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林家大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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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氏一直在哭, 估计她也没想到自己的日子竟然能悲上加悲,死了主君不说, 现在还被当成了杀人犯。

但是当天的事情,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林与闻必须问清楚。

他静静看着邬氏,邬氏已经快四十岁了,她是个寡妇,听说当年是因为大伯在走生意的时候路过她做工的茶铺,她不善言辞,也不会推销, 只是在大伯买下一份贵价茶叶的时候小声提醒, “如果不是为了送人的话, 实际上简单包装的茶饼更加实惠。”

大伯一下子就对她生了好感, 后来纳作妾室,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十几年的日子。

就像堂姐说的那样,邬氏应当没有争夺财产的心思, 那么也就没有杀害大伯的理由,除非……

林与闻摇摇头,他得小心求证一下那种事,不然对于邬氏这样二嫁的女子来说, 诋毁她的名声与直接杀了她无异。

“那天, 确实,只有我跟老爷在府中, ”邬氏平静下来,看着林与闻, “但是我那一整天头都疼得不行,午膳过后, 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晚上。”

“所以是你发现的大伯尸体?”

“是。”

这倒能理解大家为什么都把邬氏当作凶手了。

凶案现场已经看不到了,林与闻只能寄希望于邬氏能描述得稍微详细一点,“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邬氏皱眉。

林与闻想起自己曾经和程悦讨论过的,与其让人直接去回忆一些事件,不如让人先回忆起当时周围的场景。

林与闻说,“你闭上眼。”

邬氏照做。

“先想一下,当时你走进大伯的房间,左边是他的书桌——”

“是他的书桌,上面还有些账本,有的翻过了,”邬氏闭着眼睛,“中间摆了菜,有一瓶酒,酒壶是倒着的,老爷就趴在桌子上。”

林与闻眯起眼睛,“酒?”

“你再想想,酒壶上有没有标签,酒壶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标签,欸,好像上面有红纸,”邬氏愣了下,“但再细一点我想不起来了,因为我一直就奔着老爷去的,我以为他喝醉了,但是我一摸他的脉搏,就发现他没气了……”

林与闻点头,“然后呢,没有请大夫?”

“我,我一着急就没想到这些。”

林与闻抿起嘴,没再说什么。

“我就直接叫来下人,让他们去找又芸,家里的事,现在都是又芸拿主意的,她进门来看了情况就联系她二叔三叔,再去找宗族里的长辈,”邬氏的语速快起来,“一开始我们都是在筹备丧礼的事情,还给你们传信什么的,但是第二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叔就带了人来绑我。”

“他们就说我是杀了老爷的人。”邬氏又低声哭泣起来。

林与闻沉默下来,他轻轻地摩挲了下手指,“你刚刚说,家里现在拿主意的人是堂姐?”

邬氏抬头,“是啊。”

“给我们传信,一开始主持丧事的人也是堂姐?”

“嗯,”邬氏有些不解林与闻的问题,“又芸现在管着家里大部分的生意,很多事情我都得问她才行。”

可是……

林与闻想到这两天堂姐的反应,实在不像是拿得住事的人啊。

林与闻啊林与闻,你怎么总能被女人的柔弱外表忽悠过去呢。

林与闻摇摇头,不想这些,对邬氏道,“家里人现在还不太能接受您,所以还请您这几天先待在这,虽然会有下人看守,但绝不是把您当作凶手的意思。”

邬氏点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我想我起码能给他烧张纸。”

林与闻刚要再说什么,林晚阳就在外面敲门,“小叔叔,快出来,又闹起来了。”

“啊?”林与闻对邬氏点了下头,又着急忙慌地跑出去,“又怎么了?”

林晚阳的脸冻得通红,“又芸姑姑和三叔又吵起来了,她说她要招赘。”

“……”林与闻是爱凑热闹,但可不喜欢凑自己家的热闹啊,他一拍脑门,拉着林晚阳的手,“走,看看去。”

林又芸和林远路各站在大堂一边,中间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哪弄来的这么个野男人?”林远路指着跪在林又芸边上的人,“是不是那个贱人把你也教坏了。”

他边上坐着林远祥和三婶陈氏。

看来林又芸还没打算惊动那几位老者。

“我爹知道我们的事情,”林又芸和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挡在男人身前,“也找人给我们俩写了婚书,还去官府公证过,他入赘林家,我们以后的孩子也会姓林,我们这一支不会绝后。”

“你这么大年龄了,你哪还生得出来——”

“你有完没完!”没等林又芸反驳,一直坐在旁边的三婶已经拍桌子站起来了,“一天天搬弄人家的事非干什么啊!”

