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连唢呐声都骤然暂停, 那欢天喜地的调子卡在半截,像被人猛然掐住了喉咙,憋出一声尖锐又短促的呜咽, 随即彻底死寂。

落针可闻的全场, 所有人全都看向半空中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修长身影。

然后, 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扼住了呼吸,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如墨的玄衣沉淀着冷光,墨玉冠, 银发带,站在半空, 眉眼半垂, 如九天仙人突然临世。

花遥攥了攥手,她没去看君无辞的方向,抬眸对阿归说道:“金宝哥哥, 我们走吧。”

“没事。”阿归低声安抚道,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些。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君无辞时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今日是我和小花的喜事, 月华仙尊既然来了,便是客。”他顿了顿, 语气温和,“不如进来喝杯喜酒,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话落,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主人姿态,从容, 大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君无辞没说话,只是看着阿归怀里那个始终没有转过来的红色身影。

看了很久。

久到阿归脸上客气的笑意消失,暗光浮上。

君无辞终于开口说道:“三息。”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所有人一愣。

“三息之内,无关人等若还留在此处,后果自负。”

话音一落,暗沉的玄衣忽然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从他身上漫天,像深冬的寒潮朝众人兜头压下。

半步元婴修士,不过只是稍稍露出威压,就吓得凡人们连滚带爬地离去。

“走走走!”

“快走!”

没有人敢留下来,那是身体本能的惧意。

“哎哎哎……大家、大家都别走啊!”

许婶顶着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硬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顾不上,只是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阿归和花遥前面。

“这、这……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声音发颤,却硬撑着没有退。

君无辞的目光,终于从花遥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许婶脸上。

他目光太冷了,冷得她这把老骨头像是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窖里,连喘气都费劲。

吓得她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她硬是挡在阿归和花遥前面,一步都没退。

“这、这位……”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颤,却还是挤出一个笑脸。

“这位仙尊,今日是我家金宝和小花的大喜之日……”

“还有两息。”君无辞冷声打断了她。

君无辞冷声打断了她。

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骨头里。吓得许婶的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许婶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自己随时会瘫下去,会跪下去,会像街上那些人一样,头也不回地逃掉。

“娘,没事的,你先回去休息。”

阿归开口说道,抱着花遥挡在了许婶前面。

“金宝哥哥,放我下来吧。”花遥轻声说道。

许婶哪里肯离去,她像个护崽的母鸡上前一步,展开双臂,“仙尊有话好好说,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儿子儿媳妇。”

君无辞倏地眯了眯眼。

“娘!”花遥和阿归同时唤道。

花遥摸索着拉住了许婶的手臂“娘,你放心,这位仙尊是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她说着,嘴角弯弯,笑了笑。

“娘你先去忙,这里有我和金宝哥哥。”

许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仙尊还站在三步之外,那目光冷得像是要杀人一样。

“……好、好。”她拍了拍花遥的手,又看了阿归一眼。

阿归冲她点了点头。

许婶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

花遥垂下手,缓缓转过身,终于朝君无辞的方向看去。

红盖头还盖着,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盖头下面,那一点尖尖的下巴。

阿归落下隔音阵法,伸出手,握住了花遥的手。

君无辞盯着那双十指紧扣的手,一双墨瞳黑不见底。

“仙尊,你来可是有事?”花遥问道,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落入万魔窟的时候,花遥恨过悔过痛苦过。

她恨为什么君无辞能如此狠心。

她悔过为什么自己要救他,悔自己卖掉房子卖掉田地、一个人跑到白玉京。

这些恨和悔,在她心里翻涌过无数次,腐蚀过无数次,疼过无数次,可随着遇到金宝哥哥后,那些浓烈的情绪就渐渐淡了,慢慢褪色了。

再见君无辞,花遥发现她已经能冷静下来了。

毕竟,她和他已经签下绝情契,恩义两绝,生死各安。

当对一个人没有任何期待,他所作所为自然便伤害不了她了。

君无辞盯着她脸上碍眼的红绸,声音一如既往的冷“你落入万魔窟,为何还活着?”

