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们近期鬼界最火的“如来”饭店,就是会把食材加工成人间常见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深受居民们的喜爱,天天门口大排长龙。

甘槐念听得入神,不仅记录进“灵感备忘录”中,还提问:“那、那肉菜是什么?”

“像是人类的灵髓,那就是上等食材啦。悲伤恐惧愤怒,这些都是基础的负面食材,能吃,但你要拿它们做大菜就比较困难。但是灵髓嘛,不用烹调都是极佳的美味。”十方说着说着,口水又要流出来了,他吸了吸,有些苦恼,“你没吃掩盖剂,对我来说是折磨啊甘小姐。”

甘槐念瞪过去:“你你你不能吃我哦!”

十方叹气:“唉,放心吧,我们老大的底线是不吃灵髓,这是我们的‘家规’。”

远处的晚霞逐渐被黑夜吞噬,甘槐念莫名眼睛有点湿。

你看你看,鬼都有“家”,可她甘槐念,一直找不到家。

甘槐念很少去海边。

自从知道她一双眼有些“奇怪”之后,她的寒暑假基本都得呆在家里,偶尔难得出门,也是被带去这个庙那个庙拜佛算命。

父母离婚后,她跟许婧,几年后她多了个妹妹,叶桐出生了。

从那会儿开始,许婧不再板着张脸,她经常笑,甘槐念心里头酸涩,但还是替许婧开心,仿佛到这时,许婧的生活才回到了正轨上。

叶桐四五岁大时,继父叶忠民安排了一趟“家庭旅游”,那也是甘槐念第一次去海边。只不过她是旱鸭子,许婧和叶忠民下海游咏时,她陪着叶桐在沙滩上挖沙抓螃蟹。

叶桐看到别人在玩埋沙子的游戏,也闹着要玩,甘槐念拗不过她,便同意了,浅浅挖了个坑,让叶桐躺下,再往叶桐身上铺沙子。她很小心,只让沙子盖住叶桐胸口以下和四肢,叶桐乐得咯咯笑。

忽然之间,甘槐念被人从身后用力推开,伴着一声尖锐的“你在干嘛”。

推开她的是许婧,她刚从海里跑上来,头发身上往下不停滴水,急促喘着气,却还有力气一把把叶桐从沙里拉起来抱在怀里,往后连退几步。

甘槐念脑子嗡嗡的,不理解许婧为什么要问“她在干嘛”,也不理解许婧眼中像看仇人似的目光。

叶忠民很快也跑了过来,从许婧手中接过了叶桐,而这时候叶桐好像被父母的举动神情感染到了,放声大哭。

叶忠民什么话都没对甘槐念说,他只是又退远了几步,一边哄着大哭的叶桐,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睨着甘槐念。

甘槐念突然就看懂了,他们看她,就像看一个满身长满眼球的怪物一样。

奇怪,明明她没下海,怎么就尝到了海水的味道?

咸的苦的,刀子一样。

……

海风拂面,甘槐念站在护栏旁,远眺望不到边际的大海,深吸一口气再吐出。

现在她过得挺好的,就像哪首歌唱的,让往事流入大海吧。

她将手机平放在手心,好让地图上的指针对准十方指的方向。

他们现在站在崇南东面临海的海边长廊,十方指着海那边,说甘霖的味道从那边来,但已经越来越弱了。

崇南的空气比大城市好很多,能见度高,今夜天晴,月亮被撕成一片片浸在海中。

甘槐念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拉了几次,确定这个方向过去有几个小岛,其中一个面积较大,其他的小岛像细碎砂糖洒在大海上。

“龙坡岛。”她把手机给十方看,“你听说过这个岛吗?”

十方摇摇头:“没呢。”

晚上快九点了,海滨长廊还有些市民在散步乘凉、喝茶夜钓,甘槐念拿着手机跑去问附近几位支杆钓鱼的大爷,问知不知道龙坡岛怎么去。

有大爷说那岛可不近,城西有个旧码头,每两天有一趟船过去。

甘槐念感到奇怪:“班次那么少吗?那岛上的居民出出入入,岂、岂不是很麻烦?”

