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遗产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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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审是个体力活, 但因其效率之高让衙门里的人总会有种特别的激动。

黑子备了浓茶和一些甜得齁嗓子的点心——林与闻独享,陈嵩在他旁边陀螺一样研墨, “我本来今天看大人的样子有些失落呢,没想到大人就是大人,都是计谋。”

黑子虽然看不出来林与闻有什么计谋,但他心里总是把林与闻当神一样,特别乐意听别人夸林与闻。

“傻小子,不知道了吧,这人一到晚上就会胡思乱想,这都是精神脆弱的表现, 我们这些刑狱官就是要在他们心智不坚定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黑子使劲点头, 恨不得把陈嵩的话都记下来。

“大人还是好的, 听说刑部审案的时候, 熬鹰啊, ”陈嵩说得神乎其神,“典狱官们轮班来, 就不让犯人睡觉,直到对方发疯,然后就什么都招了。”

“那就是上刑,”林与闻一听到这话就想起他当年懵懂时候在刑部当差的日子, “不仅是给犯人上刑, 也是给我们这些官吏上刑。”

“那个制度相当要命,他不是倒三班, 他是倒两班,”林与闻最是能吃能睡, “那精力强,意志坚定的犯人, 都能把我给审了,从我三岁偷我爹做的煎饼那事开始。”

黑子一笑,眼睛就眯得跟月牙似的,他其实长得不差,除了脸上有刺字。程悦试过用药,但是官府的刺字都比较暴力,墨浓黑,刺得又深,基本不可能消除。

不过黑子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因为林与闻给他买了许多面具,说他比起只有一张脸的人来能多好多种不同的形象,是真正的隐身之人。

多厉害啊。

“好了,”林与闻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搓了搓大腿,“把江雪雀带上来吧。”

江雪雀可能也没想睡,也睡不着,她眼睛里都是红色的血丝,她看着林与闻的表情期期艾艾,“大人。”

“你想明白了吗?”林与闻喝了一口茶水。

江雪雀的双手被绑着,她只能低着头流泪,“可我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林与闻点头,“没关系,你只说那天都发生了什么吧。”

江雪雀吸了一口气,“在那前一天,佛心庵找人来追债。”

“赌坊是吧,”林与闻心想你们就不要把这种地方跟佛心扯上关心了吧,佛太无辜了。

“是。”

“他们威胁我,要是再不还债他们就要把我的家都砸了,”江雪雀瘪着嘴,“我就这么一点体面了,他们还要这样……”

林与闻对赌徒没什么同情,尤其在他自己没赌成功的情况下,“继续。”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去找娘亲……”

江雪雀抿了抿嘴唇,“她一直偏心姐姐,姐姐一去找她她就会给钱的,所以我就想知道她是怎么跟娘亲张口的。”

“我就去了她家,”江雪雀回忆,“她当时正被她婆婆训斥,说她既没能耐留住男人,也照顾不好孩子,我替她说了两句话,她反而埋怨我。”

“不过她还是告诉给我,娘亲爱吃猪润粥,我可以带了粥去见她,然后再提一提我那个早死的丈夫。”

江雪雀抽泣起来,“娘亲素来心软,她一直觉得她平时太忙生意而怠慢了们几个,不会真的跟我们生气的。”

“然后呢。”

“然后那天早上,我去粤香园买了粥,又去大姐那看了一眼,”江雪雀愣了一下。

“我去大姐那看了一眼,”江雪雀喃喃道,“大姐,大姐她……”

林与闻闭了下眼睛,“是你大姐告诉你,只要她去找你们娘亲,你们娘亲就会给钱吗?”

“……”

江雪雀缓缓摇头,身体颤抖起来,“不是的,大人,不会是大姐的,她那个人懦弱了点,但她不会——”

她大哭起来。

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

林与闻放下手里的茶水,没必要再审下去了。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奇怪,江雪雀对她母亲没有那么多的留恋,却对这个她自己一直有点嫉妒的姐姐很是依赖。

林与闻之前就感觉到了,她处处说姐姐无能,正是因为她太了解她的姐姐才因为夫家对姐姐的磋磨而恨其不争。

她轻而易举地相信她姐姐给她的说辞,甚至这么轻易联系到一起的毒杀她都没有半点怀疑过她的姐姐,林与闻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她的第一反应还是给姐姐辩解……

