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痛的,后面触碰到事件核心真相时,那痛苦更是锥心刺骨,活生生要把人撕扯成碎片。

好痛,好痛,甘槐念感同身受,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她打心里同情这段回忆的主角,却依然要回收她。

不是单单只为了偿还那所谓的债务,甘槐念更希望她不要再以恶魇的状态存在。

倏忽间,甘槐念脚一软,双膝噗通跪地。

狂风停了,尖叫消失,眼前的假“林思年”和幽灵少女苏时都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甘槐念,还有床上的林思年。

她、她这是……成功了吗?

甘槐念手一摊,落在手心的回收器从原来的白洁光球、变成眼下的污糟泥球。

“应应、应该是成功了。嗯,我成功了……”甘槐念一手小心翼翼地护着泥球,一手撑地,颤着腿儿起了身,“甘槐念加油……”

腿是真软,但不像恐惧导致,更像是手术后麻药刚退、身体不受控的那种无力。

她踉踉跄跄,扶着墙壁桌子,一路摸到靠窗边的躺椅,一屁股坐下,才抹了把脸,全是水,有泪有汗。

她哀叹一声:“真是要老命了……”

那回收器拿着也不是、装裤兜里也不是,想了想,她把它轻轻放茶几上。

桌上正好有俩玻璃矮杯,一个装着酒,另一个空着,甘槐念拿起空杯,倒扣在回收器上,低声道:“我、我不知道他们回收恶魇后会怎么做……不过你放心,我帮你问问看,我希望、希望他们能渡了你。”

黯淡的回收器静静躺在玻璃罩里,没有谁回应甘槐念一声。

甘槐念呆坐片刻,双手合十,对着回收器拜了拜:“有怪莫怪……”

不止腿软,她的手也没力气,十根手指痉挛了似的不停乱颤,缓了会儿才稍微恢复正常。

甘槐念摸出手机,费了点劲儿才拨出电话,给舒恶鬼的。

但还是打不通。

她彻底没招了,只能见步行步。

“咕……”

床上传来一声闷哼,把怂怂的甘槐念吓得差点儿尖叫。

她拉开窗帘,扶扶眼镜,是林思年有了动静,一张苍白的脸皱着,细细声痛苦呻吟。

恶魇被回收了,被缠身的宿主就能活过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甘槐念无声地问。

短短两小时,她对这位被夸誉为“文曲星下凡”的人气作者“时年”已打碎了滤镜。

恶魇不会平白无故膨胀成长,苏时不会无端端黏在林思年身边。

甘槐念扶着墙走到床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床上人的脸颊:“林思年,醒醒。”

她连“老师”都不屑喊了。

林思年缓缓睁开眼,房间里莫名多了个人,影影绰绰间还看不清对方是谁,她已经吓得“啊”一声大叫。

甘槐念忙道出身份:“是我、我,槐下客。”

“槐……槐老师?”林思年疑惑不已,撑着身子坐起,“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现在几点?”

“已经十二点了。”

“十二点?!”林思年惊诧,抓起旁边的电脑摁亮,上面时间标着12:05。

她呆呆问道:“那、那大会已经结束了吗?我得上台领奖啊,还有……我要分享我的创作过程……”

“大会已经结束了,你的奖已经被领了,也有人分享了‘你’的创作经验和心得体会。”甘槐念一字一字慢慢说。

林思年更是一头雾水:“被领了?被谁领了?又、又是谁替我演讲了?”

“上台领奖和分享经历的,是时年老师啊。”

没错过林思年的浑身一震,甘槐念压着情绪,继续道,“我指的是,真、真正的作者时年。”

林思年扯起嘴角说:“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正的‘时年’,是一位名叫苏时的女孩吧?”

甘槐念说着,转过头睇那颗困在玻璃罩中的黑泥球,讲述她拼凑组织起来的那个“故事”。

“苏时是你的高中同学,她把你当做唯一的朋友,不仅把她还没发布的小说先给了你看,还把自己的笔名起为‘时年’。她说,你是她的第一个读者,也是唯一一个,她还问过你意见,想看看高考后把小说发去哪个平台——”

“慢、慢着……你等等!!”

林思年急忙打断她,嗬嗬喘气,脖露青筋,眼角抽动,“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是朱嘉怡那家伙跟你说的?不,不可能啊,朱嘉怡根本不知道小说是苏时写的,更加不可能知道苏时和我说过的话!你、你到底是谁?!”

