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父与子15

顾远清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是我。”

“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件事,现在可以安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你确定?”

“确定。”

“好,今晚就办。”

顾远清挂掉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沈砚清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靠在床头,半闭着眼睛,头发蓬松地散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渴不渴?”顾远清问。

沈砚清摇了摇头。

“饿不饿?”

又摇了摇头。

顾远清没有再问,他拉过椅子坐下来,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杂志,翻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砚清忽然开口:“你不用在这里陪我。”

顾远清翻了一页杂志,头也没抬:“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想在这里啊。”

沈砚清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脸偏向窗外,看着那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沉默了很久。

晚上,顾远清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病房外接听,回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对沈砚清说:“早点睡。”

“你要走了?”沈砚清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纹路,转瞬即逝。

“不走,我去把床放下来。”

他帮沈砚清把病床摇平,调暗了灯光,然后走到陪护床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沈砚清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顾远清。”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顾远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灭了的灯,黑暗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依旧很平稳。

“没有。”

沈砚清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轻而慢,像是终于安静下来的海面。

顾远清侧过头,朝那张病床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沈砚清醒来的时候,发现病房里多了一样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底部铺着一层彩色的石子,几根水草歪歪斜斜地插在里面,水面上浮着两条鱼。

一黑一白。

黑的像是墨汁凝成的,通体漆黑,只在尾鳍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边,游动的时候像一匹展开的黑色绸缎。

白的像是月光凝成的,通体雪白,头顶有一小块红色的斑纹,像戴了一顶小小的帽子。

两条鱼在狭小的塑料盒里转着圈游,黑色的追着白色的,白色的躲着黑色的,尾巴碰在一起,又倏地分开。

沈砚清坐起来,盯着那两条鱼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

顾远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说话。

“哪里来的?”沈砚清问,声音还有点哑。

“买的。”顾远清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楼下有个花鸟市场,早上开得早。”

沈砚清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两条鱼,他伸出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塑料盒的壁,黑色的鱼被吓了一跳,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落在他的指尖上。

他笑了,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亮光闪了闪,像是湖面上被风吹散的月光。

顾远清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弯腰去整理床头的抽屉,动作有点忙乱,差点把抽屉里的一包纸巾碰掉在地上。

他伸手接住纸巾,又差点碰翻了水杯,最后只好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站在原地,假装在看墙上的温度计。

沈砚清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两条鱼上,食指跟着黑色的鱼在水壁上画圈,黑色的鱼游到哪里,他的手指就跟到哪里。

“它们叫什么?”他问。

“还没有名字。”顾远清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你可以给它们取。”

沈砚清歪着头想了想,指尖在塑料盒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大清。”他指了指黑色的那条,“二清。”又指了指白色的那条。

顾远清愣了一下:“大清……二清?”

“嗯。”沈砚清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大清是哥哥,二清是弟弟。”

“为什么黑色的反而是哥哥?”

“因为黑色看起来比较稳重。”沈砚清一脸认真地说道。

此时,黑色的鱼正好追着白色的鱼撞了一下水草,白色的鱼慌慌张张地钻进了彩色的石子缝里。

顾远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

“大清,二清。”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被拆成了两份,装进了两条鱼的身体里,在沈砚清的目光里游来游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一片很嫩很嫩的叶子。

“顾远清。”沈砚清忽然叫他。

“嗯?”

“这个盒子太小了。”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

“它们游不开。”

顾远清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我们去买个大的。”

沈砚清的眼睛又亮了一点:“现在?”

“现在。”

沈砚清掀开被子,动作比昨天快了很多,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虽然还是晃了一下,但他没有扶床沿,自己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病号服,犹豫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衣服。”

顾远清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套,是他自己的,深蓝色的冲锋衣,面料柔软, size偏大。

“先穿这个。”

沈砚清接过外套,套在身上,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臀部,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穿错了壳的寄居蟹。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指尖,扣上拉链,抬起头。

“走吧。”

顾远清看着他裹在自己外套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慢到沈砚清不用费力就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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