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番外:养珠人

裴宣礼第一次见到甄珠,是在周家的客厅。

那天他是去找周砚明的,两家有些交情,裴宣礼便偶尔过去坐坐。

穿过玄关时,他看见客厅角落的羊毛地毯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像花瓣一样铺开在地上。

他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给一个芭比娃娃穿衣服。

衣服是一件白色的小婚纱,做工粗糙,线头还露在外面,应该是他自己手工做的。

那孩子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把婚纱的袖子一点点套进娃娃细小的手臂里。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低垂卷翘的睫毛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被染成了浅金色。

裴宣礼停住脚步。

他那时候十六岁,见过很多漂亮的人,男的女的都有,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孩子,他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是你妹妹?”他问旁边的周砚明。

周砚明的表情有点奇怪,顿了一下才说:“不是妹妹。是……我弟弟。”

弟弟。

裴宣礼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正对上裴宣礼的目光。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雨后积在青石板上的浅水洼,能照出人影来。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怯意,像受惊的小动物,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又低下头去,继续给娃娃整理裙摆。

“他叫甄珠。”周砚明说,“跟他妈妈姓。”

裴宣礼没再说什么,他跟着周砚明上楼,但那道身影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后来他开始打听甄珠的事。

周家的私生子,母亲精神不太稳定,从小把他当女孩养。

后来周家发现了他,把他接回来,但他的性别认知已经乱了。

他喜欢穿裙子,喜欢娃娃,喜欢一切柔软漂亮的东西。

在学校里,他是被欺负的那个。

裴宣礼开始频繁地去周家,名义上是找周砚明打球、补课、讨论题目。

实际上每次去,他都会在进门时往客厅角落看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天没白来。

然后他开始带着东西去。

第一次是一盒巧克力,瑞士产的,他母亲从国外带回来,他不爱吃甜的,随手揣进口袋里。

到周家时,甄珠正一个人坐在茶几旁折纸鹤,纸是淡粉色的,折得歪歪扭扭。

裴宣礼走过去,把巧克力放在茶几上。

甄珠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给你的。”裴宣礼说。

甄珠看看巧克力,又看看他,小声说:“谢谢……叔叔。”

叔叔。

裴宣礼那时候才十六岁,才比他大六岁,被叫叔叔实在有点荒谬。

但他没纠正,只是“嗯”了一声,转身上楼去找周砚明。

从那以后,他每次去周家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是糖果,有时是进口的饼干,有时是他在书店看到的有漂亮插图的童话书。

他从来不说“这是送给你的”,只是放在那个茶几上,或者塞在甄珠常坐的沙发角落。

甄珠每次都收下,每次都小声说谢谢叔叔,然后低下头,耳尖有点红。

后来有一次,裴宣礼在国外看到橱窗里摆着一套芭比娃娃。

金发碧眼,穿着繁复的蓬蓬裙,旁边还有配套的小梳子和小镜子。

他在橱窗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那套娃娃被他带回国,装在黑色的礼品袋里,放在周家客厅那个熟悉的位置。

甄珠打开袋子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裴宣礼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抿嘴,而是真心实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谢谢叔叔!”他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

裴宣礼说不用谢,转身上楼,但他记得那个笑容,记了很多年。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可以让这个人笑。

变故发生在裴宣礼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周砚明不在,周家的长辈也出门了。

裴宣礼到的时候,客厅里只有甄珠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正坐在窗边看书。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成柔和的剪影,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一颤一颤的。

裴宣礼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甄珠抬起头,有些茫然:“去哪里?”

裴宣礼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甄珠犹豫了一下,把小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裴宣礼开着车,带他回了裴家的老宅。

那天长辈们都不在,佣人们也不会多问。

他牵着甄珠的手穿过长廊,上楼,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他说。

甄珠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房间,书柜,书桌,深色的床单,一切都规整、冷硬,不像有人住的温度。

然后裴宣礼从外面关上了门。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惊雷。

甄珠转过头,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着裴宣礼,眼神从茫然逐渐变成不解,又从不解逐渐染上惊慌。

“叔叔?”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裴宣礼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浅水洼的眼睛,此刻正盛着明晃晃的恐惧。

他在害怕。

他在怕他。

裴宣礼忽然就清醒了。

他打开门,说:“走吧,送你回去。”

路上甄珠一直很安静,缩在副驾驶座里,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裴宣礼没有解释,甄珠也没有问。

后来,这件事被裴家发现了。

确切地说,是裴宣礼自己发现的。

他发现家里开始有人跟着他,他的行踪被汇报,电脑里的搜索记录被查看,就连手机通讯录都被人翻过。

然后他就被叫去了书房。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母亲站在窗边,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父亲见他进门,立马大拍桌子怒吼,“跪下!”

