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暖阳在顶,微风在旁,草浪荡漾,碧色无疆。

【第二卷 命不该绝 fin.】

甘槐念又在家宅了几天。

不过这几天她也没闲着,复盘记录、咨询编辑、搜索信息、联系美工和印刷……

林思年因“食物过敏”入院的事在小说圈里掀起了一阵小风波,无数读者在她的社交平台下留言送祝福,请时年老师一定要好好养病,祝早日康复。

知道真相的甘槐念如今对“时年”完全祛魅,看着书架上几本实体书浑身哪哪都难受,还有好几次想再注册个小号发帖,告诉全世界那两本署名时年的小说实际上作者另有他人。

可她虽然知道实情,却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当时在场的只有她、林思年,再加上三只鬼……她总不能跟全世界说,她是听鬼说起这事的吧?

至于林思年。

按舒聿所说,林思年会不记得那一天房间里发生的事,可就算她还记得,她会愿意公开这件秘密吗?

公开她是个“小偷”?公开她是个非典型的霸凌者?公开她现在靠小说作品获得的一切,应该都属于一个名叫苏时的女孩?

她愿意把属于苏时的一切还给她吗?

甘槐念自认是个理想派,但她也没天真到这地步。

除了林思年的事,甘槐念这几天还高度搜索另一个关键词。

她对那个在她公寓里“消失”的lolita女孩依然耿耿于怀。

她至今仍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她凭记忆,从那天lolita少女说的“出闲置”入手,翻了两天平台这圈子的出物帖子,真让她找到了线索。

有几个避雷贴都同时提起一个名为“三三酱”的圈内小网红,说在她手里收来的裙子有特别明显的脏污和破损,甚至有位苦主收到的裙子裙摆上有让人作呕的不明黄斑。

受害者们拉了群,做了挂条,几个帖子的热度都很高,评论区热评之一“心疼你们花了大钱还成了别人play的一环”已有几千个赞。也有人扒出三三酱在外网社交平台也有号,简介里写明了加私联方式需要收门槛费。

甘槐念顺藤摸瓜找到了三三酱的社交平台,终于瞧见那姑娘的完整的容貌:巴掌大的脸蛋,混血感的五官,白皙皮肤,精致妆发,眼睛嘴巴没有被缝起来的姑娘,很漂亮。

甘槐念截图发给卢慧,试探问她,卢慧过了会儿回了信息,确定上次在茶餐厅遇到的就是这个女孩。

帖子评论区已经沦陷,不仅圈内人,连吃瓜路人来了都要踩一脚。

「小姐姐两头赚还真厉害,在下面买大别野了吗?」

「退钱。哈啰,我说退钱,你听到了没有?」

「好好好,刚关注你的时候以为你是千金,结果是野鸡。」

「赚这种黑心钱你户口本只剩一页了哟。」

……

甘槐念忽然顿悟。

恶魇可以以所有负面情绪为食,这些评论,估计也是它夜里的美味大餐吧?

让甘槐念意想不到的是,中途她跳去看别的帖子,几分钟后再重回三三酱的账号,账号竟全部内容清空了,连ID都成了一串原始的随机数字。

甘槐念又开始搜帖子,有的苦主发现三三酱的账号没了,奔走相告,说三三酱销号跑路了。

唯有甘槐念冷汗直冒。

她知道这姑娘已经不在人世间,谈何销号?谈何跑路?

甘槐念赶紧跑去外网搜索,那边也是查无此人。

她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只好求助相关人士。

她给沙漠发了条短信,问她如果像三三酱这样被恶魇“吃”掉的、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的人类,还能有办法找到她的过去吗?

沙漠回得很快:「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甘槐念:「呃,毕竟她是在我公寓里没的……」

嗯,好地狱的回答。

要是有帽子叔叔追踪失踪人口到她这儿,看到她微信里这句,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补充:「至少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沙漠发来个“哈哈笑”的表情包:「甘小姐你太可爱了,这样吧,你有空的话现在来趟神荼,正好我要上班,可以帮你查查人。」

甘槐念不解:「密室上班和找人有关系吗?」

沙漠:「现在都晚上九点了,密室早下班啦。」

甘槐念一愣,这才走去拉开窗帘,外头已是华灯初上,弯月悬空。

好吧,她确实在家呆得太久了,又得出门了。

第三次来到信华大厦,这次是夜晚。

大堂风扇依然吱呀作响,保安依然坐在阴影处,电梯依然闷热,灯光依然昏暗,但甘槐念不像上一次那么忐忑了,至少她能够确定,在信华大厦里不会出现恶魇。

老土也要讲一句,这里是舒聿他们的地盘,恶魇撞进来,只会是自投罗网。

但很快,甘槐念赶紧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怎么能掉以轻心?尽管现在她和舒聿之间有契约存在,但那可是不平等条约啊,她没有任何保障的,对方能怎么对恶魇,就能怎么对她。

