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父与子29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时候,顾远清醒了。

这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他的手还握着沈砚清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洋的河流,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哪里。

他侧过头,看着沈砚清的脸,晨光很柔,轻轻地覆在沈砚清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慢,胸口一起一伏,像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羽毛。

顾远清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沈砚清的眼睛上。

他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皱起,像一只被光线打扰了睡眠的猫,不情愿地、一点一点地从梦乡里浮上来。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是一片空白,接着目光落在了顾远清脸上,那片空白开始被什么东西填满,先是茫然,然后是确认,最后是安心。

“哥哥。”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昨晚哭了太久,嗓子还没有恢复过来,但那个称呼叫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甜。

“嗯。”顾远清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清晨的宁静。

沈砚清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顾远清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重新伸过去。

这一次不是握手,而是张开手臂,环住了顾远清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小动物,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顾远清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他的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们就这样拥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顾远清先打破了沉默。“砚清,我有话跟你说。”

沈砚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

“我要去见沈崇山。”顾远清说。

沈砚清的身体僵了一下,“你要去……做什么?”

“去跟他谈谈。”顾远清伸手,轻轻地抚了抚沈砚清的头发,把那些睡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跟他说明白。”

沈砚清的手指攥紧了顾远清的衣服,指节泛白,“他会生气的。”

“我知道。”

“他会打你的。”

“我知道。”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我们分开。”

“我知道。”

顾远清低下头,看着沈砚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会让他得逞。”

“对你的哥哥有一点信心吧,宝贝。”

沈砚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脸重新埋进顾远清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和他之间。”顾远清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你在场,他会更激动。而且……”

他顿了顿,“我不想让你再回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了。”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远清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哥哥你会回来的,对吗?”

“会的。”顾远清说,“我答应你。”

沈砚清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衣服的手,退开一点距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顾远清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站起来,换了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清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胸口,头发散在肩膀上,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看起来像一幅画,安静,美好,脆弱,这便是顾远清想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守护。

顾远清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砚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滚落,在被子上面洇出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擦,只是抱着顾远清睡过的那只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属于顾远清的气息。

割舍掉从小将他养大的父亲,对沈砚清来说是很难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沈崇山是长在他心上的腐肉,承载着他对于家人的向往,可沈崇山却不想只做他的家人,他想占据他的所有。

不割掉这块肉,整颗心都会烂掉。

顾远清开车去医院的路上,给沈崇山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沈崇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依旧冷淡,“喂。”

“沈先生,我想跟您谈谈。”顾远清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克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病房。”

“我知道。我在来的路上,二十分钟后到。”

又是沉默。然后沈崇山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顾远清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握紧了方向盘。

病房的门半开着,顾远清走进去的时候,沈崇山正半躺在床上,左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从衣服下面露出来,在深色的病号服上格外显眼。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整个人依旧冷而坚硬。

他看见顾远清进来,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像是在确认进来的这个人是谁,看见不是自己想见的人,下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不肯离去的、固执的幽灵。

顾远清没有坐,他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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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沈崇山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说。”

“我要沈带砚清走。”

沈崇山的手指在被子上面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不会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来告知你这件事。”

沈崇山慢慢转过头,看着顾远清。

“你觉得你能带走他?”沈崇山的声音很硬,“他是我的儿子,我把他养大,他就是我的东西。”

“法律上、血缘上、感情上,他都是我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带走他?”

“我没有资格。”顾远清却笑了,“我没有资格,但砚清选择了我。”

沈崇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选择了我。”顾远清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这个事实,又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

“在医院的那个晚上,他挡在我身前,替我去接你那一巴掌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你是他的父亲,你养了他二十几年,你给了他一切他能给的物质条件,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否认,但是,你给过他选择吗?”

沈崇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您问过他想要什么吗?您问过他开不开心吗?”

“如果砚清说他想要自由,你能给他吗?”

“够了。”沈崇山低吼道。

顾远清没有停,“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残,不知道他为什么整夜整夜地失眠,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不敢看这个世界。”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用心地、放下你所有的防备和控制欲去了解过他。”

“我说够了!”沈崇山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

他的眉头剧烈地皱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按住了腹部,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红色。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一直冷静克制、不动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种被尖刀刺中了柔软的地方、被人把最不愿面对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的、无处可逃的痛苦。

顾远清看着他,看着那些从纱布下面渗出来的血,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皱紧的眉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心软,不是愧疚,他恨沈崇山,恨他对沈砚清的冷漠和疏离,恨他用那种扭曲的方式伤害了沈砚清,可他也在沈崇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同样不知道如何去爱、如何去表达、如何去靠近一个想要靠近的人的、笨拙的、可悲的、被困在自己性格的牢笼里无法挣脱的人。

“你爱砚清。”顾远清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爱他,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沈崇山,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用‘我为你好’这四个字去绑架一个人的一生。”

沈崇山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但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着。

像一片被暴风雨肆虐过后的海面,风浪已经过去了,但余波还在,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你给不了砚清想要的东西。”顾远清说,“你给不了他自由,给不了他无条件的爱,给不了他那种可以让他放下所有防备、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的信任。”

“这些东西你给不了,不是因为你不想给,而是因为你自己也没有。”

沈崇山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没有被好好爱过,所以你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顾远清声音平静地宣判道,“沈崇山,你不懂爱。”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沈崇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你能给他?”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你能给他?”

顾远清看着他,没有犹豫,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思考,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能。”

沈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远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墙上时钟的秒针走过了整整一圈,窗外的梧桐树上又落下了一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飘落到地上。

然后沈崇山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枕头上,深深地、缓缓地、像是要把整个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一样地呼了一口气。

“带他走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阵风,像所有无可奈何的、不得不放手的、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带他去一个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顾远清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沈崇山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的样子,那张脸,苍白疲惫、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看着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纱布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那只手曾经高高扬起,曾经重重落下,曾经打在他最想保护的人脸上。

顾远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父亲。”他叫了一声。

沈崇山没有睁眼。

顾远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

沈崇山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被子上面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碎裂了。

顾远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崇山,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会好好对他的,我发誓。”

门在身后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沈崇山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浮动的、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他的手慢慢地、颤抖地、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一样地抬起来,覆在眼睛上。

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温热的,湿润的,咸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眼泪的温度,忘记了眼泪的味道。

他把手按在眼睛上,用力地按着,像是要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按回去,塞回它们来的地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它们太多了,太满了,太汹涌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流,滴在枕头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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