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父与子19

沈崇山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沈砚清,而是一个玻璃鱼缸。

鱼缸放在床头柜上,圆形的,透光度很好,里面有两尾鱼在游,一黑一白,黑白交错,尾鳍拂过水草,像两片被风吹在一起的云。

然后是声音。

“大清,过来,大清——”

沈砚清趴在床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水面上轻轻划动,黑色的鱼追着他的指尖游,白色的鱼跟在黑色的后面,三条弧线在水中交织在一起。

“二清你别挤,大清你先让让——”

沈崇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沈砚清了,上次来的时候,沈砚清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头发。

不说话,不动,不看任何人,像一个把自己封存在茧里的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破出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破出来。

可现在,沈砚清趴在床头逗鱼的样子……

沈崇山站在门口,目光从鱼缸移到窗台。窗台上多了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黄色的金丝雀,正在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

鸟笼旁边是一个浅口的塑料盆,盆里有三只小乌龟,叠在一起晒太阳,最小的那只趴在最大的背上,四肢伸展开来。

窗台上还摆着两盆多肉植物,一盆文竹,一个彩色的风车在空调风里呼呼地转。

整个病房似乎都焕然一新。

“砚清。”

沈崇山的声音不大,但沈砚清的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崇山,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爸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些怯懦。

沈崇山走进去,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沈砚清的脸上。

他比之前气色好了很多。

“最近怎么样?”沈崇山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沈砚清的额头。

“挺好的。”沈砚清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太习惯笑,最后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哥哥……他经常来看我。”

哥哥。

沈崇山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顾远清对你很好?”他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嗯。”沈砚清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他前些天还带我去花鸟市场了,买了大清二清,还有小金,还有三只小乌龟。”

“大清二清?”

“他们是鱼。”沈砚清指了指鱼缸,“黑色的叫大清,白色的叫二清。”

沈崇山看着那两条鱼,沉默了两秒。

大清。二清。

清。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说:“名字起得不错。”

沈砚清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像是一朵在角落里悄悄开了的花。

沈崇山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

他陪着沈砚清坐了大概半个小时,问了一些身体和睡眠的情况,沈砚清一一回答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比之前好多了。

沈砚清甚至还主动说了一句:“爸爸,你吃饭了吗?”

沈崇山愣了一下,然后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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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没有吃。

他刚回国就从机场直接来的医院,在车上只喝了一杯黑咖啡。

但他说吃了的时候,沈砚清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沈崇山走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顾远清最近一个月在医院的出勤记录,还有他和沈砚清的所有接触记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

沈崇山挂掉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沈崇山没有直接回老宅,而是去找了顾远清。

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请进。”

沈崇山推门进去。

顾远清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什么东西,面前摊着一本病历,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纸张,姿势端正得像个正在考试的学生。

他抬起头,看见沈崇山的那一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微微颔首。

“父亲。”

“远清。”沈崇山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从容,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打扰了。”

“不打扰。”顾远清也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您是来看砚清的?”

“是。”沈崇山的目光落在顾远清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干净,清俊,眉眼间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来的。

这种年轻人,要么是真的沉稳,要么是装得很像。

沈崇山见过太多后者,所以对前者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砚清最近状态不错。”沈崇山说,“劳你费心了。”

“分内的事。”顾远清说。

分内的事。

沈崇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听砚清说你还带他去了花鸟市场?”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是的。”顾远清没有否认,“砚清在病房里待得太久了,出去走走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砚清从小就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沈崇山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远清的脸,“他能跟你出去,说明他很信任你。”

顾远清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砚清是一个很容易信任别人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但沈崇山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一个很容易信任别人的人,之所以会变得不再信任别人,一定是因为信任被辜负过。

而辜负他信任的人,就在这间办公室里。

沈崇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崇山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接着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了顾远清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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