十六岁回到申家开始,我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生存,然后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后来,又多了一件事——摧毁镜屋,为所有受害者讨回公道。”

他看向阮雪檐:“但现在,这些事都快要完成了。镜屋垮了,新镜盟的核心被捕,申家在我手里,澳门在改变……然后呢?”

他的眼神茫然:“我不知道然后该做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阮雪檐的心揪紧了。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年轻人,其实一无所有。没有童年的温暖,没有父母的关爱,没有真正的自我。

“那就慢慢想。”阮雪檐握住他的手,“我们还有时间。等从越南回去,等澳门的事情彻底结束,我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申烬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真的?”

“真的。”阮雪檐认真地说,“我答应你。”

申烬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好。那说定了。”

那一晚,申烬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两人在沙发上聊到深夜,从童年的琐事,到少年的挣扎,到现在的迷茫与希望。最后,申烬在沙发上睡着了,阮雪檐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守着。

窗外,胡志明市的夜晚并不安静,但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阿南准时来接他们。

今天的阿南换了身更正式的衣服,开来的车也换成了越南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车子穿过清晨的街道,驶向胡志明市第五郡——这里是越南华人聚居区,街道两旁的招牌上大多是中文和越南文双语。

平安街是一条狭窄的老街,两旁是三四层高的排屋,外墙斑驳,阳台上晾晒着衣物。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喝茶。

14号是一栋淡黄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摆着几盆绿植。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传统的越南奥黛,身材瘦小,面容憔悴,但眼神很锐利。

她就是阮氏芳。

看到车子停下,阮氏芳的表情明显紧张起来。她握紧了手中的手帕,身体微微后退,像是随时准备逃回屋里。

黎文雄已经等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便装,但依然有着军人的挺拔气质。看到申烬和阮雪檐下车,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阮氏芳,用越南语说了几句话。

阮氏芳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震惊。她盯着申烬,上下打量,嘴唇微微颤抖。

阿南低声翻译:“黎上校告诉她,这是她姐姐阮氏香的儿子,从澳门回来寻亲。”

申烬走上前,用准备好的越南语说:“阮阿姨,您好。我是申烬。”

他的越南语有些生硬,但发音清晰。阮氏芳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黎文雄示意大家进屋。一楼是个小客厅,家具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阮雪檐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个年轻的越南女孩,笑容羞涩,眼睛很大——和申烬手中那张阮氏香的照片一模一样。

阮氏芳抹着眼泪,用越南语快速说着什么。阿南翻译:“她说,她知道姐姐去了澳门,但不知道姐姐有了孩子,更不知道姐姐已经……已经不在了。”

申烬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阮氏芳。看到照片的瞬间,阮氏芳彻底崩溃了。她抱住照片,放声大哭,哭声里有二十多年的思念、担忧和终于到来的绝望。

黎文雄示意申烬和阮雪檐先坐下,让阮氏芳哭一会儿。这个瘦小的女人哭了很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

“姐姐……是怎么死的?”她终于问,声音沙哑。

申烬看向阮雪檐,阮雪檐轻轻点头。有些事情,必须说实话。

“她是在生下我之后去世的。”申烬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当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他没有说镜屋,没有说代孕计划,没有说那些黑暗的真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阮氏芳显然听出了话中的隐瞒,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抚摸着照片,喃喃道:“姐姐从小就漂亮,心也好。村里好多男孩子喜欢她,但她总说,要等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抬头看申烬:“你父亲……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太复杂。申烬沉默了。

阮雪檐替他回答:“申烬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他现在一个人,但有很多朋友。”

阮氏芳点点头,又仔细打量申烬:“你长得……像你母亲。眼睛,鼻子,都像。但嘴巴像谁呢?”

这个问题让申烬心中一痛。他的嘴巴,像申振海。那个冷漠的父亲,那个镜屋的创始人。

“我这次来,”申烬转移话题,“是想了解我母亲更多的事。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喜欢什么?有什么梦想?”

阮氏芳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她开始讲述——阮氏香小时候很聪明,读书好,会唱歌,喜欢在湄公河边看船。她梦想着有一天能去大城市,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她十八岁那年,”阮氏芳的声音低沉下来,“家里出了事。父亲欠了债,债主逼得很紧。有一天,来了几个人,说是可以帮我们还债,但条件是要带姐姐走。”

阮雪檐和申烬对视一眼。这听起来像是镜屋惯用的手法——利用贫困家庭的困境,诱骗年轻女孩。

“姐姐不想去,但父亲跪下来求她。”阮氏芳的眼泪又流下来,“她说,为了家里,她去。那天,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那些人走了。走之前,她抱着我说:‘阿芳,等姐姐赚钱回来,供你读书。’”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阮氏芳哽咽道,“后来我们收到过几封信,都是从澳门寄来的。她说她在那里工作,过得很好,让我们不要担心。再后来……信就断了。”

