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清虚道尊环视了一圈“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 浇灭了所有嗡嗡的议论声,白玉阶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交出月华就能保住封印?你们以为, 那些魔物得了月华, 会信守承诺退兵百年?”

没有人敢说话。

“退兵百年?好大的口气。且不说魔族能不能做到, 就说百年之后我们拿什么守?月华没了,下一个能守住苍生能护住木羽星的人是谁?若真的交出月华,那这苍生这修真界才是真的完了。”

他抬起头, 目光如炬。

“你们说,为了苍生该交人。好, 那我问你们, 苍生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

“苍生不是两个字。苍生是你,是我, 是月华,是外面那些魔物要吞噬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活命,把一个替苍生挡过刀的人交出去,那我们和外面那些魔物有什么区别?魔物吃人是为了活, 我们交人也是为了活,一样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嘶哑而锋利“为了活,什么都做得出来。那紫霄宫千年守的是什么?守的是有些事不管多难不管要死多少人都不能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血雾,劈开了恐惧, 劈开了每个人心里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清虚道尊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也许我们都会死,也许月华保不住, 苍生也保不住,可有一件事紫霄宫的人,决不会魔物讲条件。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死了还有后来人,后来人看到这座山看到这堆石头,看到这些骨头,他们会知道,紫霄仙宫的弟子没有跪着死。”

“紫霄宫可以不在了,但这口气,得传下去。”

白玉阶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然后,沈昭忽然举起剑。他的手在抖,剑尖在颤,但他把剑举得高高的,高过头顶,高过血雾,高过那片压顶的黑暗。

“紫霄宫弟子誓死不退!”

他的声音吼道嘶哑破音,却又那样高亢入心。

“不退!”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是几百人,是所有人。那些方才还在说“为了苍生该交人”的弟子,那些惶恐的动摇的恐惧的弟子,一把一把地举起剑,一声一声地喊着。

“不退!”

“不退!”

“不退!”

那一声声“不退”像潮水一般涌过白玉阶,激起更高的声浪。数百把剑同时举起,剑光在血雾中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幕,像黑夜中最后一场不肯熄灭的大火。

那些声音比陆清宴预想的要大。

“也罢。”他的声音穿过血雾,穿过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不退”,像一把极薄的刀,无声无息地斩断了沸腾的声浪。

“陆某给过你们选择。”

他负手而立,身上的血色长袍拖曳在半空,暗红色的纹路在血光中微微流动。

“既然你们不退 。”说罢,他抬起手。

那只苍白的手缓缓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亮起一点黑光,极小,极暗,像一粒尘埃。

但就是这一点光出现的瞬间,天地变色。

血雾骤然翻涌,从四面八方朝他掌心汇聚,像百川归海,像万鸟投林。他身后的三千魔众同时仰天长啸,声音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冲上九霄,震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那便如你们所愿。”

血雾在他头顶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他倏然一笑,翻掌,骤然下压。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的冲击波从他手中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它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空气扭曲,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冲击波撞上护山大阵的瞬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金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碎裂。

金光像一面被锤子击中的玻琉璃,一道道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痕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正在为阵法输送灵力的弟子们不少被反震得吐血。

“所有弟子听令,除了维持阵法的弟子以外,都随我出去杀魔。”刑罚堂萧长老大声说道。

“誓死不退!”数千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空中乍然回荡。

萧长老一马当先冲出阵法,阔剑横扫,两颗魔物的头颅同时飞起。他没有停留,踩着残尸向前突进,剑光在血雾中劈开一道雪白的通路,身后,刑罚堂弟子鱼贯而出,玄袍在黑暗中翻涌,剑锋所指,魔物纷纷倒毙。

有众弟子合力的剑墙,所过之处,魔物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有的弟子们围成圆阵,背靠着背,剑朝外,在魔潮中缓缓旋转,像一个绞肉的轮盘,碾碎一切靠近的东西。

一名弟子被魔物扑倒,剑脱手飞出。他没有挣扎,反手从靴中抽出匕首,一刀捅进魔物的喉咙。黑血浇了他满脸,他把魔物的尸体推开,捡起剑,踉跄着站起来,继续向前。

没有人后退。

地上躺着的,有的还握着剑,有的已经松开了手。站着的人从他们身边飞过,即便满地血泊和残肢,剑光在血雾中明灭,像一群不肯熄灭的烛火。

“紫霄弟子,不退!”