很明显的兴师问罪。

像是在责怪她居然能活着。

“因为我。”阿归率先开口。

君无辞看向阿归。

“金宝哥哥。”花遥握紧了他的手。

阿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的夫人。”

夫人。

君无辞目光极寒地看向阿归,周身的气息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你不过筑基初期的修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划过石板。

“如何做到?”

“此事与内人无关,月华仙尊能否等我将内人送回去安歇,再来……”他抬眼,看向君无辞“与仙尊细说。”

“不要,金宝哥哥,我与你一起。”

花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点急。

“乖,”阿归抬手,隔着红盖头摸了摸她的脑袋“此事交予我,你累了一日还未曾用饭。”

花遥不同意,她攥着阿归不肯撒手“可夫妻本是一体,我陪你。”

“好。”阿归笑了一声“那我们一起。”

花遥愣了一下“真的?”

“嗯。”阿归笑了笑,“你夫君我打不过的时候,你还能帮我喊两句。”

花遥被逗笑,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阿归笑着握住她的手。

郎情妾意,打情骂俏,难舍难分,

君无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冷得有些骇人。

“若此次本尊得不到合理的解释……”他陡然出声“此事无法善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人脊背发寒。

花遥心口一紧,隔着红盖头看向君无辞。

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立在半空。

阿归抬眸说道:“看来,月华仙尊是很介意有人平安从万魔窟逃出来之事。”

君无辞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双眸冷冷“魔物之事,忧关天下。”

阿归也不隐瞒,直言道:“内子身上有我的护身符,若遇危险护身符自会护她周全,而为何她能逃出万魔窟,是因其中有一滴烛龙血,能屏蔽气息,不惧魔物。”

烛龙。

上古神兽,呼吸成风,吐息为云。

不在三界内,不入五行中。

君无辞“烛龙已死千年,以你的修为,它的血你如何到手?”

“机缘巧合,在一处上古遗迹得到。”阿归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在撒谎。”君无辞断言。

“所以呢?”没等阿归说话,花遥开口问道“与仙尊解释不信,你可有证据?”

“……”君无辞盯着她红盖头上的鸳鸯没说话。

她淡声说道:“若没有证据,仙尊请回吧,不要打扰别人的喜事。”

君无辞静默了一瞬。

两息后,他才说道:“你们二人需得和我回紫霄仙宫证明清白。”

“什么清白呢?”花遥问他。

君无辞:“证明自己和魔物并没有牵扯。”

紫霄仙宫。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花遥就觉得浑身发凉。

不是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去过那里。

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殿宇,见过那些衣袂飘飘的修士,见过他们看凡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那里容不下凡人,更容不下半人半魔。

金宝哥哥若是真的去了……身份暴露,那还能活吗?

“没事的,小花。”身侧的阿归察觉到她的情绪,立马低声安慰道。

花遥反握住阿归的手,唤了声“君无辞。”

这次不再是生疏的仙尊。

连名带姓,她第一次唤他的名讳。

花遥的声音很轻地说道: “我知道因为我与‘阿福’的曾经,所以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是污点。”

污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君无辞衣袍拂动,不置可否。

“可我已经离白玉京那么远了,千里之遥的地方,你为什么不愿意放我一马呢?”她抿了抿唇,努力将翻涌的委屈压下,“我发誓,我以性命起誓,我永远不会出现在白玉京来碍你的眼,你只需要对外说我死了,好不好?”

他看着那红盖头底下露出的唇瓣,艳红的胭脂,红得刺眼。

“花遥,你本应该死了。”君无辞盯着她说道“而如今你却全须全尾地活着,这本身就不应该,所以今日你们必须得和我回紫霄仙宫,若你们清白,自然会无事。”

花遥此时好悔。

如果时光能重来,她真的绝不会再救君无辞,与他沾染上半丝半缕的关系。

如今……还将金宝哥哥陷入绝境。

因为她。

全因为她。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把那点刺痛生生咽下去“凭什么我夫君要接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呢?”

“不就是因为我吗?”

“不就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你?才导致如今这般田地,连洞房都要被你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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