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沙漠笑:“行,如果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再联系我。”

将要挂断之际,舒聿忽然慢悠悠地道了句:“八月已经过去八天了,有人一只恶魇都没有回收到呢,连定位都无,你们说,要怎么办呢?”

甘槐念听得皱眉。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对沙漠他们说的,但明显是在阴阳怪气她。

回收苏时恰好是七月底,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她偿还“欠款”的进度为零。

舒聿阴阳完就拿着奶茶进房间了,沙漠也挂了电话。

露露这时候才淡淡声开口:“哟呵,都叫上‘姐’了?沙漠,你什么时候跟那小孩这么亲近了?”

“这小孩挺不容易的,能帮就帮一下,又不费什么劲儿。”沙漠扬扬下巴,冲罗可乐点了点,“你不是说过,老大说她是‘神荼’的人吗?”

罗可乐吃饱了,尖齿中牙签一晃一晃:“说是这么说,但那不是情况特殊么?不说是‘神荼’的人,江天道那小子可要把我报上去,给我挂个强抢人类的罪名。”

十方在解决剩菜,腮帮子鼓鼓:“是‘神荼’的人好啊,自从爱德华后我们就没进过新人了,有新人来,好玩一点儿。”

“好玩什么啊好玩,她是人类,我们是鬼,玩不到一块。”露露白了十方一眼,也起身走了,“我回房间眯一会儿,人来再喊我。”

爱德华对甘槐念印象挺不错的。

她第一次来玩密室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跟着玩家进每一道密室,时不时惹出一些灵骚现象,好吸取更多的人类恐惧。看上去是“毒奶”的甘槐念表现却可圈可点,一直冷静解密,从她身上拿到的恐惧并不多。

爱德华收拾着空餐盒,问:“沙漠姐,那用不用把她拉进我们群里?有时候如果她联系不上你或者老大,可以在群里喊一声,我们也可以循着她的定位过去。”

“我是有这想法,但那群不是我想拉人就能拉人。”沙漠喝了口咖啡,“要不我重新拉个群?爱德华你进,十方你呢?”

十方点头:“我可以啊,狗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

沙漠问:“可乐你呢?进吗?”

罗可乐舌尖顶着牙签,呵了口气,那牙签便点燃了,他一脸不羁,咬着“火柴”说:“老大进我就进,老大不进我就——”

“行行行,滚吧,去密室做准备。”沙漠懒得理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

露露就不用问了,她只是看着是个小女孩而已,实际上可没那么好相处。

甘槐念嚼着已经泡烂的泡面,见一直没熄屏的手机连续跳出信息提示。

她点开,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新群,群名叫「小甘甘的技术顾问团」,成员共四位。

除了已经是好友的沙漠和甘槐念自己,另外俩成员,一个是用卡通小狗做头像的“10”,一个是用一片海浪当头像的“E”。

原本被江天道弄糟的心情,倏地舒服了一些,甘槐念敲打:「是十方先生,和爱德华先生吗?」

十方连表情包都是狗子,狗子say hi:「哈喽,没错,就是我。」

爱德华比较直接:「甘小姐你好,我是爱德华,之后如果你联系不上沙漠姐或老大,可以@我俩,不过我们在营业时间里可能没办法经常看手机。」

甘槐念忙回:「好的我明白的,谢谢你们。」

甘槐念知道快到密室营业时间,没再打扰他们。

她买的是明早回江海的高铁票,打算先睡个午觉,晚上再出去溜达溜达。

她着实困,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手里一直虚虚碰着枕头旁的手机。

这次她倒没做什么梦,抑或做了记不得,被手机铃声叫醒时,窗外已经没有阳光渗进来。

她侧躺在床,手机拿到眼前,看清来电人时她猛坐起身。

来电人是“爸爸”,她的亲生父亲,甘宏胜。

甘槐念没有立刻接通,手机在她手里宛如烫手山芋。

她和父亲八百年都不会联系一次,甘槐念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打来,但无事不登三宝殿,打来肯定不会单纯为了重温父女情。

第一次来电她没接,电话自动挂断,但甘宏胜又再次打来,频起的铃声跟催命符一样。

甘槐念还是接了:“喂、喂……”

“槐念,是我。”甘宏胜的声音很着急,“我问你,你弟这两天有没有联系过你?”

