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君无辞往后退了一步, 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整只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拧起, 手指连点几下, 封住穴道,血止住了,可那伤口还在, 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像有东西在里面烧。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他抬起头, 看着陆清宴。

陆清宴踉跄一步,抬手擦了擦唇边的鲜血。那血是暗红色的,蹭在袖口上, 洇开一片。

“我只要你的命。”

君无辞忽然笑了一下“既然你不说,那就去死吧,本尊总会找到答案。”

他掐指捻诀,周围的温度骤降, 空气瞬间凝出细小的冰晶,无咎剑嗡鸣一声, 白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猛地朝陆清宴斩去。

陆清宴周身涌起最后暗红色的光,他咬牙举剑,迎上那道铺天盖地的白色剑影。

两道光撞在一起。气浪轰然炸开, 白光一寸寸压下,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碎,像被碾碎的琉璃, 碎片四散飞溅。

君无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漠然抬手。

无咎剑的剑光轰然压下,陆清宴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却咬着牙,浑身血光暴涨,生生粉碎了无咎剑的攻击。

刺眼的爆炸光芒散去。

陆清宴的长剑从他手里脱出去,砸在地上,他再也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地,弓着腰吐出了大口鲜血。

下一瞬,无咎剑落在了陆清宴的脖颈之上。

君无辞一身玄衣早已湿透,有殷红的鲜血一滴滴从衣摆坠落。

而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似的压眉盯着陆清宴,眼中皆是凌冽杀意。

“本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说出你的目的,本尊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陆清宴浑身鲜血地跪在那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些血滴在碎石上,一滴,两滴,洇开,他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压抑的笑,最后是仰头大笑。

他笑得浑身颤动,脖颈都被无咎剑锋利的剑刃割破,他却没有后退,“天道在你,我无甚可说。”

“动手。”他闭上眼,甚至主动地将脖颈逼近一寸。

君无辞双眼一眯,无咎剑正要斩掉对方头颅时。

“君无辞!”一道熟悉的女声陡然响起。

他顷刻回头。

花遥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匕首抵在自己胸口,刀尖已经刺破了衣襟,有血从里面渗出来,洇开一小片暗红。

“花遥!”君无辞重重地唤道,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

“你杀他,我就死。”花遥看着他,她的脸白得像纸。

没有任何时候君无辞如此明白,此刻在自己身体里冲撞撕扯他心脏的东西,是嫉妒。

他嫉妒疯了。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总是坚定不移地选择奔向那个半魔,抛下他。

她豁出性命的决绝,永远都只为逃离他。

无论他做什么,都留不住她的心。

“你以为这样能威胁我?”他表情失控,双眸血红。

“不是威胁。”话音一落,花遥颤抖着手,表情极具痛苦地把匕首往用力朝胸口送。

她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只想救下陆清宴。

“住手!”君无辞漠然的表情瞬间裂开,他暴怒到极致。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花遥的身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陆清宴,走啊”她撕心裂肺地冲地上血人喊道,用力到胸口的伤喷出了鲜血。

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君无辞的手,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下一息,他额头青筋暴突,强忍着筋脉断裂的剧痛,无咎剑毫不犹豫地朝陆清宴胸口此去。

让这个该死的半魔魂飞魄散。

“走啊……”花遥目眦欲裂。

陆清宴痛苦地看了一眼她,就在无咎剑即将冲到面前时,化作漫天红雾消失在原地。

“哪里跑!”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半空中炸开,震得山道两旁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清虚道尊的身影从天而降,天青色道袍在风中翻飞,须发皆张,一掌拍向那团正在消散的红雾。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得扭曲,地面被刮出一道深沟。那团红雾被掌风打散,化成无数细小的血珠,四散飞溅。可血珠落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团雾散尽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淡去,像一场刚醒的梦,什么也没剩下。

清虚道尊落在地上,看着那团散尽的雾,眉头拧成一团。

“半魔血遁。”他的声音沉下去“燃烧精血,以命换逃,倒是看看你还有没有命能活下去。”

“……”花遥一听这话,表情变得无比惨白。

君无辞死死压着眉,将丹药塞入她的口中。

下一瞬却被她吐了出去。

她害了那么多人,她真的想死。

她一脸崩溃,鲜血流了满身,疼到双眼涣散。

“我没允许你死,你就永远死不了。”君无辞压着眼中可怖的冷意,强行捏住她的下颌,不顾她挣扎将丹药塞入她的口中。

花遥呛咳着,不受控制地吞下丹药。

可越是如此,愤怒和愧疚越是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你滚,你滚啊”她此刻情绪到了极点,感觉不到痛,只知道想离眼前这个男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挣扎间,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彼此的衣衫。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可却压不住的酸意和愤怒在烧。

“这些日子我对你还不够好?”

