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镜花水月

凌晨三点,阮雪檐终于离开了办公室。

阿勇已经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见阮雪檐出来,立刻下车拉开车门。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那是年轻时在地下拳场留下的印记。跟了申烬八年,从司机做到保镖,是申烬最信任的人之一。

“阮先生,回家还是去别处?”阿勇问。

“回家。”阮雪檐坐进后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深夜的澳门依然有零星的车流,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阮雪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

转型方案的框架已经基本成型,但细节还需要打磨;贺家和阮家的接触是个隐患,必须尽快搞清楚他们的意图;线上博彩的计划风险太大,需要更周密的布局……

还有阮正雄今天的那通电话。

“你骨子里流着你母亲的血——那种不甘平庸,不认命的血。”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阮雪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很少想起母亲,因为关于她的记忆实在太少了——一张照片,几件旧衣服,还有养父母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她唱歌很好听,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喜欢吃越南的春卷。

她是怎么来到澳门的?为什么会生下他?又为什么把他托付给阮正雄?

这些疑问,阮雪檐问过阮正雄一次,那是他刚回阮家那年。阮正雄只是冷冷地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问过。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阮雪檐猛地睁开眼:“怎么了?”

“前面有辆车突然变道。”阿勇盯着后视镜,眼神警惕,“阮先生,坐稳。”

话音刚落,后面一辆黑色越野车突然加速冲上来,狠狠撞在宾利的车尾。巨大的冲击力让阮雪檐整个人往前冲,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闷。

“坐稳!”阿勇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甩尾,险险避开越野车的第二次撞击。

深夜的街道空荡,两辆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展开追逐。越野车马力十足,几次试图将宾利逼向路边的护栏。阿勇脸色阴沉,但操作稳健,一次次躲开对方的撞击。

“能甩掉吗?”阮雪檐紧紧抓住扶手。

“试试。”阿勇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连续闯了两个红灯。

后面的越野车紧追不舍。两辆车在澳门的街道上飞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路过新葡京时,越野车突然摇下车窗,一根金属管伸了出来。

“趴下!”阿勇大吼。

阮雪檐立刻俯身。下一秒,后车窗玻璃炸裂,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仪表盘上,火花四溅。

是枪!

阿勇眼中闪过狠色。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窄巷,越野车紧随其后。巷子很窄,两辆车几乎是贴着墙在开。阿勇突然减速,越野车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来。

砰!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阿勇趁机加速,冲出了巷子,拐上主干道,消失在夜色中。

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停在巷口,没有再追。

“安全了。”阿勇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警惕,“阮先生,您没事吧?”

阮雪檐直起身,看着破碎的后车窗,心脏还在狂跳。他摸了摸额头,手上沾了一点血——是被飞溅的玻璃划伤的。

“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知道是谁干的吗?”

“看不清车牌,车型是改装过的越野车。”阿勇顿了顿,“但敢在澳门街头开枪的,不是亡命徒,就是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

这四个字让阮雪檐心中一沉。在澳门,有这种胆子的人不多。阮临风?贺家?还是其他被触动了利益的家族?

手机突然响了。是申烬。

“听说你遇袭了?”申烬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还没睡。

“嗯。刚脱险。”

“人没事?”

“擦伤,不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申烬说:“来我这里。地址发你手机上了。阿勇知道怎么走。”

电话挂断。几秒后,一个坐标地址发到了阮雪檐的手机上——和之前申烬给的那个安全屋地址不一样。

“去这里。”阮雪檐把手机递给阿勇。

阿勇看了一眼,点点头,调转车头。

车子穿过澳门半岛,驶向路环岛的方向。路环岛是澳门最南端的离岛,开发程度低,保留了更多自然风光。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临海的独栋别墅前,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申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黑色睡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夜风中很快消散。

“进来。”他转身走进别墅。

阮雪檐跟着进去。别墅内部是极简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看得出来价值不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私人海滩,月光下,海浪泛着银白色的光。