甘槐念八岁那年“封鬼眼”后,本以为生活会回到正轨,没想到不久后父母便离了婚,甘槐念跟着母亲生活。

同年年底,甘霖出生,甘宏胜再娶。

同父异母的弟弟甘霖,今年二十岁,甘槐念跟他很少来往,顶天了一年就过年的时候会见上一面。一是别说甘霖了,甘槐念和亲爹的联系也很少,二是母亲许婧对甘霖的存在一直耿耿于怀。

“小霖?没、没有啊,他不在家吗?”甘槐念皱眉反问。

——她和甘霖没有互加微信,电话号码倒是有,是甘霖来江海读大学前甘宏胜报给她的,让她多关照关照弟弟。

“不在!”甘宏胜控不住音量,“上个月他说暑假会跟同学出去旅游,我们也没多想,前天他出发去崇南,还是我送他去机场的。但从昨天开始,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

“那那跟他一起去的同学呢?”

“我们联系了辅导员,联系了他的室友,拿到了大部分同班、同专业的同学联系方式,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是跟小霖一起出发的,也没人知道他跟谁一起。”

“他有没有女、女朋友?”或者男朋友……甘槐念没问出口,“会不会跟女朋友俩一起去崇南了?”

“哪知道他啊!大一那会儿好像是有个在交往的女生,但他回家也没讲啊!”

甘槐念还想问“那要不要报警”的时候,电话那边传来谭英的声音:“行了行了,我都说她不知道,小霖怎么可能会跟她联系?快挂吧,还有一堆电话要打呢……”

甘宏胜含糊交代了声“要是小霖有联系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后挂了电话,甘槐念抿唇,呆坐了片刻后,还是给甘宏胜发了条信息,让他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可以联系她。

几个小时后,甘宏胜才再来电,说他们已经报警了,但暂时没有后续,目前他们全家人还有甘霖要好的同学室友,已经在社交平台上发寻人启事。

甘宏胜问甘槐念,方不方便也在她的社交平台上发个寻人启事。

甘槐念答应了,打算先用小号发一篇。

她没有跟家人说过自己的笔名和作品,家人只知道她“写网文”,但不清楚她到底在写什么、受不受欢迎。

很快甘宏胜发来几张照片和文案,甘霖不是特别外向的性格,平时不爱出镜拍照,照片多是从家庭学校合照里截图下来的。

有一张照片,甘槐念记得是甘霖外婆七十大寿的家宴上拍的,甘霖坐在大桌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满桌子丰富佳肴的衬托下,显得灰沉沉的。

此时的甘霖,同样坐在一张十二人大桌旁,但桌旁只坐了他、黄滢、黄滢母亲三人,其他位置都空着。

但圆桌上的菜肴比他外婆七十大寿时还要丰盛,有鸡有鱼有荤有素有红有绿,摆盘精致,色彩鲜艳,一只只白瓷盘在自动转盘上缓缓转着。

甘霖对黄母提出的问题一一回答,黄滢坐在他另一侧,不时替他布菜。

他嘴角噙笑,但一心几用,目光无论飘到哪儿,最后总会落在那一盘显眼的烤猪头上。

这是保姆阿姨端上来的最后一道菜。

猪头不大,脖子立在硕大的盘子中,皮烤得金黄油亮,耳朵脆生生地立着,眼睛位置原本应是两个深洞,此刻用鲜红番茄填上,宛如两颗往外凸的充血眼球。眼眶周围烤得焦了些,嘴微微张着,嘴角往上扯,像是对着他在笑。

甘霖胃里蓦地抽了一下,忙低头扒拉起碗里的饭菜。

“来,小霖,这烤乳猪是我们家阿姨的拿手好菜。”

猪头转到黄母面前,她暂停转盘,站起身,拿一把锋利小刀,三两下便把一边猪耳切了下来,放到甘霖面前的小碟上,“耳朵这一块儿最香了,滢滢她从小就爱吃,今天啊,你和她一人一只。”

黄母说话时是笑着的,露出整齐白牙。

甘霖仰起脸道谢:“谢谢、谢谢阿姨。”

不得不说,这烤猪头味道特别香,源源不断散发着正在炙烤时会迸发出的焦香。

甘霖伸筷,刚碰了碰那猪耳朵,莫名抬眸,对上了猪头的一双“红眼”。

他愣了愣。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猪头的嘴巴咧得更开了?

他能清晰看到,猪嘴里那一排细小的、完好的牙。

奇怪,怎么和人类的牙齿,那么像?

