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京诉大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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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闻再次找到陈有娣。

她住在一间客栈里, 她家里原本有三间铁匠铺,后来为了她弟弟的事情已经卖出去两间了, 她的父母现在守着最后一间在家里等着她的消息。

因此她住的客房也不怎么好。这应该是有几个女子拼在一起一间的,白天里这些女子出去找活干,晚上睡在一块。

不过还好都是女子居住,环境还算干净。

这屋里很小,只有一套桌椅,林与闻和程悦坐在一边,陈有娣坐在另一边。

“之所以这么久了才来找你,是因为我们提前做了很多的调查, ”林与闻认真地做开场白。

程悦盯着陈有娣的眼神, 捕捉到那其中的慌乱。

“两个衙门的案卷我们都已经审过, 我认为那些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大家也都是在尽其所能地帮助你和你弟弟, ”林与闻说,“所以你不能把责任推脱到官府身上。”

“因为你一开始就没有说真话。”

陈有娣低下头。

“但没关系, 有京诉这样的制度就是给你们的权利做最后的保障,如果你真的想齐作云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你弟弟在泉下能瞑目,就不要再对我有任何的隐瞒了。”

“我知道, 你可能想保住一些你认为重要的东西, 但你两次公审,又挨了二十板子, 你真的觉得那些你苦苦隐瞒的东西比真相更重要吗?”

陈有娣的手握在一起,“大人, 我明白,我明白的。”

她点头, “这些天程姑娘也跟我说了很多,我明白的,我其实心里就是觉得惩治齐作云更重要,我什么都会说的。”

林与闻和程悦互相看了一眼,程悦已经铺好纸笔了。

他们开始一个案子本来就该有的,苦主的自述,真实的,苦主的自述。

“你和齐作云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才认识的吧。”

陈有娣闭了下眼睛,“是。”

“陈又学说的,那个和齐作云写信沟通的画迷,是你吗?”

“是。”陈有娣的反应有点僵硬,她没想到林与闻会猜得这么准,“他有一幅山间小亭,我在一个女友家里看到了,就记下了他的名字。”

“他的山水画和别人的不一样,总有一抹色彩在,我很喜欢。”

林与闻心想真是各花入各眼,李承毓还说那画太普通呢。

“我收了几幅他的画,然后画贩子就说可以帮我与他递书信,”陈有娣垂下眼,“所以我们就有了交流。”

“他,他在那之前,都是个很好的人。”陈有娣流下眼泪,“很体贴,但又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所以,所以我……”

林与闻看着她,“你们见面了?”

笔友见面这种事林与闻知道。

“我要弟弟陪着我一起,”陈有娣点头,“他明明矜持礼貌,我弟弟回来后却说,他不喜欢女人。”

林与闻看了一眼程悦,皱起眉,“你弟弟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女人?”

“因为我弟弟他,”陈有娣抿起嘴唇,“他也不喜欢。”

“他想给我证明这件事,就带我去了秦楚街,他说他在秦楚街见过齐作云。”

林与闻眯起眼睛,到秦楚街上的事情了,这个地方按陈嵩和黑子传来的消息,是一条花街。

他们俩变装之后进了那条街,街上有教坊也有私娼,男女都有,照陈嵩的话来说,地方不大,花活不少。

他们两个向那些店里的鸨母打听,有人还记得当时的场景,陈有娣当时应该是穿了男装,她和她弟弟长得相似,两个人站在一起很有特点,有的人记忆就深些。

他们确实和一个人起了争执,这人是不是齐作云没人知道,但是当时场面应该很难看,听说还要打人。

这些教坊中人应该是把他们拉开了,只当做是夜里的冲突,之后也没人再提过。

他们当然也不会留下口供,且不说有头有脸的人不会把自己断袖的癖好公之于众,那些男妓女妓也不会主动惹上事端,为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得罪一个举人老爷。

能查你们自然就查出来了,查不出来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照陈嵩的记录来看,他们大都是这样想的,因此没有人愿意去证明陈有娣的话。

“他说他没有见过我,也不认识我,”陈有娣对林与闻说,“可是明明我们前几日才刚在一起聊过山水。”

“他不仅这样对待我,还说他对女人没有兴趣,如果对方是我弟弟的话,他还会,还会,”陈有娣接过程悦递过来的手帕,“他还会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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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调戏的不是陈有娣,而是她弟弟?