“坐。”申烬指了指沙发,“阿勇,把车处理一下,换辆新的。”

“是。”阿勇点头离开。

申烬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递给阮雪檐一杯:“压压惊。”

阮雪檐接过,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他这才发现自己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申烬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第一次被枪击。”阮雪檐老实承认,“以前在阮家,最多也就是被排挤、被冷落。”

“那你要尽快习惯了。”申烬吐出一口烟圈,“从你坐上首席战略官这个位置开始,这种事就不会少。明的暗的,文斗武斗,都是家常便饭。”

阮雪檐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知道是谁干的吗?”申烬问。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我刚从阮家叛逃到申氏,第一天上班就遇袭。”阮雪檐顿了顿,“阮临风今天下午去了贺家。”

“你怀疑是阮家?”

“或者贺家,或者两家联手。”阮雪檐抬起头,“还有一种可能——是冲着你来的,我只是被连累。”

申烬笑了:“你倒是冷静,这时候还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害怕没用。”阮雪檐放下酒杯,“我只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在这里住几天。”申烬说,“这栋别墅很安全,周围装了最先进的监控和报警系统,阿勇会带几个人守着。等查清楚是谁动的手,再决定下一步。”

“我的工作……”

“可以在别墅里做。需要什么,让阿勇去取。”申烬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但转型方案要加快。你的遇袭说明了一件事——有人已经盯上你了,或者说,盯上了申氏。我们动作越快,对方就越被动。”

阮雪檐点点头。他明白申烬的意思——在澳门,示弱就是找死。只有展现出更强的实力和更快的速度,才能震慑住那些暗中觊觎的人。

“线上博彩的计划,我想提前启动。”阮雪檐忽然说。

“这么快?”

“越快越好。”阮雪檐也站起来,走到申烬身边,“如果今晚的事是警告,那我们就该让他们知道——警告没用。申氏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阮雪檐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申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捡到宝了。

这个看似温顺柔弱的青年,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韧性。压力越大,反弹越强;危险越多,斗志越旺。

这种人,是天生的赌徒。

“好。”申烬掐灭烟头,“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阮雪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一个在海外注册的干净壳公司,最好是英属维尔京群岛或者开曼群岛的。第二,一支技术团队,要有开发线上博彩平台的经验,而且嘴要严。第三,一笔启动资金——三千万美元,要能立刻到账。”

“前两样,陈默一周内可以搞定。第三样,”申烬走到书桌前,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张支票,签上名字,“这是五千万美元,汇丰银行不记名支票,全球通用。不够再跟我说。”

阮雪檐接过支票。五千万美元,折合四亿澳门元。申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就是信任,也是压力。

“我会在三个月内,让这笔钱翻倍。”阮雪檐说。

“我等着。”申烬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二楼有客房,东西都是新的。明天开始,你就在别墅里办公,团队那边,可以视频会议。”

“好。”

阮雪檐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申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阮雪檐顿了顿,“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申烬笑了:“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有价值。如果你让我亏了这五千万,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这话说得冷酷,但阮雪檐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在申烬的世界里,价值是唯一的通行证。有价值,就能得到一切;没价值,就会被抛弃。

很公平。

“我不会让你亏的。”阮雪檐说完,转身上楼。

客房很大,装修风格和楼下一样简约。阮雪檐洗了个澡,换上准备好的睡衣,躺在床上。窗外,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像温柔的摇篮曲。

但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子弹擦过头皮的瞬间,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越野车撞击时的巨响。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原来离自己这么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娜发来的邮件,标题是“贺家近期动向分析”。阮雪檐点开,快速浏览。

邮件内容很详细:

贺家最近三个月,与葡萄牙财团的接触频率明显增加,双方已经签署了意向书,预计下个月正式签约。

贺敏,贺家大小姐,三十二岁,剑桥大学金融硕士毕业,目前负责贺氏集团投资业务。她上周去了趟马尼拉,表面上是考察旅游项目,但实际上会见了菲律宾某线上博彩公司的负责人。

