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连环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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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县衙门里的人看见林与闻都有点战战兢兢的, 他们也知道做了错事,但是林与闻却和和气气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王大人,别往心里去,”他甚至先安慰王知全,“不过是一些案卷,想来就是那些口供什么的,再问一遍凶手就好了。”

“林大人,实在是……”

林与闻对他摇摇手,意思是不要说了, “你们那位余典史在吗, 让他一起陪着吧, 我看这案子是他从头到尾办的。”

从头到尾。

“好好, 余典史一直等着呢。”

余典史上前, 跟林与闻行了一个礼,“林大人。”

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他, “余典史,审犯人的时候最好还是有你这样的办案官员在身边。”

余典史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凑近林与闻,“是, 是, 大人想知道什么,我都能跟您讲讲。”

“这样更好了。”

余典史在前面引路, 林与闻跟着他,王知全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加陈嵩和几个小吏一起进了县衙的大牢。

这不算个好地方,犯人罗志豪被囚禁在死牢里, 这里十分狭小,站都站不直。

“你就是罗志豪?”林与闻问。

他问这话的时候正展开案卷,罗志豪却突然一下子蹲到了地上,手护着头。

林与闻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被打惯了的反应。

林与闻不用刑的事情这两个人应该有听闻,看到林与闻不说话,余典史连忙解释,“大人,是用了刑,但是都是按着律典里来的,没有多打。”

“嗯。”林与闻不评价这个,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大理寺少卿,他要复核的是这个案子的真相,“你叫罗志豪?”

“是,是大人。”罗志豪蜷在地上,抬起眼睛看林与闻。

林与闻又问,“你把杀人那天的事情,再同本官讲一遍。”

罗志豪的第一反应是看余典史。

余典史对他一皱眉,“这是大理寺的林少卿,”他给罗志豪介绍,“由他负责你案子的复核,你要对他的问题如实回答。”

“没错,如果你与之前说的一样,那这个秋天之后,你可能就要人头落地,身首异处了。”

“……”

哪有这么审犯人的啊,这不是吓唬着人家改供词吗?

余典史和王知全都不解地看着林与闻,但林与闻却非常从容,转头问,“可以给我搬个椅子吗,我有挺多想问的。”

“好好,这就来。”

林与闻坐到椅子上,陈嵩不知道从哪给他变来了一壶茶水,他打开自己的糖袋子,拿了两个用白糖裹得满满的糖粘子,这是刘师傅知道他要出远门特意做给他的。

“嗯,说吧。”林与闻做好准备之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罗志豪。

罗志豪深吸一口气,“那个,我那天喝多了,进了窑子,然后应该是点了个女人,就,”他低下头,“再多的就记不清了。”

林与闻的唇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第二天醒过来,就看见她躺在我身边,已经没气儿了。”

“你说你记不清了,但是你记得,你确实和她发生了关系,又确实掐了她?”

“是。”罗志豪自己也犹豫起来。

“这怎么做到的呢?”

“啊,”罗志豪皱眉,“那进了窑子不就这点事吗?”

林与闻点头,“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进去,办事,然后掐人?”

“……嗯。”

“所以你是对杀人的事情完全承认了对吗?”

罗志豪低头,“是。”

“你认识这个女孩子吗?”

“不认识。”

罗志豪使劲闭了下眼睛,“当时我真的是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

“但其实你也是失手杀了人,对吧?”

“嗯。”

罗志豪也是眼尖,看到王知全和余典史两个人好像说起了悄悄话,连忙问林与闻,“大人,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就不用死啊?”

林与闻嗯了很久,“有可能,因为这涉及你的动机,失手杀人总是要比故意杀人判得轻的。”

“但是呢,”林与闻话锋一转,“受害者是个十岁女童,这个情节又很严重了。”

“所以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当时真的没看清楚她是个小女孩吗?”

“我……”罗志豪低下头。

余典史忽然清了下嗓子,厉声道,“罗志豪,回答大人的话!”