陈有娣擦干净脸,“我弟弟就这样记下仇来,他年岁不大,也很冲动,而且因为他,他压抑太久了,性情就稍稍极端。”

林与闻点头,“所以他跟踪齐作云?”

“嗯,我阻止过他,毕竟人家是个举人,我家只是个小商户,”陈有娣说,“他着迷一样,他说那个人身上有个大秘密。”

“就因为一个小冲突,就对一个人起了这么大的兴趣?”林与闻不解。

陈有娣却好像很理解,“大人,可能说来有些奇怪,但是我和我弟弟是双生子,我们生来就有很多相像的地方,我们都喜欢吃酸食,都不善做一些手工艺的小东西,甚至出门都会先迈右腿。”

林与闻恍然,“你是说,你觉得他和你一样——”

“嗯,也许我们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陈有娣抿嘴,“我其实隐隐就有这种感觉了,我自己也是,喜欢上齐作云的话之后就会想要打听他的一切事情,缠着画贩子要他的地址,我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上瘾一般忍不住。”

“但我以为弟弟也会像我这样,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会对他慢慢死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跟踪好像越对他痴恋了起来,”陈有娣说,“他也开始收集他的画,只是他连我都不给看那些画。”

林与闻心想毕竟你们姐弟俩收集的画,题材可是大不一样。

陈有娣继续说,“虽然我把弟弟的很多事情移到了自己身上,但是那天他去见齐作云的事情我却没有说谎,”她坚定道,“他出事那天,他跟我说他知道这个人怎么回事了,他要当面跟那个人对质,他就带着他的那些画走了。”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他晚上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陈有娣咬着嘴唇,“大人,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林与闻点头,这样的话他其实很理解陈有娣的想法,他弟弟的死已经很不体面,如果把事实和盘托出,他弟弟看起来就像是个倒贴齐作云无果的断袖。

没人会同情他的死,他的名声更会是一团糟乱。

“大人,我知道我弟弟他可能会有些不容于世人的癖好,但是他真的是个好人,他已经因为隐瞒着那些事情而很难过了,我不想他死后还要……”

林与闻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子,“我明白,”

“但也许陈河县衙门说的也有道理呢,他们说你弟弟是被流匪所害,你为什么坚持凶手是齐作云呢?”

陈有娣叹气,“大人,我想,可能是我和我弟弟之间就是有种隐隐约约的感应,我知道,杀他的人就是齐作云,我就是知道。”

林与闻没再说什么,让程悦给陈有娣画押之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这间有点破败的客栈。

“我好像看这间客栈进去出来的好像都是女子啊。”

程悦看林与闻,“怎么了?”

林与闻抿嘴,瞄瞄程悦的神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问下去,但其实有个只有女人的客栈也不是什么大事,这里住的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全是女人还安全一些。

“算了,到饭点了,”这个事更重要些。

林与闻好久没亲身来“炒肝刘”这里,感觉老板看自己都有点眼生了,他们点了三屉包子,先吃两屉,再给杨子壬带回去一屉。

这衙门人少就是好,伙食费都省了不少。

“大人,我现在有点相信那个了。”

“嗯?”林与闻正夹着包子蘸醋。

“白天正人君子,晚上杀人狂魔的事情。”

看程悦认真地这么说,林与闻差点把醋喷出来,“你怎么这么想?”

“大人,你看,其实齐作云只要说出来他和陈有娣他们姐弟俩的交往就很容易戳破陈有娣的谎言,让他自己的嫌疑减小,甚至这种情况下,他都可以再反告陈有娣诽谤。”

程悦道,“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还配合着陈有娣的几次上告,直到现在京诉他都没有说出来这些,兴许他真的是个正人君子呢?”

“然后同时又是个杀人凶手?”

程悦沉重地点点头,“也许这就真是一种病,两个性格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白天一个人格,温柔谦逊,夜里一个人格,浪荡污秽,两个人格也不知道对方做过什么,因此出现了现下的矛盾。”

说的真像那么回事啊。

林与闻问,“但是这样要怎么证明呢?”

程悦虽然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一说话就语出惊人,“我们能把他的脑子切开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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