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足足有两息时间里, 偌大的刑罚堂寂静无声,像是倏地下了一场冰雪风暴。

萧长老清楚地看到了君无辞眼中翻涌的黑云。

“曲江。”

下一瞬,君无辞陡然出声。声音不高, 却穿透刑罚堂厚重的门扉。

大门外立刻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青衫束发, 面容清俊,步伐沉稳。

“师尊。”

君无辞抱着花遥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阿归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上前阻拦。

可他刚走了一步,整个人就被生生钉在原地, 他怎么挣扎都动不了分毫。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眶里的血丝更深了几分, 像是随时会裂开。

“君无辞你放开她, 她是我的妻子!”

君无辞头也不回带朝大门走去。

“君无辞,你还想对她做什么?”盯着男人离开的身影,阿归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愤怒“你害她害得还不够惨吗?她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你还想害死她吗?”

“师尊。”曲江在身侧躬身抱拳。

君无辞头也不回地冷声吩咐道:“将他带入幽牢,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

花遥被他横抱在怀里,那身大红嫁衣从他臂弯垂落, 裙摆轻轻晃动,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君无辞, 把小花还给我!”阿归心急如焚,可是却被人生生地朝后方拖去。

他拼命扭头,死死盯着君无辞怀里那道红色的身影“你别忘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

君无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得像拉满的弓

下一瞬,他抱着花遥大步离去, 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玄色的衣袍在身后翻飞,

松华峰。

周长老刚放下茶盏,就感觉到了君无辞的气息。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带着山巅的寒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

看见君无辞站在门槛外,怀里抱着一个人。

“月华?”

周长老的目光落在君无辞怀里,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身刺眼的大红嫁衣上。

“这是你的那位……”

“嗯。”他点了点头“麻烦周长老替她看看。”

周长老诧异了一瞬,但看着君无辞此时黑压压的神情,到底还是没有多问,点头说道“好,你送去隔壁诊室。”

几息后,君无辞弯腰将人放在床榻上,垂眸,看着被花遥紧紧抓着的手臂,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掰开她的手指,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天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脸上。他侧头,垂睫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紧阖着的眼睛,看着那被血凝住的唇角。

很快,周长老走了进来。

一番探查后,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她心脉被魔气侵蚀得很重,重到几乎要断了。若不是有单药吊着,她撑不到现在。”他问道“她是不是双眼已盲?”

君无辞点了点头。

周长老摇头继续道:“要治好她,极难。”

“魔气已经侵入心脉深处,寻常丹药无用,需以灵气渡穴,而她肉·体凡胎,需得一点一点把魔气逼出来,这个过程很难也很险,她亦要承受良多。”

君无辞的神情一凝。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的心脉现在很是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波动。切忌心绪起伏,若再受刺激,心脉骤断……”他顿看向君无辞说道“便再无力回天。”

周长老为花遥治疗时,君无辞在屋外站了许久。

他承诺过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穿最好看的衣裳,吃最好吃的佳肴,这些他都会为她实现。

花遥醒来时,双眸还是一片漆黑。

她意识昏沉,不知身在何处。

“金宝哥哥……”下一瞬,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却又因心口的疼痛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应,让她慌了。

“啊……”她着急忙慌地想要下床,不知绊倒了什么,整个人直直地摔了下去。

膝盖撞上什么硬的东西,疼得她眼眶一酸。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她想爬起来,膝盖却疼得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又摔了下去,她带着哭腔地又唤了一声,“金宝哥哥……”

君无辞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他抿唇,几步上前放下药碗,将她扶了起来。

“金宝哥哥……”花遥心中一喜,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金宝哥哥,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小心和庆幸。

君无辞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握得有些紧,像是在抓住这世间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知道她握住的是谁。

知道她叫的是谁。

知道那她劫后余生的欢喜都是给谁的。

他却没有抽开手。

也没有开口回应。

长久的沉默让花遥意识到了什么,放开抓着的手腕,猛地朝后一缩,“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花遥。”盯着她脸上的笑意,君无辞缓缓开口。

她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下一瞬,她瞪大了眼,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甚至朝后退了一步。

脚下被裙摆绊住,她整个人朝后倒去,直直地跌落在床榻上。那身大红嫁衣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落的花。

