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苗寨山鬼16

那天晚上,季铭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那个画面。

阿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我的。】

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终于确定了,那个阿难,根本不是傻子,他一直在装,从江寻第一天见到他开始,就在装。

可他为什么要装?他对江寻,到底是什么心思?

季铭越想越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可刚睡着,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季铭?在吗?”

是江寻的声音。

季铭猛地坐起来,胡乱套上衣服,打开门。

江寻站在门口,脸色有点不好看。

“怎么了?”季铭问。

“阿难不见了。”

季铭愣了一下。

“我早上醒来,他就不在。”江寻说,“我以为他去上厕所了,等了半天也没回来。我去院子里找了,没有。去他以前住的房子找了,也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急,眉头皱得紧紧的。

季铭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别急,”他说,“我帮你一起找。”

他们下楼,问龙婶。龙婶正在厨房忙活,听到阿难不见了,摇了摇头:“没看见,一大早我就起来了,没见着他出门。”

又问龙叔,龙叔也说没看见。

江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季铭看着他,忽然说:“会不会是那些孩子?”

江寻一愣。

“昨天那些欺负他的孩子。”季铭说,“说不定又来找他麻烦了。”

江寻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们冲出院子,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问。有人摇头说没看见,有人一听到阿难的名字就摆手走开,有人眼神躲闪,像是知道什么却不肯说。

江寻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走到寨子后面的时候,他们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季铭认出他来,是那天在小卖部门口遇到的那个采药老人。

江寻上前问:“阿公,您看见阿难了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江寻急了:“阿公,您要是知道什么,求您告诉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往后山去了。”

江寻转身就要往后山跑。

“年轻人。”老人在身后喊住他,“那孩子……不一般。你自己小心。”

江寻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后山跑。

季铭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种发凉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后山很大,到处都是树林和灌木。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喊阿难的名字。没有人应。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满头大汗。江寻的嗓子都喊哑了,可还是找不到。

“江寻,”季铭说,“要不我们分头找?”

江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季铭往左边走,江寻往右边走。

季铭走了一段,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没人,他继续走,那脚步声又响起来。

他猛地回头——

阿难站在他身后,离他只有几步远。

季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难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张脸还是那么美,可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半点表情。

“你……”季铭的声音有点干,“你在这儿干什么?”

阿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季铭浑身发冷。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阿难,”他说,“江寻在找你,他很担心你。你跟我回去——”

“你为什么要来?”

阿难开口了。

那个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卡壳的、笨拙的声音,而是一种很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季铭愣了一下:“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阿难又问了一遍,“他来这里是养伤的。他需要安静,需要时间。你为什么要来打扰他?”

季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难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他伤心了。”他说,“你让他哭了。你让他大半夜睡不着,你让他一个人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躲着你。”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进一点。季铭每听一句,就往后退一点。

“你凭什么?”

阿难停下来,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凭什么让他伤心?凭什么让他哭?凭什么让他睡不着?”

季铭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无路可退了。

他看着阿难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那个孩子说的话——

“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吓死人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此刻,阿难看他的眼神,就是那个眼神。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东西——

那就是死寂。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扔进什么东西都会沉下去,永远浮不上来。

季铭的腿有点发软。

“你……你想干什么?”

阿难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他平时一模一样,可此刻看在季铭眼里,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想干什么。”阿难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季铭只有一步之遥。

“他是我的人。”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季铭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他心上。

“你的人?”他的声音发抖,“他才认识你几天?我和他在一起三年——”

“三年。”阿难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三年里,你让他笑过多少次?哭过多少次?你数的清吗?”

季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难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画画的时候习惯咬着笔头,不知道他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睡,把一只手放在枕头下面。”

“你不知道他做梦的时候会喊你的名字,喊完又皱眉,像是在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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