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家大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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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闻坐在对面, 看着林远路一身的麻绳,先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说话, 就这么继续盯着林远路,直看得林远路头皮发麻。

“与闻,你知道不是我杀的人对吗?”

欸?

林与闻摇摇头,他可不确定。

林远路蹬了两下腿,坐了起来,膝行想靠向林与闻,黑子立刻一伸长腿挡在两个人中间。

“三叔,冷静点。”

林与闻歪过头, 从一边看着林远路, 微微撇了下嘴角, “先不说这个案子, 偷东西的事情是真的吧?”

林远路面露难色, 跪坐回原位,“是, ”他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你知道,三叔好个面子,平时做生意少不了与人应酬往来, 但是大哥和我媳妇一直管着我, 所以……”

林与闻不知道怎么评价,旁人花钱好歹买点东西能摆在家里, 林远路花钱买了些摸不到的面子。

“你买回来什么面子了?”林与闻问。

林远路愣了下,长叹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与闻可算明白长辈嘴里的那种好好日子没办法好好过的人了, 明明家里还算宽裕,硬生生就要把自己过成现在这样不体面的样子。

林与闻问, “你到底有没有偷过大伯府上的东西?”

林远路抿抿嘴,“诶呀,我真的——”

林与闻翻个白眼,抬抬手示意黑子让开,低下身子,“三叔,再不说实话的话我真的救不了你了。”

“杀尊亲属罪,最起码也是死刑起步,像你这样还有要吃对方绝户的情节更是要从重,恶逆之罪,在洪武朝判凌迟也不是少事。”

“三叔你走南闯北,知道有道菜叫松鼠鳜鱼吧,”林与闻阴森森道,“凌迟就是把人像那条松鼠鱼一样片成肉片,然后……”

“我说,我说!”

这种恐吓对于那些真的大奸大恶之人屁用没有,但是对三叔这种无赖却刚刚合适。

“我说了,与闻你得相信我,”林远路再混账也知道林与闻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了,“我确实是经常顺一些东西,但都不太明显,就比如大哥放在柜子里的那套银餐具,或是他们家收在库里的一些小摆件。”

“我就是再胆大也不敢直接拿大哥身上的东西啊,还是玉佩什么的,我只是想换点钱花,又不是不想活了。”

林与闻点头,“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林远路当着晚辈说这些是真的脸皮都豁出去了,“我感觉大家都该知道些,跟二哥说的一样,大哥,我媳妇,我觉得其实小芸应该也知道,”他翻一个白眼,“但她这个小没良心的,今天为了冤枉我就在那做戏。”

“你说堂姐挪用柜上的钱,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大哥告诉给我的!”

林与闻眨眼,“大伯也知道?”

“我大哥虽然天天歪在那,说话都颤悠,但是他什么都知道,他翻翻账本就可以看出来旁人那些小把戏,”林远程说到这舔了下嘴唇,“但是大哥说做人不能太计较,只要不是什么翻天的大事,他都可以当没看到。”

林与闻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是林远路补这么一句一定也是有所图,“再说细一些,大伯是怎么告诉给你堂姐的事情的。”

“那天干什么来着,”林远路扬着头想,“我反正是又来找大哥借钱,大哥叫外面的酒楼送了两个菜来,然后我们就一起喝酒来着。”

林远程对这个弟弟也真是耐心。

“他跟我提了之前打算招女婿入赘的事情,他说不用我来帮着找人了,他说要让小芸自己挑。”

“你就说说她挑了那是个什么啊,贱奴!”

林与闻吸了口气,“三叔,不要管这个。”

林远路赶紧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反正他说了这话我就好奇,这种事父母之命才最重要啊,什么叫让她自己挑啊,然后大哥就说小芸现在主意很多,还偷偷在外面开了个铺子,用我们那些木材的边角料打些女儿家的小盒子再卖出去。”

这应该算是个好事吧。

“你说这丫头,天天都琢磨什么呢,她那点小生意能赚几个钱啊?”林远路气得不行,“大哥竟然觉得这样是有主见,还说以后要将咱们林记都交给小芸,我看他也是要疯了。”

林与闻实在听不得林远路这些谬论,接着问,“那你既然都知道大伯的意思了,为什么还要让又鸣双挑?”

“与闻,你真别觉得我想吃大哥绝户,实在是女人当不了事啊,小芸还有那么个小娘,一天天捯饬的鬼一样,不知道天天勾搭谁呢,你婶子跟我说——”

林与闻捂着脸使劲搓了搓,他觉得他这三叔也应该被送进女学待几天。

“算了,咱们不去讨论这些,”林与闻正色道,“给我讲讲那天的事情吧。”

“大伯出事那天。”

林远路手被绑着,只能用肩膀蹭了蹭脸,“我确实是那个点去找大哥了。”

林与闻看着他,安静地听。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真的,真的,连面都没见到大哥,更别提杀他了。”

“……”林与闻问,“为什么?”