太复杂了。

……

江雪雁被带进衙门的时候仍有一种从容在。

照顺天府的意思,她是自己来自首的,也许江雪雀被带到大理寺之后她就有预感了。

她好像不会悲伤,不会崩溃,不知道这份淡定是归功于疏于照顾她的父母还是那个离谱的夫家。

林与闻也不跟她兜圈子,这个案子已经比他想象中进度慢了太多,“你妹妹招了。”

“我知道。”

“她一直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王讼师跟我说她撤诉的时候我就有感觉了。”

江雪雁微笑,“大人,她不会有事的对吗,她是个很单纯的人,她不知道我在粥里下了毒。”

林与闻看她,“她当然不会有事,但你不担心自己吗?”

“大人,从第一次下毒开始,我一共送去了三次毒药,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被震惊的是林与闻。

“大人,也许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可不是,”江雪雁的眼神清明,她不像以往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甚至我知道娘亲死后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分钱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轻松。”

“她终于公平了一次。”

“……”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他静静看着江雪雁。

“一个太过要强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她要了她的生意,要了她的自主,她就会失去她的家庭,”江雪雁有些得意,“而我,选择了我的家庭。”

林与闻张开嘴,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个很糟糕的母亲,”江雪雁说,“小雀几乎是我带大的,而小豹则是全靠了下人,她永远不在我们身边,”她咬着牙,“只会给我们钱。”

“然而后来,她连钱也不愿意给我们了。”

“最可笑的是,即使我已经是孩子里面最懂事的那个了,她依然否定我,她否定我的一切选择,”江雪雀冷笑,“我喜欢的人是不对的,我想成婚是不对的,我为家里人付出也是不对的。”

“就应该像她一样,一个女人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远离最亲的人难道才是对的吗?”

别的不知道,但是林与闻对这件事倒还真了解了一点,“我不知道你母亲的选择是否是对的。”

“她也许只看重生意忽略了对你们姐弟几个的教养,”林与闻说,“但是她起码把生意做得很好。”

“你把一切都挂在那个男人身上,”林与闻呼了口气,“他却在外面养了外室。”

这是王语迟查到的,但是她说也许江雪雁知道,她说她办过很多这样的官司,宅院里的女人最善于欺骗的人就是自己。

“所以我想,你的选择肯定是错的。”

江雪雁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鬼怪一样,全是眼白。

林与闻没有畏惧,他站起来,“你屡次三番谋害自己的母亲,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手足,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家庭,难道她们就不是你的家庭,你的亲人了吗!”

“你只是自私而已,任何不合你心意的事情你就要让它消失,一次不行就下一次,哪怕你的母亲一直在袒护你!”

江雪雁喉间发出嗬的一声,然后她低下身子,歪着头仰视林与闻。

“大人,也许你说得对吧。”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林与闻现在还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很快顺天府的石捕头就来了。

“大人,您审完了吗,薛大人让我们把那个江雪雁提走。”石捕头的表情还是僵硬着的。

林与闻不解但点头,“提走吧,我刚审完,”但是薛大人一般不会这么着急啊,“出什么事了吗?”

“那个,何家一家,今天早上,全死了。”

“……”林与闻以为自己是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氏早上亲手烹饪了早膳,让一家老小全喝了她的粥,”石捕头估计自己都不相信有这么狠毒的凶手,“除了几个在干活的侍女,其他人全部都……”

林与闻眨了眨眼,明白过来,“所以她失去顺天府自首,而不是来我这里。”

他回头看向陈嵩和黑子,这两个人也都是被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大人,”石捕头问,“她,她没跟您说这个事情吗?”

林与闻摇头。

“杀了夫君和婆婆就算了,”石捕头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对自己亲生孩子也下手啊,这还是当娘的吗?”

“她连自己的娘都可以杀,那些孩子大概也……”林与闻默默说了一句,后来突然又觉得,难道江雪雁是因为来自首,怕日后没人照顾自己的孩子吗?

无论是哪种原因,林与闻都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抬起头,已经过了正月,青苔都已经浮上来的时刻竟然下起了雪。

白花花的雪一下子就笼住了天地,也把人间的善意与恶意一同冲刷了干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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