罗志豪惊惧之下,还是说,“是,我真的不知道。”

林与闻点点头,“好,你再想想吧,最好是能给本官一个准确的答案,本官可能还要在旬县停留一阵,所以你有时间再见我,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林与闻站起来,晃晃茶杯,一饮而尽,对着王知全和余典史,“两位,咱们外面说。”

余典史给罗志豪一个责备的眼神,跟上林与闻。

“林大人,这跟他的口供是一样的。”王知全同林与闻说,“这样其实也能定罪的吧?”

“是,当然能定罪,他都知道自己动手了,”林与闻看着王知全,“王大人,这个案子你自己审过吗?”

“啊,我到的时候案卷已经整理好了,我直接就交到刑部去了。”王知全看余典史跟上来,连忙道,“余典史是个很负责的人,他在旬县当典史已经十六年了,我很信任他。”

林与闻看着这个王知全,不到三十,刚进这个官场,可还有不少要学的。

“王大人,你要知道,虽然这个案子当时的判决可能关系不到你,但是这次的复核可就跟你有大关系了。”

王知全咽了下口水,“林大人的意思是?”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你们。”

“您说您说。”

“第一是,这个罗志豪只说自己侵犯了对方并且上手掐人,但这死者真是因为他掐的这一下就死的吗?”

“……”王知全的脸色苍白。

“林大人,是这样的,”余典史赶紧找补,“我们有证人的,见过他进屋,然后第二天才出来。”

“啊,也就是说他是个常客了?”林与闻做恍然大悟状。

“对对。”

“那为什么他之前没杀死人呢?”

“……”王知全半张着嘴,转头看他的余典史。

“可能是因为死者是个小女孩,而平常那些妓女都岁数大了,小女孩的身体脆弱,抵抗能力也不行,所以——”

林与闻跟着他的话应,“所以,本官还有第二个问题,死者只有十岁,又是良家女,”他的眼神冷下来,“她怎么会出现在妓院,并且还会被人随便就点到呢?”

“……”

王知全僵住,他连辩驳的想法都没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怎么会有良家女子出现在妓院呢,而且还是个孩子?

“啊,啊,”余典史也是慌乱得不行,“这个,这个与案件无关,所以——”

“这为什么与案件无关?”林与闻哼了一声,“谁把她带进去的,带她进去的人又安了什么心,是不是故意要罗志豪杀死她?”

“这案子里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林与闻逼近余典史,“做了典史十六年,连这点办案的警觉都没有?”

“大人,大人,余典史他应该——”

还有空给手下人求情呢,林与闻一扯嘴角,“王大人,往小了说,这是个未决的杀人命案,未查清之间你就敢报到三司,”他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往大了说,这真的只是个人命案子吗?”

“一个十岁女童,出现在妓院中,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口拐卖的事情,”林与闻当年在江都,一开始就是查拐卖,砍了好几个头,“是不是有强迫良家女子□□的事情,这其中是不是又有暴力,又有其他的案件掺在里面,还是纯粹你这民风就不大对了?”

“林大人……”王知全的声音都在抖。

“你是一县之长,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林与闻咬着牙,“反正我要是你县里的百姓,我是一刻都不敢合眼。”

“陈嵩,走,”林与闻头也不回,“跟我去见见证人。”

林与闻这一走,王知全和余典史两个人腿都软了,王知全看着余典史,“余典史,你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吧。”

“大人我哪敢啊。”

“我看这林大人是不会放过咱们的,你要是真有什么事瞒着我,一定要说啊,不然……”王知全舔了下嘴唇,他可不想仕途刚开始就没了啊。

余典史看着他这刚上任的小大人,心想就算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连个京官这么几句话都扛不住,还能扛得住什么啊。

陈嵩跟着林与闻,“大人,您刚才,特别厉害,我听着心都跟着颤。”

“你们大人一直这么厉害!”林与闻说完也有点脚步虚浮,“我其实就是学以前李知府训我那两下子,”他快步走了一阵慢慢停下来,“这样一想,知府大人当年真是教了我不少啊。”

“是呢,我当时也是刚当捕头,犯了不少错。”

“现在不也一样?”

“大人!”

“好好,”林与闻揽着陈嵩的肩膀,“程姑娘说要拜访一下旬县的那些大夫,黑子被我派出去做事了,咱们俩,”他眼睛亮亮,“吃肉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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