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女子之哀(七)

43

陈嵩和几个顺天府的官差把李赢一的身体搬到地上, 程悦蹲下身仔细查看。

林与闻则环绕着屋子,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线索。

杨子壬在盘问客栈掌柜, 这好来客栈住着很多监生,因着这些公子哥们好伺候,因此住店的钱便宜些,酒水却比其他的客栈贵很多。

国子监的学生家里一般不会太差,就算是个人家境不行的,大多也有两三个资助人。

但这是外地监生的情况。

李府离这客栈就两条街,李赢一为什么还要搬出来住。

“李赢一什么时候搬到这客栈的?”

“三个多月前吧。”掌柜的回杨子壬的话,“特别准确的我得给您查查。”

“好, 我跟你去。”

林与闻在那静静听着, 手指捻了捻, 这刚好是任小姐和许学礼开始接触的时候吧。

“大人, 看尸体僵硬的程度, 应该至少有三个时辰了。”程悦抬头跟林与闻说。

“身上没有多余的伤痕,白绫和脖子上的勒痕也符合。”

程悦吸了口气, 她给林与闻自己的推论,“我觉得是自杀,大人。”

林与闻皱眉,“可是没看到遗书——”

“不可能是自杀!”李冬生不是自己来的, 他带着十几个家丁, 直接就冲上了楼。

陈嵩立刻警惕起来,抓着自己的刀站起身, 大步站到林与闻跟前,“李大人, 冷静一点。”

林与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可听了不少这个李冬生的八卦, 心里对他这个人有点忌惮。

“林大人是吧。”

他上下打量林与闻,“你负责这个案子?”

“暂时是。”

他明显不太满意,“这跟那些宫中秘辛贵妇往事可不一样,这是彻头彻尾的谋杀!”

李冬生这样自认一步一个脚印坐到现在位置上的老派官员,最看不上林与闻他们这些人,一天天跳梁小丑似的,把一个个案子弄得腥风血雨,活像唱大戏。

他儿子可是死于非命,不是什么供百姓笑话的谈资。

“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李公子是死于他手,李大人也别急着下结论。”

“什么叫没有证据,科考在即,这样一个监生,怎么可能会自杀!”

林与闻明白了沈宏博说这个李冬生难以应付是什么样的意思,多说无意,他侧身指着墙上挂的一副画,“大人,你看看这个?”

“……”李冬生停住话头。

这幅画林与闻一进屋就看到了,是一幅美人画,画中人不必多说,是任诺。

画里的任诺用团扇遮着半张脸,低头正在看一朵月季花。

“林大人,”李冬生嗤笑一声,这林与闻果然跟传闻说的一样,什么事都要跟男女之情沾沾边,“这个案子,还是交给顺天府吧。”

林与闻抿起嘴。

“我儿子跟这女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李冬生咬牙切齿,“你不要想着败坏他的名声。”

人都死了,名声有那么重要吗?

这时顺天府的薛大人也上楼来了,“啊,李大人,你到了。”

“薛大人,这个案子,你来查,”李冬生自己就安排了,他一点也不在乎林与闻比他高一品,在他看来,那都是哗众取宠的东西,真要重用林与闻怎么天天管这些官员的家事,“我相信你。”

薛大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他慌张地看着林与闻,“林大人?”

林与闻沉默了一会,想了想,“薛大人,”他索性不看李冬生,“我们这边仵作呢,回头把文书交给你,其他的事情由你来看着办吧。”

薛大人瘪着嘴,“这,”他转头想跟李冬生再商量商量,李冬生黑着一张脸坚持,“那好,那好。”

林与闻叹了口气,“程姑娘,你跟着顺天府的官差走吧,我们先回衙门了。”

“好,大人。”程悦点头。

林与闻拍拍陈嵩的肩膀,“叫上杨子壬。”

“大人……”

“走。”林与闻冷声道。

杨子壬小跑着跟到林与闻身后,“大人发生什么事了,程姑娘不是还没检查完尸体吗?”

“人家把咱们赶出来了。”陈嵩没有好气,“摆什么架子啊,正经来说他进门不给大人行礼我都得给他告到都察院去。”

林与闻用手挠了挠额头,“没关系,既然是苦主的意思,我们就该尊重。”

“什么啊,说什么呢,”杨子壬没听懂他们两个人的话,“陈捕头,怎么回事啊?”

……

“我这就写折子参他,”杨子壬回到衙门的时候气得快要跳起来,“我们大人也是要帮忙!”