申烬握紧了拳头。那些信,很可能是在镜屋控制下写的。阮氏香根本没有自由,她所谓的“工作”,就是被囚禁,被当成代孕工具,最后在生下孩子后死去。

“您还保留着那些信吗?”阮雪檐问。

阮氏芳点头,起身去了里屋。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盒子已经生锈了,打开后,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阮氏香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

“这是我女儿,阿梅。”阮氏芳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她今年也十八岁了,在河内上大学。如果姐姐还在,一定会很喜欢她。”

申烬接过那些信。信纸已经脆弱,字迹娟秀,用越南文写着一些家常话——天气如何,身体怎样,工作不累,希望家里都好。每封信的末尾,都是那句:“等姐姐赚钱回来。”

但这些信里,没有任何具体信息。没有地址,没有工作内容,没有联系方式。完完全全的模板信。

“我可以……看看这些信吗?”申烬问。

“当然。”阮氏芳把整个铁盒子推给他,“这些都是你母亲的遗物,应该给你。”

申烬小心地收起信件和照片。他想了想,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阮氏芳:“这里面有一些钱,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阮氏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请一定收下。”申烬坚持,“这是我母亲……如果她还活着,也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黎文雄也用越南语劝了几句。最终,阮氏芳含泪收下了银行卡。

离开前,申烬问了一个问题:“阮阿姨,您知道我母亲……在去澳门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阮氏芳想了想:“特别的人……有一个。在姐姐走之前几个月,有个女人来过村里。她穿着很贵的衣服,说普通话,带着翻译。她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好几个女孩子,最后跟父亲说了很久的话。”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阮雪檐问。

“很漂亮,很有气质,但眼神很冷。”阮氏芳回忆道,“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烫过,涂着红指甲。对了,她脖子上戴着一个项链,吊坠很特别——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衔尾蛇。

申烬和阮雪檐的心脏同时一沉。是沈静宜。她在阮氏香被带走前,亲自来“选人”了。

“那个女人后来还来过吗?”申烬的声音有些紧绷。

“没有。”阮氏芳摇头,“她只来过那一次。姐姐走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黎文雄率先开口:“看来,沈静宜从一开始就深度参与了镜屋的‘代孕计划’。她不仅负责清理,还负责……挑选‘材料’。”

这个用词很冷酷,但很准确。在镜屋眼里,阮氏香这样的女孩,只是用于交易的“材料”。

“我要知道更多。”申烬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沈静宜在越南的一切活动,她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切。”

“已经在查了。”黎文雄说,“但需要时间。沈静宜行事非常谨慎,留下的痕迹很少。”

“那就从阮氏香入手。”阮雪檐建议,“查她被带走后的去向。是哪个人口贩卖网络?经过哪些中转站?最后如何到达澳门?这些线索,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沈静宜的踪迹。”

黎文雄点头:“好思路。我会安排人手去查。”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黎文雄没有下车:“我还有事要处理。晚上七点,我们一起吃饭,详细讨论后续计划。”

送走黎文雄,申烬和阮雪檐回到房间。一进门,申烬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阮雪檐没有去打扰。他理解申烬需要独处的时间——刚刚得知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如何被像货物一样挑选、交易,这种冲击需要消化。

他在客厅里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阮氏香的经历,沈静宜的早期活动,镜屋在越南的运作模式……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下午五点,申烬终于走出卧室。他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神情恢复了平静。

“我没事了。”他说,在阮雪檐身边坐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

“我明白。”阮雪檐把电脑转向他,“我整理了一些思路。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时间线:

· 1978年:沈静宜18岁,因家族破产,被其父送给香港黑老大当情人。

· 1980年代初:沈静宜被送回,嫁给申振海。

· 1996年:沈静宜(时年约36岁)以镜屋“影子”身份,亲自到越南挑选代孕者。

· 1999年4月:阮氏香生下申烬后去世。

· 1999年4月-2015年:申烬被养父母养着。

· 2015年至今:申烬回归申家,掌权,最终与阮雪檐联手摧毁镜屋。

“沈静宜的人生,是一个不断被出卖、然后出卖他人的过程。”申烬看着时间线,声音冰冷,“她被父亲出卖,然后出卖其他女性,最后……也出卖了自己。”

“但她留下了你。”阮雪檐说,“虽然目的不纯,但她确实把你养大了。而且在生命的最后,她选择了揭露真相,选择了……赎罪。”

“那不是赎罪。”申烬摇头,“那是绝望。她知道无路可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胡志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晚上和黎文雄吃饭,我们要谈什么?”阮雪檐问。