“杀啊。”

“杀啊”

所有人浑身浴血,没有人后退,吼声盖过了整片战场。

杀戮与守护在这片空间惨烈地撞击开来。

“老祖宗弟子不肖,今日紫霄宫到了存亡之际……”清虚道尊满面肃容地出现在半空,须发皆飞,袖袍猎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紫霄殿殿顶最高处,那柄插在屋脊正中千年来风吹雨打无人能动分毫的石剑,忽然开始颤抖。

先是轻微的震颤,然后是剧烈的晃动。石皮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冰蓝色的剑身,那剑身通透如冰,冷冽如霜,剑脊上刻着两个古字。

紫霄仙宫弟子神情一愣,倏而一脸狂喜。

原来传说是真的?

那是开山老祖留下的剑。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任宫主召出过这把剑。因为召出它的代价,所有人都知道。

燃尽修为,化为这一剑的力量。

清虚道尊缓缓伸出手。

那柄冰蓝色的剑从殿顶冲天而起,划破了漫天的血雾像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整座紫霄宫的上空,然后落入了他的手中。

剑柄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在吞噬他,灵力修为都在被那柄剑抽走,化为剑身上那越来越亮的冰蓝色光芒。

他双手握剑,将那柄冰蓝色的古剑举过头顶,那柄剑在他手中亮得越来越刺目,冰蓝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炸开,照亮了整座紫霄宫,照亮了白玉阶上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诛魔!”清虚道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可摧毁的沉甸甸的力量,像紫霄仙宫千年岁月在这一刻全部压在了这四个字上。

他神情凛然坚不可摧地缓缓劈下了剑。

不是斩,不是刺,是劈。像劈开一座山,像劈开一片海,剑光从剑尖倾泻而出,一片粹到极致的冰蓝色光幕朝魔潮斩去。

魔潮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削去了大半。

阵外,被半魔护在中间的陆清宴极速后退,他和君无辞那一战受伤太重,此时自然做不了什么,但他脸上却没有多大表情,仿佛早已知道结局。

“这紫霄宫居然还有这一手”身边的半魔表情大变地问道“阿归……这怎么办!”

“放心,他撑不了多久。”陆清宴淡定地说道。

他的话语刚落,冰蓝色的光芒便开始减弱。

清虚道尊他撑不住了,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嘴角溢出了大量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而手上的剑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光芒消散的瞬间,战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长剑脱手,满头白发的清虚道尊整个人从空中直直地落了下去。

“师尊。”林卓用最快的速度飞了过去。

清虚道尊被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退了……魔物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紧接着,白玉阶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退了,真的退了!”

清虚道尊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看着那片远去的血雾,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可也就是这时,天空突然像是被一分为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风云变色,没有雷鸣电闪。只是一道笔直的裂缝从东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西方,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将整片天空从中间劈开。

那道裂缝出现的瞬间,所有欢呼声戛然而止。

一股威压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不是魔物的煞气,而是一种带着天地法则的大道威压。它没杀人,但它压得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压得每一柄剑都在鞘中哀鸣,压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白玉阶上,修为低的弟子浑身发抖被压得生生双膝跪地,这是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不可抗拒的臣服。

清虚道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化……神……竟然是化神”他的嘴唇翕动着,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颤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白玉阶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化神。

这个世界的修士,穷其一生能修到元婴已是凤毛麟角。

化神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名词,是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的存在。丁世界被甲世界的禁制压制,不允许化神修士出现。丁世界天地灵气不够,修士到了元婴后期便已是极限,再往前一步,便会被丁世界察觉。

裂缝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看起来不过中年,面容清瘦,眉目冷峻,一袭灰袍,负手而立。他没有御剑,没有腾云,只是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谁是君无辞?”

他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紫霄宫目光如俯视蝼蚁。

“出来受死。”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声线中炸开。

‘轰’的一声,护山大阵的金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层方才还在魔潮的撞击下苦苦支撑、被清虚道尊以命相搏才勉强维系的金光,在这四个字面前后像一面被铁锤击中的琉璃,瞬间粉碎成渣。

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溅,像无数碎裂的星辰,在血雾中划过最后一道光芒,然后熄灭。千年都未曾被攻破的护山大阵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君无辞出来,这一战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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