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鬼魂也有春天11

谢南康抓住苏瞳流血的手腕,眉头紧皱。

伤口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在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目。

“疼吗?”他低声问,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苏瞳摇摇头,灰蒙蒙的眼睛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嘴角却带着笑。

“不疼。能碰到你,这点伤不算什么。”

谢南康心里一紧。

他环顾四周,在地下室角落里找到一个简易的急救箱,大概是馆里准备的。

他拿出纱布和碘伏,动作生疏却仔细地为苏瞳处理伤口。

“可能会有点凉。”他蘸着碘伏的棉签轻轻触碰伤口边缘。

苏瞳的手指微微蜷缩,但没有躲。

他能感受到谢南康正托着自己的手腕,用纱布一圈圈缠绕。

“你生前……学过这个吗?”苏瞳轻声问。

谢南康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只是见得多了。”

从小就在医院和医生护士的包围中长大。

打针、输液、换药、包扎……

这些场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成了本能。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别人做这些。

包扎完毕,谢南康轻轻握住苏瞳的手腕检查了一下。

纱布裹得不算漂亮,但很牢固。

“好了。”他说,“这两天别沾水。”

苏瞳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像是在感受那上面残留的、属于谢南康的温度。

“我们走吧。”谢南康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朝苏瞳伸出手。

苏瞳将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牵着手走出地下室,穿过空荡荡的图书馆大厅。

谢南康能碰到门把手了,他推开门,一阵湿润的夜风迎面扑来。

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路灯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街道上行人很少。

苏瞳摸索着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

他总是随身带着伞,因为眼睛不好,雨天更难行走。

伞撑开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啪”声。

那是一把深蓝色的旧伞,伞骨有些锈迹,但伞面还算完整。

苏瞳将伞举过头顶,然后向身旁倾斜。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谢南康看着那把明显偏向自己这边的伞,愣了一下。

“不用给我打。”他说,“我是鬼,淋不湿。”

“可是你现在有实体了。”苏瞳固执地说,“我能碰到你,雨应该也能淋到你。”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谢南康还是摇摇头,轻轻将伞推回苏瞳头顶:“你肩膀都露在外面了。”

雨很大,苏瞳的左肩瞬间湿了一片。

但他又把伞倾斜过去:“没关系,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淋雨?”

“嗯。”苏瞳点点头,语气平静,“以前下雨的时候,我经常忘了带伞。或者带了伞,也看不清路,走着走着伞就歪了,反正总会淋湿一点,习惯了。”

谢南康心里不是滋味。

他再次把伞推回去:“现在我在,你不用习惯这些。”

苏瞳沉默了几秒,然后第三次把伞倾斜过来:“那你也别习惯淋雨。”

两人就这样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一把伞被推来推去。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谢南康看着苏瞳固执的表情,看着他湿了大半的肩膀,忽然叹了口气。

他败下阵来。

“好吧。”他妥协了,伸手接过伞柄,“我来撑。”

苏瞳顺从地松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很真实,像雨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盏小灯。

谢南康撑着伞,尽量让伞面覆盖两人。

可伞实在太小了,无论怎么调整,总有一边会淋到雨。

他想了想,把伞往苏瞳那边又偏了偏。

苏瞳似乎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向谢南康:“你是不是又把伞往我这边偏了?”

“没有。”谢南康面不改色地撒谎。

“你骗人。”

苏瞳笑了,伸手摸索着碰到谢南康的手臂,果然摸到一片湿冷的布料。

“你看,都湿了。”

“一点点而已。”谢南康轻描淡写。

苏瞳没有再争。

他只是往谢南康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靠在一起。

雨声中,这个动作显得格外亲密。

“走吧。”

谢南康说,另一只手牵起苏瞳,“我带你回家。”

两人走进雨幕。

深蓝色的伞像一朵移动的小蘑菇,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街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

路过的行人匆匆跑过,偶尔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一个盲人打着伞,伞却明显偏向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

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嘴角却带着笑。

但苏瞳看不见那些目光,也不在乎。

从前,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很安静,很孤独,只有触觉、听觉、嗅觉和一点模糊的视觉。

如今,这个世界里又多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走到一个路口时,谢南康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积水。”他看着前方一片反光的水洼说道。

“绕过去吧。”

苏瞳点点头。

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试探着用导盲杖探路,或者干脆踩过去,反正鞋子总会湿的。

但今天,谢南康牵着他的手,稳稳地绕开了那片积水。

脚下的盲道在雨水中变得湿滑。

苏瞳走得很小心,但因为有谢南康牵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能感觉到谢南康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拽疼他,也不会让他失去平衡。

就像……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妈妈牵着他的手走路时那样。

很安心。

“你以前……”苏瞳忽然开口,“也这样牵过别人吗?”

谢南康沉默了几秒:“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谢南康说得很肯定。

苏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绵绵细雨。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黄的光透过雨幕,在地上投出朦胧的光晕。

又走过一个路口,苏瞳忽然说:“右边第三家店,是家花店。”

谢南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有一家小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青翠。

“你怎么知道?”他好奇。

“能闻到花香。”苏瞳笑了笑。

“百合、玫瑰、还有……应该是康乃馨。每天上下班路过这里,我都会停下来闻一会儿。”

谢南康心里一动,他牵着苏瞳走到花店门口,果然闻到混合的花香,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

“你喜欢花?”他问。

“喜欢。”苏瞳说,“虽然看不见,但能闻到味道,能想象出它们的颜色和形状。就像……就像我以前能‘看见’你一样。”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南康却觉得喉咙发紧。

雨完全停了。

谢南康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离苏瞳的出租屋还有最后一段路。

这段路的盲道破损得比较严重,有几处砖块缺失,平时苏瞳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但今天,谢南康牵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苏瞳的手指轻轻蜷缩,握紧了谢南康的手。

“怎么了?”谢南康问。

“没什么。”苏瞳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谢南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抹浅浅的笑,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是啊,这样很好。

一个看不见的人,一个不被看见的鬼。

雨后的街道,潮湿的空气,一起牵着手回家。

这样真的很好。

走到楼下时,苏瞳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谢南康问。

“今天谢谢你。”苏瞳轻声说,“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给我包扎,谢谢你……陪我回家。”

谢南康想说不用谢,想说该说谢谢的是自己。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苏瞳的手,轻声说:

“以后每天都陪你回家。”

苏瞳笑了。

那笑容在雨后湿润的夜色里,明亮得像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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