林远路一惊,“你一个妇人,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人不要多管闲事,人家大哥家里的事情,大哥没了还有二哥,哪轮得到你管东管西!非得让人指着又鸣脊梁骨说他吃绝户你才高兴是不是!”

林远路被她这么一训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转向林远祥,“二哥,你说说,你来管。”

林远祥也是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又芸,你这件事真的告诉过大哥吗?”

“嗯。”林又芸低眼看了下跪在地上的男人,“我爹也很满意他,他在我家做工了很多年,对我家很忠诚。”

男人垂着脑袋,五官皱在一起。

林与闻稍稍观察了一下他,他的手上很多茧子,应该常干粗活,再加上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这种味道他偶尔从袁宇那也能闻到,马粪味。

这人应该是林家的马夫。

林远祥这边呼口气,他还是那副什么都犹豫的样子,“可是纳吉、下聘,咱们什么流程都没走啊,而且之后的三年,也不能给你办喜事,这不就耽误了?”

“没关系,他可以等我。”

林远路又要叫,但陈氏很是凶狠地抓住他。

林远祥左看看又看看,发现林与闻站在边上,马上求助,“这个林大人——”

林与闻摇摇手,“二叔,就叫我名字就行。”

“那个与闻啊,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放下来吧,咱们手上已经有不少的事情了,先让姐夫戴孝吧,毕竟官府的婚书在这,从衙门的角度来看,他们就是正式的夫妻了。”

“这……”林远祥皱眉,“不妥吧?”

“二叔,你是要我说衙门的婚书不算数吗?”林与闻反问。

“那倒不是,”林远祥晃晃脑袋,长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林与闻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林又芸,没说什么。

他饿得眼前发晕,直觉告诉他林又芸这些事情太难处理,他必须得找点吃的。

还好他也不算太亲的丧属,前三天还是能用些吃的,但只有馒头和白水煮的鸡肉,纯是为了生存。

到了晚上,他回到祠堂,看到林远路和林又芸都跪在那。

不管他们白天里吵成什么样,在林远程的棺椁前他们都很安静。

林又芸安排那位赘婿跟自己跪在一起,整个人都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林与闻来到她身边跪下,“堂姐,今晚我跟你一起守夜。”

林又芸点点头,林与闻又和林远路说,“三叔,你先回去吧,今天晚上有我们这些小辈就够了。”

林远路瞪眼,但是陈氏直接把他薅了起来拽走了。

林远路走了之后,林又芸就松了口气,她跪坐下来,身边的男人立刻扶住她,她捏了下对方的手,安慰似的对对方低了下头。

“堂姐,那张婚书是伪造的吧?”

林与闻看身后只有林晚阳,所以也就直接问了。

夜里的祠堂格外寂静,林又芸张了半天口,终于说,“嗯。”

“之前我并未在家里看到这位‘姐夫’,”林与闻说,“所以你是让他临时去做了这么一张假婚书回来?”

“嗯。”

“伪造官府文书,是大罪。”林与闻捏着自己的裤子,说,“你既然在管理家里的生意,就应该清楚这些。”

林又芸抿了下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林又芸吸一口气,“你也看到他们了,我爹刚走,就开始要诬陷小娘,之后把又鸣拉过来,跪得比我还靠前,我如果不弄这一张婚书,这个家就不会是我的了。”

“我明白,”这也是林与闻没有当场拆穿林又芸的原因,“但是我有话要问你。”

林又芸不像之前一样柔弱,她这样凌厉的眼神才符合林与闻对她的记忆,“你问吧。”

他的堂姐从小就穿男装,比一般的男孩子还要争强好胜。

“大伯确实说过要又鸣过继的事情对吗?”

“没错。”林又芸挺起脖子,“但那都是我爹喝醉时候的醉话,他如果真有心要又鸣继承,又怎么会安排我料理家里的生意。”

她这一下子这么有攻击力倒是让林与闻很不适应,“姐,我不是要评价你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发现大伯的尸体之后你没有请大夫。”

林又芸的眼睛瞪大了一下,随后林与闻看到她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我不知道。”

邬氏确实是深宅妇女,她可能慌张到不知道怎么做,但是堂姐不会,至少现在这个坚定的,有着想守护的人和东西的人堂姐不会。

她抬起头看林与闻,眼睛里都是血丝,却不再有眼泪。

她身边的男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十分无措,想伸出手给她擦眼泪但又有些忌惮现在的场合。

“我想,我是想他死的。”

好一会儿,林又芸说道。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入V了,从23话开始,会直接更新三话的~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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