“他当时坐在屋里,我正要进门,他就吼了我一声,说我是不成器的东西,让我滚。”

“那你就走了?”

“那我冲这晦气干什么啊,我去借钱的,他这样也不可能借给我啊。”林远路看着林与闻那迷惑神情解释道,“你不知道,大哥最疼我,平常只要数目不大都愿意借钱给我,所以我也不差这回。”

“但我回家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林远路说到这的时候瞪起眼睛,“你说我又没做什么,怎么就惹着他了呢,我以前也没成器啊。”

林与闻默默地掐了自己一下,他真的不太忍受得了林远路。

“我就想去找个说法,但是又鸣就给我按住了,他那意思是他去找我大哥说说,”林远路咂咂嘴,“我就嘱咐他,他要是能顺便给我借出点钱来就更好了,虽然他是我儿子,但我也愿意跟他三七分。”

这就是林又鸣晚上出现在林府附近的原因——给自己亲爹借钱。

但林又鸣的脸皮应该是比他亲爹薄不少,所以没有进府,只在外面徘徊了一阵。

这也是他一直吞吞吐吐想要骗自己的原因,他知道他爹在林远程被害死的时候来过林府。

林远路紧盯着林与闻的表情,“与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觉得是我们又鸣吧?”

看林与闻又要掐自己,黑子把自己的手伸到林与闻跟前,“大人,要掐就掐我吧。”

诶呦,林与闻拍开他的手,“三叔,比起你,又鸣的嫌疑实在不大。”

林远路抿了下嘴,“我知道,我现在是百口莫辩,邬氏怕我把她那摊脏事说出来一定会撺掇小芸,她那个马夫知道我给又芸介绍过更好的也得冤枉我,至于二哥嘛,他一点主意都没有,必然小芸说什么是什么。”他叹气,“我家那口子和又鸣就算给我说话也不见得有人会听,没准呢还得给他们惹上事。”

他还给自己说哭了,“没事,要是死我一个能让这一家子过好了也值了,我也算对得起大哥,到了下面我跟他做个伴,也让他别那么寂寞。”

林与闻嘶了一声,“三叔,你说二叔没有什么主意?”他提醒道,“他可是想分家。”

“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林远路一下来了精神,“他之前跟我提这个的时候我就骂了他一顿,就我家这生意,聚在一起才能做下去,他就是这一阵以为自己做得不错心就飘了,这不都是大哥给我们打得基础好嘛!”他大骂,“而且就他那个儿子,分两个月家就得给他霍霍干净了。”

林远路全是情绪,林与闻只能拣他话里重要的问,“三叔,你是说,二叔其实跟你提过分家的想法?”

“当然啊,我要是没有证据我怎么可能在祠堂就喊出来啊,我得在叔公他们面前寒碜寒碜他。”

真是有原则啊。

林与闻真是对人的复杂性有了点新的认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林与闻收敛起神色,认真地问道,“三叔,你真的愿意下去陪伴大伯吗?”

“……”林远路沉默下来,他真的认真在想这个问题,甚至这是他荒唐半生中最认真的时刻,“说实话,如果真的,这之后,家里不吵了,大家都能好好过,我可以。”

林与闻郑重地点了下头便起身,“我明白了。”

林远路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对着林与闻的背影痛哭流涕,“但与闻,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你得找真凶啊,真的杀了我大哥的人。”

说不怕死是真的,说怕死也是真的。

林与闻看得出来。

他推开门,发现除了林又芸,其他的家人都等在外面,陈氏应该是已经哭过一次,眼睛都是肿的。

林与闻低下头,“所有证据都指向三叔,但他也没办法辩驳,明天过了头七还是送他去官府吧。”

陈氏一个吸气,终于倒了下去。

林远祥扶额,“糊涂啊远路,糊涂啊。”

林与闻看过他们的反应,欠身离开,“我去跟堂姐交代一声。”

……

就像林与闻之前说的,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远路,但是没有一样真的能证明林远路带来了毒酒并劝诱着林远程喝了下去。

林又芸问,“你都问不出来的话,县衙真的可以查明吗?”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不知道,”他看着炉上卷曲的香灰,“但是头七不是亡者回魂的时候吗,也许大伯会告诉我们是谁杀了他。”

“……”林又芸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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