裴宣礼应声跪下。

“宣礼,”母亲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裴宣礼没有回答。

他被带去做检查,见了很多穿白大褂的人,回答了很多重复的问题。

那些问题绕来绕去,最后绕成一个结论。

解离性身份障碍,通俗的说法叫人格分裂。

医生说,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冷静、克制、几乎不流露任何情绪;另一个病态、偏执、很容易被某个特定对象触发。

而现在,那个特定对象的名字,他们都知道了。

裴宣礼听着医生的分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某些时候会变得不一样,会有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那是他的一部分,为什么要割舍?

直到他看见甄珠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

不对。

他不应该那样看着自己。

他应该笑,像收到那套娃娃时那样,眼睛亮晶晶地、真心实意地笑。

“我可以出国接受治疗。”裴宣礼说。

父母都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接受。

他确实是平静的。

不是因为认可了“有病需要治”这个结论,而是因为他发现,他对甄珠的渴望,和他不想伤害甄珠的意愿,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边。

治疗很漫长。

他在国外待了很多年,见了无数心理医生,吃了无数药片,做了无数次让他疲惫不堪的“疏导”和“对话”。

有时候他分不清是药物起作用了,还是时间磨平了什么,但他渐渐能够控制自己了。

那些疯狂的念头还是会冒出来,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像潮水一样汹涌。

但他学会了在白天若无其事地伪装自己。

他告诉自己:再等等。

然后他收到私家侦探传来的照片。

甄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安静地给娃娃穿衣服的小孩子。

他长高了很多,脸颊也褪去了婴儿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像雨后积水的浅水洼。

但照片里的他,笑容越来越少。

裴骁然,他的侄子,比他小六岁。

他见过他几次,在家族聚会上,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张扬,骄傲,以自我为中心,从不知道珍惜两个字怎么写。

就是这样的人,却夺走了甄珠的笑容。

侦探拍到的画面里,裴骁然搂着甄珠的肩膀,笑容灿烂,而甄珠靠在他身侧,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裴宣礼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既然裴骁然这个废物照顾不好他,那就交给他来吧。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回国的理由。

飞机降落时,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年的治疗,从来没有“治愈”他,那些疯狂的念头依然蛰伏在心底。

这世上没有什么医生能治好他。

能治他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后来的事,裴宣礼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做得并不好。

第一次正式见面,他原本计划得很周全,温和,礼貌,保持距离,让甄珠慢慢接受他的存在。

他练习了很多遍,怎样微笑,怎样说话,怎样控制自己不要靠得太近。

可当甄珠真的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单薄的吊带裙,被冷风吹得微微发抖,眼睛红红的,像只无家可归的幼猫。

他所有的计划都崩盘了。

他把他堵在洗手间隔间里,听他用颤抖的声音叫“裴叔叔”,看他惊慌失措的眼睛。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事后,甄珠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

裴宣礼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餍足,有贪婪,还有一些后知后觉的懊悔。

他吓到他了。

他又一次吓到他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想起很多年前,甄珠看着他的那种眼神,信赖的,柔软的,会因为他带了一盒巧克力就弯起眼睛说谢谢叔叔。

那双眼睛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看过他了。

他以为他变了,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等待。

可当甄珠真的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发现自己和当年那个疯子,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依然只是个冷静的疯子。

只是他现在知道,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开始学习怎样爱一个人。

学习听他说今天吃了什么、拍了什么视频、粉丝又给他起了什么奇怪的外号。

学习记住他随口一提的小愿望,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把那些愿望变成堆满客厅的礼物。

学习在他直播时安静地看着,不发弹幕,只刷礼物,看着他对着镜头开心地笑,然后自己也跟着弯起嘴角。

学习在他害怕的时候停下来,即使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这比他做过的任何事情都要困难。

但每次他看到甄珠对他笑,那种小心翼翼的、慢慢从壳里探出头来的笑,他就觉得,这样也很好。

爱人如养花,他听人说过这句话。

但他的爱人不是花,是一颗珍珠。

珍珠不需要阳光和雨水,它需要安稳、需要细心、需要漫长的时间。

它被埋得太久,埋地太深,壳已经裹得太厚,不是用蛮力就能撬开的。

他得用体温一点点焐着,用时间慢慢养着。

他愿意等。

等他不再躲他的目光,等他能坦然地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等他某一天想起他时,眼睛里只有笑意,没有一丝阴影。

他不知道这一天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他会等到。

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想看到甄珠难过的人。

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想看他笑的人。

——

裴宣礼曾经问过甄珠一个问题:

“你知道我的网名为什么叫P吗?”

甄珠想了想,猜道:“宣……X?礼……L?不对,P是裴的首字母?”

裴宣礼没有回答。

他那时候想的是,P也可以是Pearl。

他是他的珍珠。

从他十六岁那年在周家客厅里,看到阳光落在那双浅水洼一样的眼睛上时,就注定了他这一生,是甄珠的养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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