贺家与阮家在过去五年几乎没有往来,但最近两周,阮临风两次拜访贺家,贺敏也回访了一次。具体谈话内容不详,但据内线消息,双方提到了“共同利益”和“新机遇”。

邮件最后,林娜附上了一张照片——阮临风和贺敏在贺家花园里散步,两人靠得很近,阮临风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

阮雪檐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紧皱。

阮家和贺家联手,这对申氏来说绝不是好消息。贺家有旅游业的资源和人脉,阮家有航运和地产的基础,两家如果真能放下多年的芥蒂合作,实力不容小觑。

更麻烦的是贺敏。这个女人不简单——剑桥毕业,三十岁就接手了贺氏集团最核心的投资业务,眼光毒辣,手段凌厉。她去马尼拉见线上博彩公司的人,说明贺家也在布局这个领域。

这就意味着,申氏在线上博彩的赛道上,已经有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阮雪檐坐起身,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是王锐和林娜。

“加急任务:一、深度调查贺敏的所有背景资料,包括她的教育经历、工作履历、人际关系、投资偏好。二、查清楚她在马尼拉见了哪家线上博彩公司,谈了哪些内容。三、分析贺家和阮家可能的合作模式,以及这种合作对申氏的影响。”

写完邮件,点击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阮雪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海平面尽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接下来的三天,阮雪檐在别墅里足不出户。

白天,他通过视频会议指挥团队工作,审核数据报告,修改转型方案。晚上,他和申烬在书房里讨论下一步的计划,分析对手的动向,制定应对策略。

第四天早上,王锐和林娜带着厚厚的文件来到了别墅。

“阮先生,这是您要的资料。”王锐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贺敏的资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她在剑桥读书期间,就和几个欧洲的贵族子弟走得很近,回国后,这些人脉成了贺家开拓欧洲市场的桥梁。”

林娜补充道:“她去马尼拉见的是‘金星娱乐’,菲律宾第二大线上博彩公司。双方谈了什么不清楚,但贺敏回来后,贺氏集团的海外投资部就成立了一个新小组,专门研究‘数字娱乐’领域。”

阮雪檐快速翻看文件。资料很详实,贺敏的履历、投资案例、人脉网络都被梳理得清清楚楚。这个女人的能力确实出众,过去五年,她主导的七个投资项目,有五个实现了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年化收益率。

“还有这个。”王锐又递上一份文件,“我们查了阮家和贺家过去三年的资金往来,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两家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合作,但通过几个离岸公司,有过多次间接的资金互动。”

阮雪檐接过文件,眉头越皱越紧。文件显示,阮家和贺家通过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三家壳公司,在过去三年里完成了至少五笔交易,总额超过十亿澳门元。这些交易表面上是独立的商业行为,但如果把时间线和交易对象串联起来,就能看出明显的配合痕迹。

“他们在洗钱?”阮雪檐问。

“不完全是。”王锐推了推眼镜,“更像是在共同运作某个项目,但不想让外界知道两家有合作。这些离岸公司就像一层烟雾弹,掩盖了真正的资金流向。”

阮雪檐沉默了。如果阮家和贺家早有合作,那么阮临风最近的拜访就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预谋。这两家联手,图谋的肯定不小。

“能查到这些资金最终流向哪里吗?”他问。

“很难。”林娜摇头,“这些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层层嵌套,至少转了七八道手。要追查到底,需要国际刑警或者专业审计机构的介入,而且需要时间。”

时间,是他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我知道了。”阮雪檐合上文件,“辛苦你们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王锐和林娜离开后,阮雪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黄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理上的——那种时时刻刻要算计、要防备、要权衡的累。

在阮家十一年,他虽然也要小心翼翼,但至少知道敌人在明处。在申氏,敌人在暗处,而且不知道有多少个。

手机响了,是申烬。

“晚上来顶楼一趟,有个晚宴,你需要出席。”

“什么晚宴?”