“两件事。”申烬恢复了他惯有的冷静,“第一,继续追查沈静宜在越南的完整活动轨迹,找出所有与她合作过的人。第二,查清镜屋在越南的残余势力,尤其是与军政人物勾结的部分。”

他顿了顿:“然后,把这些信息带回去。在澳门,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

阮雪檐明白他的意思。周绍安还没有落网,何家、傅家、贺家虽然受到打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重要的是——申烬生母的秘密,那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而他们,必须在爆炸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晚上七点,酒店餐厅的私人包厢。

黎文雄带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是目前能查到的所有资料。有些是官方档案,有些是线人提供,还有些……是从特殊渠道获得的。”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照片、文件、地图,甚至有几段录像的截图。

“沈静宜在1995年至2005年期间,至少来过越南十二次。”黎文雄指着一张行程表,“每次都是不同的身份——有时是香港商人,有时是慈善家,有时是艺术品收藏家。但每次来,都会接触几个人。”

他翻出几张照片:“这个人,阮文雄,我的叔叔,前海关官员,1988年‘意外’死亡。这个人,陈大勇,前军方人士,1999年退役后经商。这个人,李文耀……你们应该熟悉。”

照片上的李文耀年轻许多,但那双阴冷的眼睛一如既往。

“李文耀是镜屋在越南的重要联系人。”黎文雄说,“他在1990年代频繁往来于港澳和越南之间,负责‘货物’的运输和交接。而沈静宜,就是他的上级。”

申烬看着那些照片,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张巨大的网络——沈静宜在越南建立了复杂的关系网,利用金钱、美色、把柄,控制着各个关键环节的人。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镜屋在东南亚的犯罪活动保驾护航。

“这些人的现状如何?”阮雪檐问。

“阮文雄死了。陈大勇五年前中风,现在在疗养院。李文耀……你们知道下场。”黎文雄顿了顿,“但还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没查到。”

他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摄于某个高档餐厅。照片上,沈静宜正在和一个背对镜头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穿着军装,肩章显示军衔很高,但脸完全看不到。

“这个人,我们叫他‘将军’。”黎文雄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是沈静宜在越南最重要的保护伞。镜屋在越南的许多活动,都是靠他的庇护才得以顺利进行。但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一点线索都没有?”申烬问。

“有,但很少。”黎文雄说,“他行事极其谨慎,从不留下直接证据。我们只知道,他在越南军方高层有深厚背景,而且……可能和沈家有过往来。”

沈家。申烬的外祖父家。

阮雪檐忽然想起一件事:“黎上校,您之前说,沈静宜被父亲送给香港黑帮大佬当情妇。这件事,在越南有人知道吗?”

黎文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阮雪檐会问这个:“这件事被掩埋得很深。但我听家族里的老人提过,沈家当年破产时,确实有过一些……不光彩的交易。只是具体细节,没人敢说。”

“沈家现在还有人在越南吗?”申烬问。

“有。”黎文雄点头,“沈静宜有个堂弟,叫沈志明,在胡志明市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我想见他。”申烬说。

黎文雄犹豫了一下:“可以安排。但我要提醒你,沈志明不是善茬。他在本地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而且……对沈静宜的事情非常敏感。”

“我明白。”申烬眼神坚定,“但我必须知道所有真相。无论是关于我母亲阮氏香,还是关于沈静宜。”

晚餐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黎文雄答应安排申烬与沈志明见面,时间定在两天后。

回房间的路上,申烬一直沉默。直到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才开口:“雪檐,你觉得沈志明会知道多少?”

“不会少。”阮雪檐说,“他是沈家人,又是沈静宜的堂弟。沈家当年的丑事,他就算不是参与者,也一定是知情者。”

“那他会告诉我吗?”

“不一定。”阮雪檐实话实说,“但我们可以试试。用利益,用威胁,用……真相的力量。”

申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胡志明市的夜晚喧闹而鲜活,但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

“我在想,”他轻声说,“如果沈静宜当年没有被父亲出卖,如果她没有成为镜屋的‘影子’,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那一切会不会不同?”

“也许。”阮雪檐走到他身边,“但人生没有如果。我们只能面对已经发生的事,然后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申烬转头看他,眼神复杂:“雪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我会发现自己和沈静宜一样。”申烬的声音很低,“被仇恨吞噬,被权力腐蚀,最终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阮雪檐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你不会。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我会一直看着你,提醒你,拉住你。你不会变成那样,我保证。”

申烬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终于露出一个微笑:“好。我相信你。”

窗外,胡志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关于过去的秘密,关于那些被掩埋的罪恶,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两天后,他们会见到沈志明。而真相,也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