他给了她一切,修炼长生的机会,锦衣玉食安稳的日子,他甚至扮成沈念陪她喝酒,听她说那些永远不会对他说的话。他把能给的都给了,可她不要。

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那个半魔。

他拼尽一切才能让她活,而半魔什么都不做,她就要为他死。

君无辞看着她那张被泪浸透的脸,看着她胸口的伤,表情都因为愤怒和妒意扭曲了一瞬。

“你为了那个该死的半魔,算计我,都要逃离我?可他呢?他让你跟着他东躲西藏,让你吃尽苦头。他给过你什么?他给过你安稳吗?给过你修炼的机会吗?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他拿什么保护你?”

“可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像被重物碾过“我给你的,你都不要。他什么都没给你,你却愿意一次次为他死?”

“你从头到尾问过我,问过我要什么吗?”

花遥盯着他泛红的双眼,她却已经痛到没有力气挣扎,任由他捏着她的手腕。

她的声音都在抖,愤怒地嘶吼道:“我说过……我只想离你远远的,我喜欢的是陆清宴,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啊,我不……”

“你闭嘴!”君无辞倏地打断她,眼底皆是失控的情绪。

她盯着他,在剧痛里觉得畅意“我宁愿死……也不会喜欢你……”

“够了!”清虚道尊表情一凝,呵道“她甘愿和半魔为伍,便是祸害苍生,她亦该死。”

他盯着花遥,抬手,灵力已在掌心凝聚。

“师尊,不要。”君无辞倏地回过神来,他咳嗽一声踉跄了一步,身体似乎承受着万箭穿心的剧痛,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挡在花遥面前。

他唇边的鲜血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黑色。

“月华……你中毒了?” 清虚道尊脸色一变。

“弟子无碍……”他说着差点没站稳。

有什么东西在他经脉里游走,一寸寸啃噬血管,每一下都带着灼烧的疼。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才能泅过致死的剧痛。

“先回宗门,我会带她入刑罚堂。”

清虚道尊收了手,看向花遥时表情一变。

只见浑身是血的花遥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她握紧刀柄,朝君无辞后背刺去。

她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

“大胆。”清虚道尊话音一落,手中的攻击猛然出手。

清虚道尊掌中凝聚的灵力已轰然拍出。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君无辞刚转过身,快到花遥只看见一片刺目的白。灵力撞在她胸口,她整个人往后飞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重重砸在身后的大树上。

大树崩裂,碎屑簌簌落下。

她从树干滑落,跌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

那血喷在碎石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她又咳了一口,带着细碎的血沫,溅在衣襟上,溅在手上。

“花遥……”君无辞的神情一瞬变得无比慌乱。

他朝她跑去,却踉跄一步,重重地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花遥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还在扩大的红,她忽然觉得不疼了,只是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艰难地抬眸,看向朝她冲来的男人,缓缓一笑。

像是在说,你看,我想死,你也没有办法。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那冷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些流干了再也暖不回来的血里渗出来的。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那些声音远了,那些光也暗了,只有风穿透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金宝哥哥……真的对不起啊。

一滴泪从眼角滚落,她身子一偏,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风吹过,染血的衣摆在风里翻飞,像一只被剥离了生机的蝶,翅翼残破,坠向尘土。

“花遥……”君无辞嘶吼着,忍着身体被万箭穿心的痛朝她奔去。

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五岁那年没有,十八岁那年没有,以结丹期对战元婴期他没怕过,无数次九死一生,他没有怕,可现在他怕,怕到浑身都止不住的颤。

他怕她死了,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怕他也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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