她现在还能活着、舒聿乐意救她,很明显是因为她有些许利用价值。

例如,能吸引恶魇的“香气”。

她和挂鱼钩上的蚯蚓、和绑棍子上的胡萝卜、和撒小径上的糖果,是一样的作用。

不过没关系,她也有所图,总有一天她能找到解决这一切的方式的。

电梯停下,十三楼,门一开,甘槐念和门外的舒聿打了个照面。

甘槐念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赶紧停了心里头对某恶鬼的控诉和咒骂。

舒聿双手插兜,双眸微眯,直接开口:“我刚好像听到了有人在骂我?”

还骂得挺脏。

“啊?什么?不、不是我哦。”甘槐念摇头,眨着眼说,“我刚在想着你们这大厦的电梯怎么没有空调,热死人了。”

舒聿皮笑肉不笑地“呵”了声:“你来干嘛?”

“我有事找沙漠姐,她让、让我上来……”甘槐念瞄准一个空隙位,从舒聿身旁钻了出去,“你你你也要上班了对吧?不用招呼我,我自己去找沙漠就行了!”

她边说边往“神荼”跑,头都不带回的。

电梯门一直开着,舒聿在原地立了几秒,才走进轿厢。

什么上班?他只是下楼去超市买两箱饮料,店里的快喝完了。

“神荼”大门关着,甘槐念还没按铃,门唰地开了。

沙漠的声音从走廊那边悠悠传来:“甘小姐,这边,可乐露露他们都出去跑外勤了,店里就剩我,你不用担心哦。”

“怂”虽迟但到,甘槐念咽了咽口水,难免心想,怎么她也像是自投罗网了?

她硬着头皮走进走廊,很快瞧见,左手边的墙面上亮着一道门。

——第一次来“神荼”玩密室时,这条走廊两面都是墙,没有任何的门,他们一行人走到走廊尽头,进了密室;第二次来,她含屈签下不平等协议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那黑不隆冬的房间,站稳时,已身处走廊,再回头,墙上别说门了,一条缝儿都见不着。

现在这道凭空出现的门,又会通往何处?

甘槐念站在门口,忐忑片刻,还是抬手敲门。

“哎呀,门没锁,你直接进就行。”沙漠的声音从门里传出。

甘槐念轻轻推开门,不一会儿,心中的忐忑被震撼取代。

万丝奔流,百柱参天,空间的中央结起一张磅礴金网,甘槐念仰望着好似茂密树冠的金顶,喃喃自语:“天呐,这是真、真的黄金吗?”

“甘小姐你觉得呢?”沙漠从网中央跳跃过来。

她身姿轻盈,红发飞舞,每回落下,足尖轻点金丝,便漾开淡金波澜,金网随之明灭,仿若呼应。

甘槐念有一瞬看呆,待沙漠更近一些,她才嗫嚅:“我感觉像真的……”

想到什么,甘槐念赶紧捞起手机。

果然,那块“出入平安”挂牌上的金丝再次恢复了光泽。

她眨眨眼,摩挲起金丝:“这该不会也是真金吧……”

沙漠失笑:“怎么可能!我们店一个月送出去的挂牌没一千也有几百,都用真金那大老板会破产吧?”

甘槐念遗憾地叹了口气,也是,恶鬼怎么会当慈善家?

她就站在一小块悬空的平台上,前后不过两米,像浮在金浪上的小小孤岛,眼前的空间实在壮观,她前挪一步往平台下望,脚下也漫开密密麻麻的金线,不知通往何方。

好奇盖过了恐惧,甘槐念抬眸问沙漠:“所以这里的每根金丝,都、都链接着你们送出去的每一块挂牌吗?我看每个来玩密室的玩家都会得到一块。”

“不一定,我们会先筛选一波。”沙漠稳稳站在一根细幼金丝上,指了指自己鼻尖,“十方,你记得的吧?他的鼻子最灵了,稍微沾了那么点儿气味他都能嗅得出来。是,每位客人玩完密室后都会拿到挂牌,不过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牌子,有怀疑的对象我们就会给出带定位金丝的挂牌。”

甘槐念恍然,嘟囔:“怪不得上次那位狗先生说我身上很臭。”

沙漠扑哧一笑:“没错,那次你味道大得他那狗鼻子着实受不了,差点儿要现了原形。”

甘槐念闻言,扯起衣领闻了闻:“我现在应该没有味道了吧?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味啊……”

沙漠没解释:“行了,趁着我现在还没开始忙,你刚说你想查什么人来着?”