“嗐,哪会,岛上居民有自己的船运公司,什么时候要坐船,他们提前打个电话就行。”大爷夹着烟的手挥了挥,“那岛上住的都是做生意开公司的,一家家可有钱了,有好些还有自家游艇。不过那些船只有岛民能坐,游客的话还得去旧码头搭船。”

另一个秃头的大爷问:“你俩是外地人啊?哎呀小伙子长得真帅,跟模特一样。”

十方忽然被夸了一句,自豪地挺了挺胸:“谢谢大爷。”

抽烟大爷问:“那你俩是想上岛旅游?可上头没啥景区呢,连旅馆都没有的。”

“对、对,我们是旅游博主,本来来崇南旅游的,但看到这个龙、龙坡岛,没听说过,还蛮好奇的。”甘槐念没说真话,继续打听,“大爷,我听说过这边有些私人的渔船可以订,你、你们钓鱼的肯定知道吧?海钓什么的。”

“哦哟你知道不少呢。”秃头大爷哈哈笑,“对啊,我们有相熟的船老大啊,也可以给你介绍。”

甘槐念和十方互视一眼,十方说:“那麻烦你推个微信给我们?”

秃头大爷说:“可就算你们加上了船老大,也要明天才能出海。”

甘槐念问:“为什么?”

抽烟大爷吐了口烟,白烟袅袅:“快农历七月了,这段时间崇南的船,无论大小,晚上都不出海的。”

*

“大爷说的没错,海边孤魂野鬼多,要不我刚才要吃那么多饭?说不定晚点儿有场硬仗要打,得吃饱点才行。”

回到车旁,十方第一时间买了瓶矿泉水洗脸洗手,尤其是鼻子,“哇刚憋得我差点儿现原形啊,臭死了。”

甘槐念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次性毛巾递给他:“硬、硬仗?有那么可怕吗?”

“不好说,也有可能就是最低阶的地缚灵,执念困在海里等着抓交替。那种水鬼一般不能上岸,不过我还是以防万一吧。”十方擦了擦脸,道谢后继续说,“槐念,你要不要吃颗掩盖剂?就算都是小鬼或低阶魇,被缠上也容易睡不好觉的。”

——在进城的车上,甘槐念跟十方提了个小意见,就是别再喊她“甘小姐”了,同样,甘槐念也不再唤他“十方先生”,小姐来先生去,听着好像电影频道的译制片。

“既然跟你们老、老大说好了一次开门换我不吃掩盖剂,那我就得说到做到。”甘槐念也拿了张湿纸巾擦脸擦手,嘀咕道,“他、他心眼比针小,要是我没做到,估计得被他钉在神荼大门口、煎皮拆骨、生吞活剥吧。”

十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格外明显的犬齿:“我感觉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怕我们老大。”

甘槐念说:“我怕、怕啊,我可是怂人。”

只是再怕再怂,生活总要继续往前走,她更不喜欢原地踏步、或回到过去。

十方笑笑,拍拍胸脯:“不吃也行,放心吧,有我在呢。”

甘槐念也笑着道谢。

她是怂但不傻啊,恐惧是来源于火力不足,现在有个壮汉保镖陪着,十方的武力再弱,也不可能比她弱吧?

她见识过舒聿、可乐、沙漠和爱德华的部分能力了,现在就差十方和露露的了。

上车后,十方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呢?去问问有没有船家愿意破例出海?”

甘槐念摇摇头,慢慢说:“虽然你闻到甘霖的味道是从龙坡岛那边来的,但具体他是不是真的上了岛,我们暂时无法确定,我觉得得先去确认这一点。”

她转过脸认真问:“十方,如果我们找到甘霖他经过的地方,你还能闻到味道吗?”

甘槐念跟大爷们打听到的,除了私人船家的联系方式,还有那家只供龙坡岛岛民出入岛的船运公司的名字和上船点。

大爷说,城西的码头是旧的,城东的是新码头,搞了个什么游艇会,弄得老高级了,去龙坡岛的私家船就从那里开。

沿海边开了二十分钟,他们便到了城东码头。

服务对象不同,这码头明显隐私性强得多,有围挡有保安,人车出入需要通行证,甘槐念往前慢慢开上一段,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停车。

四周没什么噪声,咸湿海风吹来了几声远处的狗叫声。

十方下车尝试追踪气味,突然,他目光一变,鼻翼翕动,呲着尖齿,明显呼吸急促起来:“在这里闻不到你弟弟很明显的味道,但是之前那股和他的味道夹杂在一块儿的臭味,在这里明显得多了。”

甘槐念一愣:“就在码头这里吗?”

“对,味道不算重,看样子也是残留。”十方蹲下身,拂起地上尘,捻到鼻前闻了闻,一双眼在昏暗中闪着警惕的光,“而且这臭味,和我平时从恶魇身上闻到的味道还有些不同。”

甘槐念不解:“怎、怎么个不同法?”