“何家老爷子的八十寿宴。”申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半个澳门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你的‘处女秀’,准备好了吗?”

阮雪檐握紧手机。他知道这场晚宴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作为申氏首席战略官,第一次在澳门社交圈公开亮相。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审视他,评估他,猜测他。

是机会,也是考验。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他问。

“穿得体面点。”申烬轻笑,“其他的,见机行事。记住,今晚你不是阮家的私生子,而是申氏的二把手。姿态要高,底气要足,但说话要留三分余地。”

“我明白了。”

“七点,我派车去接你。”

电话挂断。阮雪檐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还有两个小时。

他上楼,洗了个澡,从衣柜里挑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这是申烬让人送来的,意大利手工定制,剪裁完美。又选了一条银灰色领带,搭配铂金袖扣。

镜中的青年西装革履,身形挺拔,眉眼清隽。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少了些温顺,多了些锐利;少了些犹豫,多了些决断。

这是申烬给他上的第一课:在澳门,软弱就是原罪。你要么足够强,要么装得足够强。

七点整,阿勇准时来接。车子是一辆全新的宾利飞驰,防弹玻璃,加固底盘。上车后,阿勇递过来一个无线耳机。

“老板说,戴上这个,他会随时给你提示。”

阮雪檐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申烬的声音:“能听到吗?”

“能。”

“好。记住,今晚的宴会厅里,至少有五个想看你出丑的人,三个想拉拢你的人,两个想试探你的人。你要做的,就是让那五个人失望,让那三个人觉得有机会,让那两个人摸不清你的底细。”

阮雪檐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车子驶向澳门半岛,最终停在葡京酒店门口。今晚的寿宴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举办,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穿着礼服的宾客陆续入场。

阮雪檐下车时,立刻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有幸灾乐祸。他挺直脊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朝酒店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阮家的叛徒吗?怎么,抱上申家的大腿,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阮雪檐转过身,看见了阮临风。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端着香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旁边站着贺敏——一袭红色长裙,妆容精致,眼神似笑非笑。

“大哥。”阮雪檐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贺小姐。”

“别叫我大哥,我受不起。”阮临风冷笑,“阮家没有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阮雪檐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耳机里传来申烬的声音:“别动怒,他在激你。”

阮雪檐脸上笑容不变:“大哥说笑了。我只是换了个工作而已,谈不上吃里扒外。倒是大哥最近和贺家走得这么近,父亲知道吗?”

阮临风脸色一变。阮正雄向来反感贺家,认为贺家行事太张扬,不够稳重。阮临风私下接触贺家,确实没跟父亲报备。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阮临风咬牙。

“当然轮不到我管。”阮雪檐语气温和,“我只是提醒大哥,父亲年纪大了,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瞒着。万一他知道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阮临风还想说什么,被贺敏拦住了。她上前一步,打量着阮雪檐,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早就听说阮家二少爷一表人才,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申先生真是好眼光。”

“贺小姐过奖了。”阮雪檐不卑不亢,“贺小姐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听说最近在马尼拉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恭喜。”

贺敏的笑容微微一僵。她去马尼拉的事很隐蔽,阮雪檐怎么会知道?

“阮先生消息很灵通啊。”她很快恢复自然,“不过生意嘛,有谈成的,也有谈不成的。就像有些人,今天风光,明天说不定就……”

“就怎么样?”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申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身黑色西装,气场强大。他站到阮雪檐身边,目光扫过阮临风和贺敏:“贺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等着看好戏。

贺敏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挂上笑容:“申先生说笑了,我只是跟阮先生开个玩笑。今天是何老爷子的寿宴,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也是。”申烬点点头,转身看向阮雪檐,“走吧,何老爷子在那边,我们去打个招呼。”

两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申烬低声说:“干得不错。没丢我的脸。”

阮雪檐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今晚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宴会厅的尽头,何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见申烬和阮雪檐过来,他眯起眼睛,打量了阮雪檐几眼。

“申小子,这就是你新招的军师?”