她手撑着床沿,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是随时会喘不上气。

“她的心脉现在很是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波动。切忌心绪起伏,若再受刺激,心脉骤断,便再无力回天。”周长老的话陡然在君无辞脑海响起。

“花遥,你冷静点。”君无辞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花遥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只顾问道:“金宝哥哥呢?金宝哥哥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盯着她脸上的紧张,君无辞没回答。

他的沉默让花遥心口一紧,无数不好的念头从脑中滑过。

“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

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你说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颤。

“他是不是……是不是被……”

君无辞看着她。

她的恐惧、她的慌张、她的失控,全是为了别的人。

“他没事。”他的语气说不出的冷。

花遥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浑身彻底松了下来。

“把药喝了。”君无辞将放在旁边的药递给了她。

花遥却摇了摇头,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眸看向君无辞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说道:“仙尊,我想见见金宝哥哥。”

“把药,喝了。”他耐着性子,又将药碗又朝她递了递。

她偏着头,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眸朝着他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喝了它,就可以见金宝哥哥吗?”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张口闭口全是金宝哥哥。

君无辞眼眸一压,语气极冷“花遥,你在跟我谈条件?”

花遥眼神暗淡,垂眸,缓缓摇了摇头。

“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身体什么状况?”看着她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君无辞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可那冷底下,有些压不住的东西在翻涌。

花遥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空洞的眼睛。

喝药有什么用呢?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浮上来,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重。

在君无辞手里,金宝哥哥的身份早晚会暴露。

一旦暴露,就是魂飞魄散。

她怎么有脸苟活?

是她的错。

是她把金宝哥哥卷进来的。

如果他要死,她凭什么独活?

看着她脸上分明的死意,君无辞额头猛地一跳,只觉得一口郁气挤压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半魔。”

花遥倏地抬眸。

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睁得很大。

“而你知道这件事。”君无辞看着她陡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不是疑问。

是肯定。

“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要针对金宝哥哥?”花遥拧眉,问道。

盯着她,君无辞唇边牵起一抹幽冷的笑意“你明知道他是半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却还要嫁给他?”

他停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花遥,你在找死。”

声音不高。

可那每个字里,都压着快要炸开的东西。

“反正一切都是你说了算。”花遥抿唇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正金宝哥哥是无辜的。”

盯着她不知死活的维护,君无辞心里只剩下一股怎么样都压不下的烦躁。这让他的眉眼越加冷漠锋利,连出口的话都像是能将人贯穿的冰锥。

“花遥,你是不是想让我再对他使用溯血引魂?”

花遥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当着你的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

“让你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你到底想做什么?”花遥的声音终于破了,那一直强撑的平静,那拼了命压着的恐惧此刻全碎了。

她死死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素色的布料皱成一团。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明明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的事。”

她哽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泛红的眼角滚落。

“花遥。”君无辞默然了一瞬,声音不再如刚才那般锋利“你应该冷静下来,想清楚,他一个半魔蓄意接近你的目的。”

“可……我又有什么能让别人图的呢?”花遥摁着喘不过气的胸口,那双无神的双眼含着泪,朝着他的方向。

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你是仙尊,你见多识广,你能不能告诉我?”

君无辞望着她眼底的泪水,没说话。

“甚至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救我性命。”花遥语气哽咽,一字一字却说得很清楚。

“你可知,半魔在人间早已消失千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凉意“据我所知,剩下的半魔被封印在万魔窟之中无法出来。而他又是用的什么法子打破封印出现在人间?他甘冒如此大的危险,费尽心力地出现在你的身边,即便不图当下,亦会图未来。”

花遥讨厌他的说辞“仙尊以为每个人都同你一般,不近人情心机深沉吗?”

君无辞盯着她。

几息后,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你就如此执迷不悟?”

花遥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下巴抬着,带着一股倔。

“他是我的夫君,我相信他!”