“我也说不清。”十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算陌生,但又谈不上熟悉,要说它很臭嘛也没有……总之很复杂!”

甘槐念脑子里跳出“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当然她没有说出口,只给十方递了湿纸巾:“如果这边找、找不到线索,那我们就得去联系船家,我觉得有、有钱能使鬼推磨,说不定还是有人愿意晚上出海的。”

“哈哈,我只是闻不到味道而已,但不代表找不到线索。”

十方又回到乐天开朗的模样,比了个自信的大拇哥,“等我摇人来帮忙!”

说完,他高昂脖子,朝天嘬哨,一长两短。

很快,码头围挡的那边传回狗吠声,不是同一个方向,有的吠声近一些,有的远一些。

甘槐念似乎懂了十方摇的是谁,没一会儿,几只流浪狗甩着舌头飞快跑来,像是约好了一样,整整齐齐在十方面前乖乖坐下。

来的都是土狗,体型不大且精瘦,甘槐念想,要是这会儿十方让它们“给手”,它们也会听话照做。

她退到一旁,把沟通工作交给十方。

只见十方汪汪汪,流浪狗们也汪汪汪,接着十方拿了甘霖的衣服给它们闻,还点开照片给它们看,流浪狗们之间互相汪汪汪,十方挑高浓眉汪汪汪,其中一只黑狗跑到围挡旁,拿爪子扒拉着墙,汪汪汪。

甘槐念听不懂狗狗语言,但见状,心跳快起来。

看来有好消息。

果然,十方确认完信息,回头跟甘槐念翻译:“你猜怎么着?它们真看过你弟弟,昨天白天在这儿上了船!我们可以找老大来定位‘开门’啦!”

很好,她朝“真相”又迈了一步。

“谢谢、谢谢你们。”甘槐念很感激地跟流浪狗们道谢,还问十方,“我用、用不用给它们买点吃的?你帮我问问它们?”

十方停顿片刻,眨了眨眼,蓦地伸手,往甘槐念的脑袋揉了两把。

他手大,劲儿还不小,甘槐念被晃得发晕:“欸、欸欸……你怎么突然晃我……”

十方笑出声,收回手:“等我们找到你弟弟了,再回来请它们吃饭吧。”

甘槐念笑得眉眼弯弯:“好啊。”

“请谁吃饭?请我这大功臣吃饭是吗?”

头上骤响的声音把甘槐念吓得尖叫:“啊——!!”

她一下蹦到十方身后,只探出小半张脸往声音来源处看。

夜色中,一男人蹲在围挡上头,整个人逆在淡淡的月光中。

这身形甘槐念挺熟悉的了,心有余悸道:“舒舒舒老板?”

十方也惊喜:“老大你怎么来得那么快?跟曹操一样。”

“你怎么学了那么久文化课了水平还这么差……”舒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沙漠监测到你们这里有恶魇痕迹,威逼利诱要我过来看看。”

他垂眸睨着半张脸的甘槐念:“你看看手机挂牌。”

甘槐念摸出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出入平安”牌子变黑了一点点了。

甘槐念把查到的信息同步给舒聿,其中强调了十方闻到了恶魇味道这一点。

舒聿也捻了把海风闻,默了会儿,说:“是恶魇,但这味儿不纯正啊。”

“我也是这么觉得。”十方说,“可我没闻过这味道呢。”

“那就速战速决,直接过去探个究竟。”舒聿跳下围挡,“你们定个位。”

甘槐念直接把当罗盘用的手机递过去:“就是箭头这里……舒老板,你的伤好、好一点儿了吗?”

“嗯?受伤?我什么时候受过伤?笑话。”舒聿不认,起势掐诀,对着围挡墙面念咒,“开径。”

海风依旧,墙面连一条细缝都没有,更别说一道门了。

甘槐念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一天只、只能开一次门啊?”

十方替舒聿回答:“才不是的,老大想开就开的。”

舒聿皱眉,又瞄一眼甘槐念手机里的地图。

定位没错啊。

“开径。”舒聿再试一次,但还是没有亮起门。

甘槐念脑子里思绪万千,难道是因为白天救她受的伤导致舒聿没法开门?要是真如此,那就惨了,她的欠债肯定要被奸商加到九个九,怎么还都还不清!

倒是十方已经猜到缘由:“开不了门……难道是?”

甘槐念结结巴巴问:“是是是什么?”

舒聿双手插回裤兜,仿佛刚才的开门失败没有发生过, 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有神看管的地方,我没法随意开门。”

“神?神明?”甘槐念蹙眉想了想,确实,沿海城市多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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