甘霖吃撑了。

他本来已经吃不下了,可黄母还在不停给他切猪头肉,说别的菜不吃也没事,这猪不一样,是他们龙婆岛上的名产,和别的地方吃猪饲料长大的猪不一样,这边的猪从小吃小鱼海虾长大,那肉鲜得不得了。

尤其那猪头肉,是精华中的精华,他们家家户户宴客必做这道烤猪头。

黄母又讲,二十岁的小伙似饕餮,新陈代谢好,多吃几口肉没事的,说着又往甘霖盘中放了片猪脸颊肉。

颊肉胶质满满,出炉时间这么长了,筷子一碰还能渗出油汁,甘霖看着看着,口水不自觉的又分泌出来。要知道他平日不怎么爱吃猪肉的,可今晚这道烤猪头实在太美味,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少入肚,晚餐结束时,那颗烤猪头被切分得几近干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头骨。

也不知道切到哪块肉时,眼眶塞着的那两颗红番茄掉了下来,露出黑黝黝的眼洞,头骨还在转盘上慢悠悠转着,咧着嘴笑,画面多少有点儿诡异。

好在这顿晚饭终于结束了。

甘霖看了眼手机,八点多,黄母体贴地安排,让黄滢带甘霖去村子里逛一圈,走一走,消消食,甘霖正有此意,跟着黄滢出了门。

离开别墅大门,甘霖终于可以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嗝,黄滢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笑盈盈道:“哎呀,你刚吃不下就直接说嘛,干嘛要逼着自己硬吃呢?”

“那第一次见家长,总要给你妈妈留下个好印象嘛。可惜你爸爸不在家,不然菜应该能全部吃完。”

甘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清甜的水入喉,恶心的感觉很快被压下去一些,他有些讶异,“这矿泉水好甜啊。”

他举高瓶子,包装上印着“洛神水”:“这牌子我之前没见过呢。”

“那当然了,这水只有我们龙婆岛上有,自产自销,家家户户必备。因为量太少了,我们都没办法往外销售,也不舍得。”黄滢语气骄傲,挽上甘霖的臂弯。

龙婆岛四面环海,地势有起有落,百分之八十是青山,黄家所在的贵儒村位于海岛东南角,甘霖远眺,打趣问道:“该不会是从那山里流下来的山泉取的水吧?”

“才不是,是地下来的。”黄滢眨眨眼道,“我们有几口古井,到现在还在用哦。”

甘霖的老家罗霄市不是一二线大城市,但他长这么大了,也没亲身经历过打井水这回事。

黄滢继续给他介绍:“三口古井有两口在中心广场那边,另一口在南边,都被保护起来的。你也别把我们想得太原始,我们用的是环保机器取水灌装,每半年取一次水,一次夏末一次春初,像你现在喝的,是前几天才新鲜出井的水,是不是特别甜?”

黄滢介绍自己家乡时表情灵动,神采飞扬,甘霖扬着笑,静静睇她,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一下下压井,取出一瓢瓢清水,水花四溅。

两年前,他在大学迎新晚会上看到了黄滢。

她是那场晚会的主持人之一,在舞台上熠熠生辉,光芒四射,甘霖整个晚上目光都离不开她。

根本不需要他去打听,那一晚的校园墙里全是与这位大三师姐有关的投稿,很快甘霖便知道了她的姓名专业年级,甚至连她是什么MBTI都知晓。

很多知情人士纷纷出现,表示黄滢很完美,无论是样貌、性格、成绩,还是待人处事的情商,都拉满了点数。还有人开玩笑,说她属于接触后敌人都会爱上她的类型。

那么完美的异性,甘霖没想过与她能有交集,只默默留意她的近况,在学校里偶遇她时,他会脸红会心跳,但从未想过要上前打扰。

他没想过韩国爱情片偶像剧里的那种情节会发生在他身上,有天他从学校图书馆走出来,天降大雨,正正好,黄滢就站在门口阶梯上,望雨叹气。

甘霖紧了紧手里的雨伞,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后来他们时常偶遇,一来二去交换了微信,之后还约好了在自习室互相帮留位置。

甘霖每每回想那段时光,常觉得不可思议,混混沌沌飘飘然,像吃了什么会致幻的菌子。

一个学期后,甘霖倾诉爱意,没想到黄滢很快同意了。

对上黄滢,甘霖其实没什么自信,他家境一般,成绩尚可,外貌谈不上丑但远比不上网红模特,甘霖总怀疑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能被黄滢选择。

但黄滢总身体力行地鼓励他,他很棒。

牵他的手,吻他的唇,看着他的眼睛说她好喜欢他,还有他的第一次……他心甘情愿陷在沼泽里,甚至心想,就算下一秒世界毁灭末日来袭,或是黄滢拔刀捅进他的心脏,他都不带一丝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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