她生无所长,一身缥缈,却是他一次次真真的救她于水火。

君无辞一双深眸染了薄怒,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淡声说道:“我曾允诺,让你过上好日子,这些承诺自会做到。”

“什么意思?”花遥拧眉,无神的双眼缓缓看向他的方向。

他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向她:“接下来,我会将你安排好,直到你这一生享尽富贵荣华寿终正寝。”

花遥微微弓腰终于熬过胸口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

她脸色煞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

“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也不需要你如此。”

君无辞眉眼不动地说道:“你坠入万魔窟,即便并非我所愿,但的确你因为我陷入了因果中,我不会袖手旁观。”

花遥抿了抿唇,突然仰头看向他:“我不要其它,仙尊你只要放过金宝哥哥,好不好?”

“……”君无辞额头狠狠一跳,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他忍了几息,终于看向她,神情越发冷厉“他是半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他出来祸害苍生。”

也就是金宝哥哥真的会死?

她望着君无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看着鲜血从她鲜血溢出,君无辞表情一怔,下一瞬,表情冷的吓人,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把药喝了。”他将一旁的药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没力气说话,只是扭过头,碰到了药碗,汤水四溅。

药汁溅到君无辞的手背上,像是羊脂染尘,触目惊心

“花遥!”君无辞端着碗的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是要把那瓷碗生生捏碎。

花遥像是没听到一样。

她抿着唇,苍白着一张脸,固执地、一寸一寸地,从他手臂的禁锢里往外挪。胸口疼得厉害,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只是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躲开他。

君无辞垂眸看着她,没有动,眼尾却压着浓郁的黑。

他看着她因为隐忍疼痛而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走去。

那身大红嫁衣皱得不成样子,裙摆拖在地上,沾染了药渍和灰尘。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摸索着,一步一步,朝那道门走去。

像一只破碎的蝴蝶。

残破,狼狈,却还在拼尽全力地飞。

飞向门外。

飞向另一个人。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她逃,看着她远离,像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顶级猎手。

直到她碰到了椅子。

那椅子被撞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花遥的身子跟着一歪,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朝一侧摔下去,一道无形的灵力从君无辞的指尖涌出。

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瞬间将花遥整个人裹住,她倾斜的身子顷刻被定在半空。

只有那身大红嫁衣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

君无辞终于提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一步。

两步。

直到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垂眸看向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眼角的泪痕,唇角的血迹,她就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君无辞……你,你要做什么?”花遥一脸惊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床边。

他将她放在腿上,一手掌控着她的腰,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唇边。

“我……不喝。”她的声音发着抖,可全身被禁锢,连扭头都做不到。

她只能僵在他怀里,感受那勺子再次抵到唇边。

君无辞将勺子送入了她的口中,温热的药汁灌进来,苦涩瞬间漫开。

她下意识想吐,却被他捏住下巴,轻轻一抬——那口药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我说过。”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毋庸置疑“我会让你富贵一生,寿终正寝。”

她被迫又咽下一口。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圈着她腰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是又一勺,送到她唇边。

她被迫一勺一勺地咽。

直到碗底空了。

他放下碗,却没有松开,只是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的泪痕,和唇角的鲜血。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拿出一方手帕擦拭她唇边的血迹。

“君无辞……”她躲不开他的禁锢,眼泪留得更急“所以……为了你的心安…… ”

她哽咽着,滚烫的泪水滴落他的手背。

烫得他的动作顿了顿。

“你可以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弥补……”

花遥闭了闭眼。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想要的,再放我离开?”

花遥的声音发着抖,泪水从眼角滑落,淌过苍白的脸颊,流进君无辞的指缝里。

温热的,湿漉漉的。

君无辞低头看着那些泪。

看着它们从他指缝间流走,他的眼里尽是阴霾。

那阴霾沉沉的,翻涌着,压着,如暴风将至。

“你想要的如果是那个半魔……”他终于开口说道。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

“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

花遥的睫毛猛地一颤。

“为什么……”

她真的想不通。

身心俱疲,连那股尖锐的刺痛都变得麻木。她被迫躺在他的怀抱里,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雪。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我们?

两个字让君无辞唇角微扬,弧度说不出的讽。

“你是你,他是他。他是半魔,你是人。”

他的声音孤高漠然。

花遥意识到他不会给金宝哥哥活路。

她心口刺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无能为力又逃不掉的绝望,让花遥从来没这么厌恶过一个人的出现,厌恶到连自己都讨厌。

“君无辞,我真的好恨你。”她气到唇瓣都在颤。

君无辞沉默了一瞬,“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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