甘槐念抓住重点,皱眉:“朱、朱嘉怡?是那个一直欺负苏时的女生吗?”

林思年心底一凛:“你果然认识朱嘉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她跟你说了多少?”

甘槐念跟这个朱嘉怡当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只是在苏时的记忆中见过她。

好恶劣的女孩。

“我、我不认识她。”甘槐念没被带偏,把话题拉回来,“我只知道,在苏时车祸去世后,你顶替了她的笔名,拿了她的小说开连载。”

“不,不,我没有顶替……”林思年下了床,睡裙的吊带在惨白手臂上虚虚挂着,脚步浮浮地朝甘槐念迈了一步,“你看,我甚至连‘时年’这个笔名都没有改掉,这是致敬,是怀念啊!”

甘槐念紧张起来,还没消退的寒意再次漫满全身,赶紧往旁边退:“你、你要是致敬或怀念,早就应该把苏时的事告诉读者啊,现在哪有人知道你前面那两本小说的原作者另有他人?之后呢?之后你要发布的新书,是不是也是苏时写的?”

两人距离很近,甘槐念清楚看见,林思年的脖子手臂都现出了青黑色的血丝,像树根四处生长。

丧尸片甘槐念看得多,也写过丧尸背景的情节,尽管林思年没有被咬的痕迹,但这状态……明显很不对劲啊!不是丧尸也可以是僵尸啊!

“我没有顶替,没有……那本来就是我的……没错,是我的,后面的新书也都是我自己写的……”

林思年骤然抬头,一双眼又大又凸,眼白爬满血丝,甚至出现了诡异的血斑,嘴里念着带杂音的破碎的短句。

最令甘槐念汗毛直竖的,是林思年一对眼珠已经对不上焦了,一只看左上方,一只看右下方,像十点二十分的时针和分针,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正欲往旁跑,林思年已经像野兽似的嘶吼着扑了过来。

甘槐念躲避不及,脖子被对方掐住,她一下子呼吸困难,因为林思年的力气太大了,简直不像正常人类。

林思年像鬼打墙一样嘴里重复着“是我的”“我就是时年”“我是金榜第一的作者”,甘槐念双手怎么拽打拍扯都无法挣脱。

她甚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林思年拎起来了!

视野再次发白,甘槐念模模糊糊往林思年身后瞥。

刚才她拉开了窗帘,房间里有了光,但这会儿,床上有一道不符合光学现象的影子,很粗,很长,卧在雪白的被子和床单上,像摩西分海中间那条海沟。

但床的上方和侧方,都没有物体能形成这道诡异的影子。

甘槐念眼珠艰难往下,那道黑影连着林思年双脚。

……那影子的另一端呢?

她目光循着影子,一路追到床上的那样物件。

她沉下心,回想着之前帮卢慧录制女子防身术视频的点点滴滴。

关节的地方是脆弱的……甘槐念双手上抬再一鼓作气地下压,用自身的体重破了林思年铁钳似的双臂,接着提膝一踹,把林思年踢了个趔趄!

她顾不上喘气,两三步跳到床上,抱起那部黑屏的笔记本电脑。

“不!不要碰它——!”

林思年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再次扑过来。

这里不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密室逃脱,甘槐念无法一遍遍捋逻辑推答案,她面对的每一件事都是未知,做出的选择会导致什么结果也是未知。

体内有团火四处烧,也是这团火,让她选择了相信身体本能。

在林思年快冲到面前的那一瞬间,她把高高举起的电脑,奋力一掷,砸向亮着光的玻璃窗!

锵!

笔记本断成两半,防爆玻璃裂成蛛网,林思年像断线木偶噗通跪倒,甘槐念终于能大口大口喘气,哆嗦着手,从裤袋里摸出另一颗回收器。

就算她没有异能,也能感知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翻倍的危险,再拿三阶回收器没什么意义,她得直接上五阶的了。

被砸开的电脑屏幕滋啦啦闪着杂色雪花,自动打出满屏的血红字体,密密麻麻像火蚁,吞食着屏幕底色每一分每一寸。

随着血字,有大量混乱不清的低频嗡嗡声从战损电脑里发出,噪音像拿了把钝刀子磨耳朵,甘槐念多听一会儿脑袋都要炸了,胸闷作呕。

“嗡——”

一只黑虫竟从屏幕里飞了出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百只黑虫泉喷似的涌出!