“出什么事了?”袁宇刚下值,把刘膳夫做的几个菜团子带来给衙门的人,抬头看就是林与闻那冷冷的一张脸。

想到陈嵩又要重复一遍那些事,林与闻就感觉头痛,转头进了自己的堂屋,把门关上躲躲清净。

过了一会,袁宇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我不饿。”林与闻眼睛瞥了下菜团子,这种菜团子是野菜掺和着玉米面做的,做起来不难,但就是很难做的好吃。

“看起来是真的伤心了啊,连饭都不吃?”

“都说了不饿。”

袁宇还是把吃食放在林与闻跟前,“这程姑娘说了,你不能饿着,随时都吃点小东西才好,不然就会像那天一样直接晕过去。”

“哎。”林与闻叹一口气,还是把菜团子拿在手里了。

“那个李冬生,本来就是个出卖师长的小人,被他看不上只能说明你跟他不是同道人,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林与闻捏着菜团子,沉默不语。

袁宇笑了下。

“你以前不是想得很通透,先有的人后才会有罪,正是因为人性复杂,罪行才难以捉摸,所以很多案子他就是跟着感情联系在一起的啊,”袁宇的声音低沉,倒是让林与闻平静下来,“而你,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不是吗?”

林与闻咬了一口菜团子,玉米面里有一种丝丝的甜味,他总好奇这个甜味是什么,“可是来到京城之后,”

“之所以京城的这些官司都闹得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确实是京城的这些人不太一样,”

袁宇说,“他们非富即贵,你就是不想把这些事情闹大,你管得住他们那府里几十个下人吗?”

“这倒也是。”林与闻细细地嚼嘴里的菜团子。

“但越是闹得大的事情,实际上对世人的教化越深,比如现在有很多婆家现在已经不坚持让新妇守望门寡了,到时候可能倒霉的是自己家里人。”

林与闻点点头,“本就是害人的事情。”

袁宇看他那样子,大概是想通了,“那没我什么事我就回去睡觉了。”

“我知道了!”

“什么?”袁宇被吓一跳。

“我知道刘膳夫在这里菜团子里加的是什么了。”

“什么啊……”袁宇被他弄得懵懵的。

“豆渣。”

“啊?”

“我一直就好奇他到底往这菜团子里加的是什么,这里才有隐隐约约的甜味,你想啊,每次刘膳夫在家里磨豆浆的时候,才做菜团子,所以这里面加的一定是豆渣。”

“……”

合着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这么多安慰人的话,他脑子里就想着菜团子呢。

“那你这案子怎么办?”

“啊,哪个案子?”

“李赢一的案子。”

“接着查呗。”

“但是不是说交给顺天府了吗?”

“我查的是任小姐被伤害了的案子,又不是他李赢一无端去世的案子,”林与闻摆开双手,“有什么关系吗?”

“那你这一路上……”

“他们两个太吵了,我脑子都要吵炸了,”林与闻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有一点想不明白,一般这种独生子死了,父亲一进门的反应应该是愤怒吗?”

“……”

袁宇眨眨眼,陷入沉默。

“对吧,他上来就是一副要跟我吵架的样子,根本不看他儿子的尸体,这也太奇怪了吧。”

“而且顺天府的效率大家都是知道的,”林与闻歪着头,“任家都上赶着要把案子给我,他却偏偏不要我查,你觉得他是不是想隐瞒什么呢?”

袁宇张大嘴,说实话,他其实不会去注意这些。

“所以你也没有反驳他?”

“对啊,反正薛大人跟我关系好,他有什么发现会和我说的。”

袁宇发现自己全然是白操心,哼了一声,“那不打扰你了。”

林与闻刚抬手,袁宇又了然道,“也不会让他们两个来打扰你。”

林与闻笑了下。

他咬了一口菜团子,闭上眼,不断把这些那些哭泣着的,矛盾着的,隐藏着的,哽咽着的证词在心里比对起来。

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呢。

“大人,”杨子壬敲了下林与闻的门,“我刚才问客栈老板的时候,他说之前这个李赢一和那个许学礼起过冲突。”

“什么?”林与闻打开门。

“虽然咱们不办这个案子了,但是我觉得是不是应该告诉薛大人那边一声。”

“嗯……”林与闻两只眼睛眨眨眨。

“明白了,”杨子壬一笑,“我等大人从国子监回来,就去告诉薛大人。”

“哎,我们这衙门也是太忙。”林与闻大步走出去,“陈嵩,别吃了!那是刘膳夫做给我!跟我查案子去!”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