于是甘槐念把lolita少女三三酱的情况重新简单说了一遍。

沙漠道:“哦?你说她的平台号忽然之间没了?”

“对,我正看着呢,突然就炸、炸号了。而且其他平台也是如此,几乎同一时间,好几个号都没了,这实在太奇怪了。”甘槐念有自己的判断,“就像人、人间蒸发了。”

沙漠赞赏地点点头:“你很敏锐,没错,应该是404在做事。”

甘槐念皱眉:“404?他们又跟这事扯上关系了?”

这个“神秘组织”她这些天也听过几次了,可实际上他们是一个怎么样的机构组织,她仍一知半解。

“怎么说呢。”

沙漠背手轻跳,落在旁边一条金丝上,优雅得好似跳一段芭蕾,“人世间出了歹人匪徒,能有警方军方介入,而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件和生物,就会交给404去处理。”

“啊,上次舒恶鬼……不不,舒老板说过他们是《捉鬼敢死队》。”

仿佛没听到甘槐念对舒聿的不敬称呼,沙漠继续科普:“是的,但404是不分派别不分信仰不分国家不分东西方的,无论你是道士法师和尚神女阴阳师,灵媒牧师巫师萨满甚至吸血鬼猎人,只要能抓鬼,就能进404。以前通讯不发达,各国的‘特殊机构’各自作业,到近几十年才有了统合交融,统称为‘专员’。

“说他们是‘敢死队’也没错,现在高阶恶魇频出,而专员们的灵髓一代不如一代,有的凭着祖上的庇荫进了404,但压根儿就不够恶魇打,死伤越来越多。”

甘槐念听明白了,404是有灵力能逮鬼的一群人,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各帮各派,有的世家曾经鼎盛一时,但总有不成器的后代砸了自家招牌。

她差点儿举手:“请、请问,你们说过我也有灵髓,但我的家族很平凡啊,我爸是物理老师,我妈是会计,他们没有宗教信仰,不信鬼神,我们家连初一十五都不用拜拜的,为什么就唯独我有阴阳眼?”

沙漠沉沉睇她,摇头:“这事太多可能性了,你家的族谱你能追溯到哪一位?有的世家以此为生,每一代都有灵媒诞生,也有的家族得跨五六代才出一位。除了家族遗传,还有基因突变呢?还有前世今生呢?万事都有可能,而万般皆是命。”

好好好,最终又落到“命”这个字上。

甘槐念只好退一步问:“那、那我的灵髓能帮我什么忙呢?我看的鬼片不少了,道士灵媒都有自己的武器和治鬼方式,黄符桃木剑,圣经十字架,佛珠金刚杵,圣鞭银弹枪,每个派别都有自己的武器,唯、唯独我赤手空拳。”

有灵髓就是有灵力、有灵力约等于有异能,如果她动动嘴皮子就能阻挡住恶魇,那该有多好。

沙漠笑着说:“会有的会有的,放心吧,再多遇几次恶魇,你应该就会找到适合你的武器了。”

甘槐念只觉得沙漠这笑有点儿意味深长,眼皮子跳了跳:“居然还要多、多遇几次吗……”

沙漠哈哈大笑,脚下金网轻晃,荡出流光溢彩:“行了,干正事吧,你把你要找那人的账号或是照片找出来给我。”

甘槐念赶紧照做,三三酱的账号已经成了串数字,好在她及时截了图。

找出图片后,她双手捧着手机,很是虔诚地递到沙漠面前。

只见沙漠张了口,舌尖微探,一根金丝便从她口中缓缓伸出,甘槐念憋着气不敢打扰,眼皮都没眨一下。

沙漠捻着金丝的一头,碰在甘槐念的手机屏幕上,待金丝再长出一段,便用指尖掐了,另一头让它自然下垂,链接在金网上。

做完,她继续说:“404负责后勤,也负责善后,不然这里丢一个人那里丢一个人,以现在网络那么发达,不处理干净的话分分钟又要多一则越传越偏的都市怪谈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