“唔!”甘槐念压住生理心理双重不适,努力拆开回收器包装。

之所以要“努力”,是因为她手抖如筛糠。

不是因为害怕恐惧,而是她没力气了。

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刚才回收三阶恶魇时她已经消耗过多。

原来,人和鬼的差距这么大吗?

黑虫数之不尽,但没有四处乱飞,而是像接收了谁的命令,聚集成团。

但还是有部分黑虫盘绕在林思年身边,没被控制的林思年清醒些许,可眼前所见的所有一切又让她陷入恐慌:“这、这些虫子是什么?!别、别过来啊!!”

她抬手乱挥胡打,还真让她像打蚊子一样拍掉了一只黑虫。

但下一秒,林思年发现问题。

黑虫非虫,而是一个“贱”字,黑色宋体字,像实体书里的印刷体一样。

她打死了“虫”,尸骸也埋进了她的手掌心,又刺又麻。

林思年吓坏,忙连连搓手,可怎么都擦不掉那字,仿佛得用尖刀剐去皮肉,才能剔掉那字!

同时,其它黑虫也盯上了她,掉转方向,往她身上脸上飞去。

林思年哪招架得来?暴露在空气里的手臂、小腿、锁骨、肩膀、脖子……再到脸上,都被“虫子”钻了进去,皮肤成了白纸,印上了一个个黑字!

尽管知道林思年有问题,可甘槐念也无法坐视不理,从床上扯下被子丢给林思年:“自己盖上!”

林思年顾不上去考虑自己的模样有多丑陋恐怖,挥开被子把自己紧紧罩住,并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甘槐念没去喊她别浪费力气开门了,她见识过恶魇的能力,一旦进了它们的“空间”,没打倒它们之前,是出不去的。

还有黑虫源源不断从屏幕里飞出来,迅速筑成一颗巨大的虫蛹,椭圆形,漆黑色,两头尖,中间鼓。

虫蛹里头有一团东西在蠕动,甘槐念心知情况糟糕,可她能靠的只有五阶回收器了。

这也是她能拿出手的、最“强”的武器。

“收、收收!”

心里没底,她连一个字都说得东倒西歪!

五阶回收器亮起强光,比三阶更耀眼,吸力似乎也更强,没一会儿就吸掉了不少黑虫,光球逐渐蒙上灰。

这时从虫蛹中传出几声混沌低吼,黑虫们接收到指令,这次扭头冲甘槐念飞来!

但许是五阶回收器的作用,在甘槐念身边一臂长的圆周范围内不知何时多了层隐形防护罩,虫子撞上,便像撞进灭蚊器的蚊子一样,噼里啪啦声死了个透。

甘槐念心里一喜,可也没能喜多长时间,光球的光芒越来越暗,防护罩也弱了下来,好几只黑虫钻了进来,好在光球及时吸收。

只是,尽管回收了不少,但围绕在虫蛹旁的黑虫依然数量众多,虫蛹已经高得顶上天花板,蛹内鼓动越来越明显,像颗巨型心脏。

不一会儿,回收器变成泥球,甘槐念的体力也消耗殆尽,再次瘫跪在地。

看来这恶魇高于五阶,所以五阶回收器无法将它完全吸纳……

甘槐念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眼皮半耷,天旋地转的视野里,黑虫遮天蔽日,嗡嗡声组成甘槐念听不懂的杂音,身后还有一个林思年,估计正一下下撞着门,大喊着“放我出去”。

甘槐念闭上眼,开始胡思乱想。

好可恶啊,她都已经这么拼命了。

难道她又一次要丧命在鬼怪手里?那她欠舒聿的“孽债”怎么计算?

从她被他复活后也没几天,能不能当作是七天无理由试用啊?

要不,剩下的寿命就退了吧……

“你想得倒挺美哦,什么时候见过跟恶鬼做契约,还能退换货?”

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某人的声音,甘槐念一激灵,猛睁开眼,左右张望,又扭头回看。

前有黑虫,后有林思年,就是没见着其他人……鬼影。

可她明明听到了舒聿的声音啊,他变透明了?

对方仿佛没察觉她命在旦夕,说起话来淡定自然,甘槐念莫名来气,在心里念道:“凭什么不退不换?明明是你提供的产品有质量问题!还说我能活两万天,结果现在呢?就一个礼拜!骗鬼啊!!”

“哟呵,还能骂人,看来精神不错。”舒聿的声音懒懒散散,像刚睡醒还带着床气,“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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