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父与子6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并购案的条款有些地方还需要修改,对方的律师团队咬得很紧……

突然,一声啼哭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很轻,像是小猫的叫声,细细的,弱弱的,却莫名地具有穿透力。

沈崇山皱眉,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襁褓上。

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双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两颗黑葡萄。

他的整张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实在算不上好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婴儿在哭,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一种细弱的、委屈的呜咽。

他的小手从襁褓里挣了出来,手指细得像豆芽菜,在空中胡乱地抓着。

那只手的方向,正对着沈崇山。

下属慌了,想把婴儿抱走:“沈总,我这就……”

“等等。”

沈崇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

也许是那个孩子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也许是那只在空中乱抓的小手太细了,细得让人担心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也许是那声呜咽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却恰好落在了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下属面前。

“给我。”

下属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这位以冷血著称的沈总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婴儿产生兴趣。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动作紧张得像是拆弹。

沈崇山接过孩子的动作异常僵硬,他从来没有抱过婴儿。

这种柔软的、脆弱的、稍微用力就会弄伤的小东西,和他熟悉的战场格格不入。

他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整个人僵得像一尊雕塑。

可那个小婴儿在他怀里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呜咽声渐渐停了,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辨认抱着自己的人。

然后,那只在空中乱抓的小手落在了沈崇山的手掌上,五根细小的手指攥住了他的一根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力道很轻,轻得像没有,可沈崇山觉得整只手都被定住了。

婴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崇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很久很久没有动。

“沈总?”下属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这孩子……”

“留下。”沈崇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他留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一刻,他看着那个蜷缩在他掌心里的婴儿,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想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那双黑亮的眼睛会看到什么样的世界。

他想知道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以后会写出什么样的字,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那是沈崇山第一次对“另一个人”产生兴趣。

也是他第一次允许自己身边存在一个“家人”。

后来沈砚清一天天长大,从皱巴巴的婴儿变成白嫩嫩的小团子,从只会哭闹到会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从含糊不清地发出“baba”的音节到能完整地说出“爸爸抱抱”。

沈崇山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孩子。

不是责任,不是习惯,是那种……沈砚清不在的时候,整个房子都空了的感觉。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却觉得连空气都不够用了。

他不爱任何人,他始终这样告诉自己。

他对砚清的一切感情都不是爱,只是一种占有,一种“这是我的东西,别人都不能碰”的执念。

就像孩子不肯分享自己最心爱的玩具,那不是因为爱那个玩具,只是因为那是“我的”。

可砚清不是玩具。

砚清会哭,会笑,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会想要离开他。

而他无法接受这一点。

“父亲?”

顾远清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崇山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拳头,指尖几乎嵌进掌心。他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

“砚清,”顾远清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他以后怎么办?”

沈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远清。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判,“他都永远是我沈家的人。”

沈崇山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从顾远清身边走过,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会客室里只剩下顾远清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书封上投下一道光斑。

过了很久,顾远清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很好看,温润的,柔和的,像春天里融化的第一场雪。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上映着阳光,水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沈家的人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书,转身走出会客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回响。

走到沈砚清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沈砚清正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床头柜上的橙子还在,一瓣都没有动。

顾远清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背影笔直而从容。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小护士红着脸跟他打招呼,他微笑着点头回应,温和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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