“何老好眼力。”申烬微微躬身,“阮雪檐,我们申氏的首席战略官。”

“阮家的那个私生子?”何老爷子说话很直接,“有点意思。听说你把傅家的烂摊子收拾得挺漂亮?”

“何老过奖了,只是做了分内的事。”阮雪檐恭敬地说。

何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申小子,你找了个不错的帮手。不过,”他话锋一转,“澳门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年轻人,步子别迈太大,小心摔跤。”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阮雪檐正要说话,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音乐响起,舞会开始了。

“去吧,年轻人该去跳跳舞。”何老爷子挥挥手,“我跟申小子说几句话。”

阮雪檐看向申烬,见申烬点头,便转身走向舞池。刚走到边缘,就有一个女人迎了上来——贺敏。

“阮先生,能请你跳支舞吗?”她伸出手,笑容妩媚。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贺家大小姐主动邀舞,这可是很少见的事。

阮雪檐迟疑了一下,耳机里传来申烬的声音:“答应她。看看她想说什么。”

“我的荣幸。”阮雪檐握住贺敏的手,走进舞池。

音乐是舒缓的华尔兹。贺敏的舞步很娴熟,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摆动。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他能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

“阮先生,”贺敏轻声开口,“你觉得澳门未来五年,会是什么样子?”

“贺小姐觉得呢?”

“我觉得……”贺敏抬头看着他,眼神深邃,“会有一场大洗牌。有些人会上去,有些人会下来。而聪明的人,应该提前选好边。”

“贺小姐选好边了吗?”

“我正在选。”贺敏笑了,“申烬是个厉害角色,但他太独了。澳门不是一个人的游戏,需要合作,需要盟友。你说呢?”

阮雪檐听懂了她的潜台词——她在拉拢他,或者说,在试探他是否愿意成为贺家在申氏的内应。

“贺小姐说得对。”他不动声色,“澳门确实需要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彼此信任。不知道贺小姐觉得,信任的基础是什么?”

“利益。”贺敏回答得毫不犹豫,“共同的利益,就是最好的信任基础。我可以给你申烬给不了的——贺家在港澳政商界的人脉,在欧洲的市场,还有……”她顿了顿,“你母亲的消息。”

阮雪檐的心脏猛地一跳。

舞曲在这时结束了。灯光重新亮起,周围响起掌声。

贺敏松开手,退后一步,笑容依然完美:“阮先生,考虑一下。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转身离开,红色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阮雪檐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你母亲的消息。

她知道什么?她为什么会知道?

“怎么了?”申烬走过来,看出他脸色不对。

“没事。”阮雪檐摇摇头,“就是有点累了。”

“那就回去吧。”申烬看了他一眼,“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两人离开宴会厅。坐进车里时,阮雪檐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

贺敏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对过去的执念,但原来没有。关于母亲的一切,依然是他内心最深的渴望。

“申烬,”他忽然开口,“我能信任你吗?”

申烬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阮雪檐深吸一口气,“因为接下来我要做的事,需要绝对的信任。如果我告诉你,贺敏刚才在拉拢我,甚至用我母亲的消息做筹码,你会怎么想?”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申烬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阮雪檐,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忠诚,而是因为你有用。至于信任——在澳门,信任是奢侈品,我们谁都消费不起。”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缓缓说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对申氏有价值,我就不会背叛你。这个承诺,比任何信任都实在。”

阮雪檐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申烬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在这个欲望之城,利益比感情可靠,价值比忠诚珍贵。

车子驶向路环岛的别墅。夜色中,海浪声远远传来,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而阮雪檐知道,从今晚起,他的心跳,已经和这座城市,和身边的这个男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他都只能往前走。

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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